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退場（3）

  過半夜後一個時辰，巨人飽饜酒肉，已在打呼，像是旋風似的了。於是男孩心裡獨自打算道，現在我們且來看什麼玩笑吧。輕輕悄悄地，他走近灶邊，拿起一根燒著的木柴，用盡力氣刺進鬼子的眼睛裡去。那鬼子現在是瞎眼了。他在洞裡奔跑，像是一個被魔鬼附在身上的人似地，那麼地叫喚，三百里遠都聽得到了，他只嚷道，啊，你們這些神們呵，我是瞎了，我是瞎了！那男孩聽了發笑，他躺在乾草底下，在有那金角的牛羊中間。

  因為了這鬼子的叫聲，他的弟兄們在他們的洞裡都醒過來了。他們叫道，呵，呵，呵！那裡是什麼事情呀？那裡是什麼事情呀？鬼子們在黑夜跑來，帶了像木桶那麼大的燈籠，像白楊樹那麼高的棍子。用肩頭一抵，他們推開了那擋住洞口的有一千斤重的石頭，從那裡邊還是在發出叫聲來道，啊，你們這些神呵，我是瞎了，我是瞎了！他們說道，兄弟，誰把你弄成這個樣子的呢？他答道，兄弟們，那是一個小基督徒。你們給在這洞裡到處尋找他一下吧。尋找他出來，讓我可以活吞了他。啊，你們神呵，我是瞎了，我是瞎了！鬼子們到處尋找，但是找不到東西，那男孩卻是在那裡發笑，他躲在稻草底下，在有那金角的牛羊中間。末後鬼子們都疲倦了。他們說道，兄弟，再見吧，你且去睡覺著。明天我們會得再來。於是他們關上了洞門，都走回去了。

  男孩想去將那堵住入口的大石頭推開，可是他只能叫喊道，神的母親呵，這是太重了，不是我的力量所及了。鬼子聽見了。他說道，我聽到了你，小基督徒。我聽到了你，你壞種。我雖是瞎了眼，你卻逃不過我。有三天三夜，那男孩，那鬼子以及那些牲畜留在洞裡，沒有吃食，也沒有喝水。末了有金角的牛和羊餓得都牟牟地吼，咩咩地叫了。鬼子說道，可憐的畜生們，等一會兒吧，我就給你開門。至於你呢，小基督徒，那是另一件事。我雖是瞎了眼，你卻逃不過我。鬼子正在洞口摸索的時候，男孩拿起三天前所殺的羊的金角和皮來，披在自己的身上。

  末後那大石頭倒了。鬼子自己坐在外邊，正在洞的門口，牛和羊一隻只地出去，牛走在前頭。主人摸它們的角和背脊，一隻一隻計算。隨後來的是羊，主人摸它們的角和叢茸的羊毛，也一隻一隻計算。男孩爬在地上，在羊群中等著。輪到了他的時候，他大膽地走上前去。鬼子有點疑心。他摸他的背上的羊毛，覺察那羊皮長得不大合適。他叫起來道，呵，小基督徒呵，你壞種！等一下吧！但那孩子已經像風似地奔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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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故事結末說鬼子生了病，把他所吞的那女孩吐了出來，還是活的，他們兄妹乃帶了許多財寶回到他們母親那裡。（見布拉代著《伽斯科尼的民間故事》，J. F. Bladé，Contes populaires de La Gascogne，一八八六年。）

  二二，若是荷馬的俄底修斯與波呂菲摩斯的故事留存在什麼地方的口頭傳說里，那麼在西西里可以期望它有留存，的確有這類的一個故事在那島上記錄下來，是一個八歲的女孩口述的。這故事的內容如下：曾經有兩個修士，他們每年出去給教會請求布施。一個是大的，別一個是小的。有一回他們迷了路，來到一個大的洞穴前面，在洞裡有一個怪物，正在那裡生火。可是兩個修士不相信這是怪物，但說道，讓我們進去休息一下吧。他們進去，看見怪物殺了一隻羊，拿來烤著。他已經殺了煮了有二十隻了。

  怪物對他們說道，吃吧！他們答說，我們不要吃，我們沒有餓。他又說道，吃吧，我告訴你們！在吃了羊肉之後，他們睡下了，那怪物用了一塊大石頭關上了洞的入口。隨後他拿出一根銳利的鐵棒，火里燒紅了，穿在大修士的喉嚨上，把他的身體烤熟了，要那別的修士同他一起吃。修士說道，我不要吃，我正飽呢。怪物說道，起來！你不起來，我就殺了你。那可憐的修士嚇得站了起來，坐在桌邊，假裝著吃，但是把肉丟掉了。

