第28章 沉重的階梯

  「我沒有毀掉你的任何東西。」

  「？」

  看著她疑惑而諷刺的目光，我站起了身。

  「可能你根本沒有注意到，昨天說出一切時，木櫂先生看著你的眼神是愧疚。而織雪學姐也是，她早就知道這一切和你有關，但卻攔著自己的母親，一直想辦法保護你，甚至哭泣著懇求我幫你。

  織雪學姐她只把你看做親人，無論你多麼惡劣，多麼差勁，她依然覺得自己是一個要保護妹妹的姐姐。

  你說的沒錯，我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我從來沒有忘記織雪學姐對我的請求。

  

  在真正關心自己家人面前，只有坦白和知曉一切，才會讓關係重新復甦，而不是一直隱瞞下去，所以...」

  後面的話語我無法再說下去，木櫂先生輕輕咳嗽了兩下將我打斷。

  而熟睡著的織雪學姐，臉頰已經再次濕潤，她只是不想在此刻醒來罷了。

  我拿起了自己的雨傘，無論陰槿學姐此刻的表情到底是怎樣的，我也不再去看她一眼，衝出了破舊的候車廳中。

  ......

  我跑到了不遠處的馬路上，將鞋邊的泥用力踢掉。

  因為是清晨，天色比較明亮，雨水也比昨晚稍微小一些，發生交通事故的概率並不高。

  而且在視線不遠處，也同樣有帶有泥斑的微弱足印和被沖刷的泥跡，這絕對是千鳥同學留下來的，她離開的方向跟我想的一樣。

  撐起傘實在太費力，為了節省體力我只能收起來，原本被自己悶熱一些的衣服重新被雨水浸透，變得冰涼起來，

  我逐漸跑回蔓延著一層水流的城鎮中，一些穿著雨衣和雨鞋的人疑惑的看著我，甚至有人想上前詢問和幫助我。

  但我完全不打算理會，從他們身邊跑過。

  「咳咳...」

  濕潤的空氣讓我無比不適，長時間的快步走動和奔跑讓我有種天昏地暗的眩暈感覺。

  尤其是我也沒有補充水分和食物，這種感覺就變得更加強烈。

  但在扶著一個綠植的圍牆稍微休息了一下後，我就再次開始走動和奔跑。

  其實我很想要坐下休息一會，但我害怕坐下後就再也沒有站起來的力量。

  我先來到了千鳥同學的公寓前，爬上生鏽的梯子和饒過狹隘的走廊。

  大門依然開著，裡面空無一人，其中的充滿侮辱性的字跡映入眼眸，混雜著油漆的味道。

  我將門關上，不再看這一幕。

  千鳥同學看來並沒有回家。

  「哎呀，你又來了。」

  在我拖著疲倦的身體準備下樓時，身後的某扇門突然打開，昨天幫助過我的阿姨從中走出，她穿著拖鞋，懷中抱著一隻可愛的貓咪，臉上也沒有化妝。

  似乎只是帶寵物出來透氣和看看雨水。

  「怎麼樣，找到你的女朋友了麼？」

  「.....」

  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但幸好她很快就被別的地方吸引了注意力。

  「怎麼濕成了這個樣子，臉色也很難看，你到底怎麼了。」

  阿姨皺著眉頭，看上去有些關心我。

  「有好好吃飯麼，有聯繫父母麼？你等一下。」

  阿姨將貓放下返回了房間中。

  我趁機想要離開和逃避，但濕潤的腿腳突然感受到細微的扯動，幼小的灰色貓咪正用爪子好奇的勾動著我。

  並發出了很有奶氣的貓叫聲。

  「不准跑啊！」

  聽到貓叫的阿姨聲音也從房裡傳來，讓我暫時放棄了念頭，轉而嘆了口氣，蹲下來用手指輕輕摸了摸小貓柔軟的毛。

  在等了大約一分鐘後，阿姨重新走了出來。

  她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餐盤，上面放著一個像是剛烤出不久的蛋糕和一杯熱牛奶。

  「把這些吃了吧。」

  「不用了，而且這是阿姨你的早餐吧。」

  我有些惶恐的拒絕著。

  但阿姨卻不在乎的笑了笑

  「看你可憐兮兮的樣子，就當是為了阿姨心裡舒坦，你就吃了吧。」

  我抿了抿唇角，儘管我心理上並不飢餓，甚至有種噁心的感覺。

  但生理上大量消耗和疲乏的飢餓感依然是存在的，這是難以違逆的本能。

  阿姨又將餐盤往我這邊推了推。

  『沒錯，這不是為我自己，這是為了讓阿姨心理舒坦。』

  我借著對方的話語自我欺騙著，將蛋糕迅速吞下。

  很快卡到了咽喉，餐桌上的熱牛奶也被我抓起一飲而下。

  在陣陣乾咳中，感覺身體因此變暖了不少，糖糕中的糖分也讓我疼痛的大腦舒緩了一些。