  在夜裡那修士拿起鐵棒來，燒燙了，刺在怪物的眼睛裡。隨後在驚恐中，他套上一張羊皮。怪物摸路走到洞口，拿開石頭，把羊一隻只地放出來，那修士所以也逃出了，回到特拉巴尼，將他的故事告訴給幾個漁人。怪物出去捕魚，因為眼瞎，撞在一塊岩石上，跌破了他的頭。（見克倫著《義大利民間故事》，T. F. Crane，Italian Popular Tales，一八八五年。）

  二三，一個類似的希臘故事，也在卡巴多基亞的法拉薩地方記錄下來。這是這麼說的：在古時候有一個牧師。他想要一隻山羊。他走到一個村里去。那裡有別的一個牧師。他說，你往哪裡去呢？牧師說，我去弄一隻山羊來。他說道，讓我也來弄一隻山羊吧。他們起來，他們走到了別個村里。在那裡又有別的一個牧師。這三個人走到了別個村里。他們找著別的牧師。他們又帶了這牧師去。他們走下去。他們一共有了七個牧師。

  他們走進一個村子的時候，那裡有一個女人，她正在砍柴。那裡又有一個頭上眼（新希臘語云Tepekozês，據云出於土耳其語的Tepe，意雲頭，與g?z意雲眼，指一隻眼睛的巨人，與古語Kuklops通稱Cyclops相當雲）。頭上眼跑上來，他抓住了七個牧師。他把他們帶到自己的家裡去。在晚上，他烤了一個牧師，把他吃了。他是肥胖的。他吃了他，他喝醉了。

  那六個牧師起來。他們燒熱了鐵串。他們把它刺進巨人的眼睛裡去。他們把巨人弄瞎了。他們都逃走。在羊圈裡巨人有七百隻綿羊。他們走進羊圈裡去。他們剝了六隻羊的皮。他們留下了羊頭和羊尾巴。他們鑽進羊皮里去。早晨巨人起來，他把羊趕出去，他抓它們的頭和尾巴。他趕出那七百隻羊。他把門關上。他走進去，他找尋那六個牧師。他不能找到他們。他只找著殺掉了的六隻羊。

  那六個牧師拿了那七百隻羊，他們回到自己的家裡去。他們也拿了一百隻羊，給巨人所吃掉的那牧師的妻子。那女人說，我的那牧師在哪裡呢？他們說，他留著，要再多拿些羊回來哩。六個牧師各人拿了一百隻羊。他們回到家裡去。他們吃，他們喝，他們達到了他們的欲望了。（見道金斯著《在小亞細亞的新希臘人》，R. M. Dawkins，Modern Greek in Asia Minor，一九一六年。）

  二四，波呂菲摩斯故事的別一個新希臘傳本，在雅典記錄下來，是這樣說：一個王子於鬼子不在的時候走進到他的家裡，看見那裡有一桶牛奶，和一個差不多和稻地一樣大的麵餅。他喝牛奶，吃麵餅，已經飽滿之後，四面一看，看見岩石有一個裂縫，就躲到那裡面去。不久羊群的丁丁的鈴聲，報告它們是回到洞裡來過夜了，鬼子同它們在一起。鬼子進了洞穴，滾過一塊大石頭去擋住了入口，隨後坐下來吃，看出他的牛奶和麵餅的分量有點缺少了。可能在盡力吃喝，滿足了他的食慾之後，他封好了火，就躺下睡著了。他睡著打呼的時候，王子從他躲著的地方爬了出來，拿起一根長棒，削尖了，放在火里。那棒在火里燒著了，王子把它插進鬼子的眼睛裡，將他弄瞎了，因為鬼子只有一隻眼睛，在他的前額上頭。鬼子的叫喚把近鄰都吵醒了，別的鬼子們都走來看他們的首領有什麼事情發生，但是看見洞口被那大岩石所堵住，他們不能進去，所以又走散了，以為首領是喝醉了吧。隨後鬼子滾開那石頭，開了洞門，在門口坐下，放他的羊群出來，一隻只地摸過。那裡有一隻大而多毛的公羊，王子抓住了躲在它的肚子下面，鬼子正在摸它的背脊，王子就乘機逃出了洞穴了。（見德文譯本特洛西尼斯著《北歐波亞的土地與人民》，G. Drosinis，Land und Leute in Nord-Eub?a，一八八四年。）

  二五，這古代故事的別一個新希臘傳本，由基俄斯西海岸的普薩拉島的住民講給德國考古學家洛斯聽的。大要是這樣說：三個兄弟，名叫地米特利，米哈爾和喬治，從船上在一處無人知道的海岸登陸，和同伴分散了，獨自遊行，走到一所華麗的宮殿前面。走了進去，他們看見前院有一大群羊，在食堂里擺著筵席，卻是不見有一個人。他們坐下去，分享那些好東西，在他們剛吃了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巨大，醜惡，瞎眼的食人鬼子，發出一種使他們聽了脈里的血都冰了的聲音叫道，我聞見人肉味兒，我聞見人肉味兒！三兄弟嚇得面色發白，都跳了起來，但是那鬼子向著聲音的方向，伸出可怕的爪來，先抓住了地米特利，其次是米哈爾，把他們撞碎在地上。喬治因為敏捷，設法逃到前院，但是他在那裡發見門是關了，牆又是那麼高，他不能爬出去。他怎麼辦呢？抽出他的刀來，殺了羊群內最大的一隻公羊，剝下羊皮，將它的身子拋下井裡，他把自己包在羊皮內，爬著行走，像是一隻公羊似的。這時候鬼子已經吃完他可怕的人肉宴，蹣跚走下白石台階來，叫道，你逃不過我！你將給我當一頓好晚餐了！於是他走到門口，將門開了一點，足夠每一回放一次羊出去。其次他叫那些母羊的名字，每隻走來，他擠了奶就放她出去。末了來的是公羊，喬治披了公羊的皮，也排列在裡邊。他害怕顫抖著走近鬼子，但那怪物摸他的背脊，稱讚他的體格和力量，放他從門口出去了。這樣喬治得以逃走了。（見洛斯著《希臘的回憶與通信》，Ludwig Ross，Erinnerungen und Mittheilungen aus Griechenland，一八六三年。）

  在這傳本里，主人公沒有把那怪物弄瞎眼睛，因此缺少了這故事中最有特色的事件之一，但在別的各方面這與共通的模型是相合的。

  二六，這故事的別一個新希臘傳本，在摩勒亞的戈耳提尼亞區內拉斯塔地方記錄下來的，敘述古時候有一個人出發去漫遊世界，來到一處地方，那裡的人都很高大，但是各人只有一隻眼睛。這旅行者寄住在這樣的一個獨眼巨人的家裡，到了晚上巨人的妻把他隱藏起來，因為那巨人是兇惡的食人鬼，白天是不在家的。巨人回家來的時候，他告訴他的妻說聞到了什麼氣味，雖然她竭力想安慰他說並沒有什麼，可是他在屋裡搜尋，發見了那人。最初他好像是要把那人吃了，但是放進到他的嘴裡去之後，他又拿了出來，為了他妻子的緣故算是把他放免了。第二天他又懊悔他的慈悲，差不多要把那人吞下去了，倘若不是他妻子把他灌醉了，偷偷地取出那人來，叫他逃走。但是在逃走之前，那人拿了一塊燒著的炭，塞進巨人的眼睛裡去，把他弄瞎了。那兇惡的食人鬼這樣受了懲罰，以後不再吃人了。（見地特里希著《出自新希臘傳說》，K. Dieterich，Aus Neugriech Sagen，在《民俗學報》第十五卷中，一九〇五年刊。）