  「沒想到那個女孩看上去挺乖的，實際上對男朋友這麼不好啊，真是的，我女兒肯定比她好一百倍。等下次到我這裡來，我一定把她介紹給你認識。」

  阿姨帶著善意看著我，並給我某種程度上的安慰。

  「不，千鳥同學並不是我的女朋友，而且她...」

  「不是你的女朋友還讓你這麼難受，你被那種女人騙了，阿姨可要好好給你說說...」

  我本來想簡單的解釋一下，讓善意的阿姨別誤解。

  但誤解反而因此加深了。我猶豫了一下，感覺再多說下去只會越發複雜。

  而且，我也休息的差不多了，該繼續去找千鳥同學了。

  「阿姨，謝謝你，但我該走了。」

  我打斷了她的訴說，準備就這樣離開。

  「等一下，阿姨也不問你要去哪裡，準備做什麼，年輕人總是有自己的想法。

  如果你不願意從大人這裡獲得幫助的話，好歹應該讓大人知道你的平安吧。」

  阿姨拿出了自己的手機，看來是看出了我並沒有回過家中，也沒聯繫過自己的家人。

  因為腦海中一直在思考別的事情，我也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或者說，我本能的在刻意迴避這一點。

  但在這樣擺在面前的時候，我並不想做這樣的事情，但也變成了自己應該做的事情。

  我接過手機，撥通了從小就背熟的電話號碼。

  響鈴很快就得到了接聽，像是有人一直守在哪邊一樣，事實可能也是如此。

  我的聲線通過信號傳入對方耳中。

  母親焦急的詢問聲也傳達了過來，也聽到了旁邊父親放鬆呼氣的聲音。

  在下著暴雨的夜晚一直沒能聯繫到我，讓他們十分擔心。

  實際上我並不是很愛自己的雙親，因為我總覺得和他們有種模糊的距離感。

  每次正常的交談也會變成歧路而讓彼此憤怒。

  但他們依然無比愛我，這是血親之間難以替代的親密關係，是毫無保留，絕對正確的愛。

  儘管我會因此而感到壓力，感到痛苦，感到恐慌。

  我覺得自己不配擁有這樣毫無保留的情感。

  按理來說我應該感激才對，但面對這份純粹的愛，我卻總是因此憤怒和怨恨。

  在他們沒有達成我的需求時候，我會無比的生氣。

  就像我沒有達成他們的要求時，他們也會同樣生氣。

  拋開血親關係以外，或許我們絕對不會喜歡彼此，更談不上『愛』這個字眼。

  但這份血濃於水的親情，保護著我，愛著我，卻讓我複雜和痛苦著。

  其實以前的我也並非這樣，大概一切都是從那件事開始轉變的吧。

  .....

  將電話遞還給阿姨，然後深深鞠了一躬，發自內心的說了聲謝謝。

  聽著阿姨的笑意和推脫的詞彙。

  腿邊的小貓咪依然用爪子輕輕抓著我的褲腿。

  我混亂的心情也因此變得稍好了一點，轉身離開了這所公寓中。

  蒼白碩大的雨水依然在持續，狂風捲動著這份雨水吹打我的臉上，隱約的雷鳴躲藏的深遠的雲中，並不響徹，但卻仿佛敲打在心臟上的戰錘。

  除了千鳥同學的家中，我只能想到地點只有一個，那就是學院的樓頂上，也是除了那顆櫻花樹下和日向同學牽扯最深的地方。

  但今天是周末，學校的大門應該是緊鎖著的，有些難以想到千鳥同學該如何進去，如果就在學校門口附近徘徊，絕對是最好的。

  我抱著這樣樂觀的想法走到了學校的附近，摺疊大門果然緊閉著，門衛在這樣的暴雨天也不會執勤。

  但在電動摺疊門的側方，緊貼著門衛室的地方，還有一個小門存在。

  『不會吧』

  我一邊這樣思考著，一邊走了過去，不好的預感在此刻成為了現實。

  果然，小門已經被打開，上面的鎖並沒有遭到破壞，只是很普通的被打開了。

  既然日向同學可以輕易拿到校園樓頂的鑰匙，那麼就算是側門的備用鑰匙，那也有可能拿到。

  還好千鳥同學沒有將門重新關上，給了我唯一的機會。

  我推開門，踏入了熟悉的環境。

  走過旗杆，穿過側方的兩棟樓，來到教學樓下。

  因為雨水太大，抬頭也無法看清千鳥同學是否一如既往的站在邊緣看著這片城市。

  我將傘上的雨水甩乾淨，走到自己的鞋櫃前，裡面堆滿了垃圾，看來是我的同學們做的。

  我無視這些從中抽出了自己的室內鞋，換上後開始邁上階梯。

  並不寬敞的階梯讓我感覺十分沉重，每一次的邁步向上，我都感到疲倦和有壓力。

  因為我已經猜到了很多事情，只是一直在試圖隱瞞和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