  這傳本缺少了主人公用了一隻羊或是羊皮的幫助，逃走出去的那一個有特色的插話。

  二七，這故事的一個亞耳巴尼亞傳本，在西西里記錄下來，是這樣地說：從前有一回，有兩個人旅行。路上夜到來了，天下雨而且打雷。可憐的傢伙，試想他們是怎樣的情形吧！他們看見遠遠有一個火光，他們說道，讓我們前去，且看有火光的地方我們是不是能夠過夜。他們走去，到了那洞穴，因為那是一個洞穴發出火光來的。他們進去，看見那裡有些羊和公羊，還有兩個圓目巨人，在前後面各有兩隻眼睛。巨人看見他們進來，互相說道，喴，這裡我們得到什麼吃的東西了。他們打算要吃這兩個人。那可憐的傢伙們在那裡住了兩天，於是巨人們摸他們頸後的肉，說道，好的！明天我們可以吃一個了。這時候巨人們叫他們吃，要養壯他們。在晚上，他們便拿一隻母羊一隻公羊，用鐵串在火上烤好了，強迫他們吃下去，連臟腑什麼一起，好把他們養肥壯了。巨人們時常來摸他們的後頸，互相說道，他們很有進步。但是那兩個人也互相用言語或手勢說話道，我們試看是不是能夠逃走。現在，如我所說的，那兩天已經過去了，在第二天巨人睡著了，卻是眼睛都是張著睡覺哩。他們看見巨人睡著了的時候，便拿起烤羊的鐵串來，放在火里燒著。於是他們拿了公羊的皮，穿在身上，用手腳爬著，就帶著羊皮走路。鐵串已經燒紅，兩人各拿了兩根，輕輕地走到睡著的巨人跟前，把燒熱的鐵串直刺進他們的眼睛裡去。這之後，他們又爬下去像羊一樣。巨人驚醒已眼瞎了，他們覺得是已經完了。但是他們去站在門口，一邊門旁站一個，就是那麼樣，鐵串都還插在他們眼裡。他們放出在洞裡所有的羊來，說道，羊都出去，那人留下來。他們摸羊身上的毛，看那人是不是也出來了。但是那人在背後有著羊皮，爬著走路，在巨人摸著他們的時候，以為他們也是羊哩。這樣那人逃得了活命，走得遠了一點，他們脫去了羊皮。或者巨人們死了，或者自己知道了他們所幹的事。這就是故事的結局。（見孔帕勒提著《義大利民間故事》，D. Comparetti，Novelline popolari Italiane，一八七五年。）

  這傳本的特點是圓目巨人的眼睛，由一隻而增加為每人四隻了。

  二八，這一類的一個匈加利故事說，有三個旅行的手工人，名叫巴爾什耳，洛倫斯和約翰，他們在七天七夜渡過了海之後，在一個大樹林裡登陸。在那裡他們找到了一條羊群的小徑，跟著走去，到了一個大牛棚里。他們進到棚里，看見那裡有一個高大的巨人，只有一隻眼睛在他的額上。他問他們有什麼需要，他們告訴了他的時候，他拿吃食來放在他們前面。不久天晚了，巨人把羊群趕進屋裡去。那些羊有我們的驢子那麼地大。要關閉棚門，巨人只用一塊大石頭，像你我這樣十六個人也不能夠移動它一下。

  羊都已放進了的時候，巨人在火旁坐下，同客人們談起天來，同時他摸各人的後頸，看哪一個頂肥。巨人看出來，可憐的巴爾什耳是合式的人，於是取出一把刀來，割去他的頭，把他給羊去吃去。那兩個活著的朋友互相著急地看，一起秘密地商量，在他們看見巨人仰臥在火旁已經睡著了的時候，約翰拿起一根著火的木柴，刺進他的眼睛裡去，於是他遂再也看不見了。

  早晨到來，鳥雀叫了起來的時候，巨人拿開門口的石頭，放羊群出去，但他是那麼狡猾，張著腿站著，讓每隻羊在那中間走過。約翰的職業是鞋匠，所以他隨身帶著一把皮刀和一個鑽子。他指示洛倫斯怎麼地做，給他一個在他手裡的鑽子，他去拉住了一隻羊的尾巴，那羊剛走了門口的時候，就用鑽子在它肚上扎一下，那麼它像電光似地跑出門口去了。約翰自己也這樣地做，他們兩人都平安地通過了。羊群全出來了的時候，巨人關上了門，四處摸索，可是找不到人。於是他發出那麼大的叫聲來，那兩個在海岸邊的人都嚇得直挺地跌倒在地上。聽了他的叫聲，有十二個別的巨人，都有他那麼大，跑了過來，看見他是在那麼可憐的狀況之下，他們就抓住了他，把他撕成碎片了。這十二個人於是都向著海跑來，可是這時候那兩個逃走的人已經離開海岸有十二尋遠，那巨人們再也不能向他們報復了。那些巨人們乃呼號叫喚得那麼地凶，以至海里起了巨浪，那兩個人幾乎被淹死了。但是神的慈悲救了他們，他們向前行駛，直到一處樹林，他們登岸，快樂地行走著。（見斯提耳著《匈加利民間童話》，G. Stier，Ungarische Volkm?rchen，一八五七年。）

  二九，這古代故事的一個現代敘利亞傳本是這樣地說：從前有一回，一個王子有兩個兒子。其中的一個出發去，帶著他所有的一冊書，往一個修道院去。他走路一直到夜，那時他在山中逗留，睡在那裡到了半夜時分。他聽見有什麼人在那裡叫號。他心裡想道，我且去看這是什麼事。他走去，找著一個洞穴，裡邊燒著火。進到洞內，他看見一個瞎眼的巨人睡在火邊。少年人坐下，用針刺了巨人一下。巨人起來尋找他，但是尋他不著。過了一會兒之後，少年人再刺了巨人一下。巨人起來了。漸漸地天亮了，那些山羊都走出洞穴去。巨人張開兩腳站在洞口，讓山羊一隻只地走過。少年人蹲在公山羊肚皮底下，就這樣出去了。在末了，少年人自稱是巨人的兒子，在舉行了一種特別的父子關係的試驗之後，他被巨人所承認，允許他率領山羊去吃草去。他還給巨人去從一隻母熊要回來了失掉的目光，這很顯然是為那母熊所奪了去的。（見普陵與索欽合著《敘利亞傳說與童話》，E. Prym und A. Socin，Syrische Sagen und M?rchen，一八八一年。）

  這故事與別的不同，主人公不曾把巨人弄瞎，卻還了他失掉的眼光。但在別的各節上，特別是他從洞裡逃出的方法，這故事與普通的型式是相合的。

  三〇，在《天方夜談》里所收的《水手辛地巴德的第三次航海》中，說航海者和他的同伴在一個島上登岸，在那裡找著一所房子，走進了巨人的家裡去。那巨人是一個巨大黑色的怪物，兩隻眼睛像火燒似的，立即到來了，看見了不速之客，便抓住他們，摸他們的身體，好像屠戶在摸他將要宰的羊的樣子。首先摸的是辛地巴德自己，但是看出他因了路上受的非常的辛苦很是瘦弱，把他放了。巨人這樣地挑出了那船主，是一個肥而且壯，寬肩膀的人，便把他脖頸折斷，穿上鐵串，在火上烤了，隨後拿起來吃，用指爪撕下肉片來，咬嚼那骨頭。於是他躺倒，睡到早晨。這樣的辦法他接下去做了兩天，到了第三天晚上，他們同伴中已有三人這樣死掉了，辛地巴德同他的伴侶拿了兩根鐵串，送進猛火中去，直等通紅了像是燒著的煤炭。他們緊捏了這鐵串，在巨人躺著打呼的時候，用盡他們的氣力直戳他的兩隻眼睛裡去。這樣粗魯地從睡眠中被驚醒，巨人跳了起來，左右尋找敵人，可是找不著他們。於是他摸索到門口，走了出去，後邊跟著辛地巴德和同伴，他們很細心地預備好了木排，準備逃出這島。一會兒巨人回來了，同了一個女巨人，比他更高而且丑，但在這時候逃走的人已上了木排，現在正很快地在向前流動了。那兩個巨人用了岩石投擲逃走的人，打死了多數的人，只有辛地巴德和別的兩個人，在他們的木排上算是逃脫了，到得別一個島上。（見倫氏譯本《天方夜談》第三卷，The Arabian Nights，Entertainments，tr. by E. W. Lane，一八三九至一八四一年。）

  三一，在《綏夫·厄爾穆路克的故事》里，那也是《天方夜談》的一部分，我們得到同一故事的略有差異的傳本。一個人名叫賽德，是綏夫·厄爾穆路克的兄弟，講他怎麼地壞了船，同了一群門路克（男的白奴）靠了一塊板漂流到岸上的事情。他同了兩個門路克一直到一個大樹林裡。他們在那裡遇著了一個人，高大身材，有一部長鬍子，長耳朵，兩隻像是燈籠的眼睛，看著許多的羊。他對他們很和善地招呼，請他們到他的洞穴里去。他們在那裡發見有許多人，都是那巨人給一杯牛乳喝把他們眼睛弄瞎了的。聽了他們的警告，賽德假裝喝了那巨人給他的牛奶，做出瞎眼的樣子，其實他把那牛乳倒進地上一個窟籠里去了。他的兩個同伴喝了牛乳，變成瞎眼了。於是那巨人站起來，關上了洞門，拉賽德近前來，摸他的脅肋，卻發見他瘦而沒有肉。他乃再摸別個，看出那人很肥，他就大為高興了。他殺了三隻羊，剝了皮，穿上鐵串，在火上烤了，後來拿了烤好的羊肉去給賽德的兩個同伴，他們同他一起吃了。其次他拿出一皮袋的酒來，吃過了酒，躺下睡覺，便打起呼來了。

  在他睡著的時候，賽德拿起兩根鐵串，在火里烤得通紅，刺進到巨人的兩眼裡去。弄瞎了眼睛的巨人起來，追趕他的敵人走進洞穴的內部去，但是由於瞎子們的指示，賽德找到了一把磨好的劍，用了這劍他把巨人攔腰砍斷，他就死了。（見《天方夜談》第三卷。）

  這可以注意，《天方夜談》里的兩個本子，都缺少那主人公穿了羊皮或在羊肚皮底下逃走的這一個有特色的插話。

  三二，一個很像荷馬所說的俄底修斯與波呂菲摩斯的故事，據說在亞耳美尼亞的山間流傳得很廣遠。這作為一個民間故事，在厄耳什隆，卡耳斯，巴貝耳德，厄耳晉卡，客革以及別的城市口說流傳，亞耳美尼亞移民又把它帶到新的家鄉去，如亞歷山大波爾，亞卡爾什息，亞卡爾卡拉克，古穆須卡涅等處。這故事普通稱作《額上眼的故事》。這故事的不同傳本很多。最好的一本，與荷馬所說很相近似的，據說是流傳於特勒皮宗德南方，古穆須卡涅地方。在亞卡爾什息所說的傳本大旨如下所說記：

  有一天一個富人從窗外望出去，看見一個腳夫走近前來，肩上抗著一袋麵粉。他走到這家的牆下，放下負擔來透一口氣，便開始訴說他的惡運。他說，我是多麼不幸的傢伙呀！我過的是什麼苦鬼生活！什麼時候神肯救我脫離這可怕的境遇呀！他說下去總是這一套話。富人叫僕人去叫這腳夫進來，那人說他不能離開他的袋子，富人便叫別一個僕人替他送到那目的地去。碰巧這富人在那一天正在請朋友們來吃飯，這時候客人陸續到來了。但是那席上最好的坐位卻留給了那腳夫。他們都坐下了的時候，主人站起來說道，諸君請聽，回過來對腳夫道，還有你，我的朋友，也請聽，我有些話要告訴你們。等我講完了故事的時候，你們，諸君，又回過來對腳夫道，還有你，我的朋友，請大家審判，是不是這裡我們的朋友剛才所訴說的現在的景況，比我一生所受的經驗更是艱辛而難以忍受。

  我以前是一個商人和手工人。有一回，我同了二十個同伴乘船出去做生意。我們遇著了一個大風暴，我們的船碰在岩石上，但是我們卻被風吹到了岸上。盡我們的眼力望出去，到處沒有一個活物，沒有人也沒有鬼。很久我們沒有東西吃喝，我們向前遊行，到了一個樹林子。在樹林裡，我們看見一所房屋。我們進去等著。大概在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出現了一個大得可怕的巨人，有一隻眼睛在他的前額中間。他見了我們，就笑了起來，他的面上顯出喜色，做出些奇怪的鬼臉來。他（左目右夾）著眼睛，在爐里生起一個大火，拿一根鐵串放在上邊。隨後他到我們這邊來，各人都摸索過，挑了一個最強壯肥胖的，穿在鐵串上，擱在火上一會兒，就把他吃了。我們大為恐怖，可是沒有什麼辦法，只好等著看事情怎麼演變。第二天晚上他回來，又拿我們的一個人去穿在鐵串上，把他烤過，就吃下去了。我們覺得這事情不能老是這樣下去，必須想什麼方法來救我們自己。

  那個吃我們同伴的，額上一隻眼睛的巨人，每天晚上在吃過了晚飯之後，便躺倒在門口睡著了。早晨他出去，各處行走直到傍晚。在第三天的晚上，他已經躺倒，很安靜地睡著了，我們卻因為害怕都睡不著，一個同伴聽了我的勸告站了起來，將鐵串放在火里燒熱，等燒得通紅了，刺進巨人的眼睛裡去。弄瞎了眼睛的巨人叫喚得很可怕。我們趕快跑到海邊，上了一隻船，立即駕駛這船離開海岸。巨人的同類聽到他的叫喚，看見了我們。他們趕快跑到他那裡去，遠遠地向我們拋大石頭過來，以至海面都起了大浪。末了我們的船被一塊石頭所打中，打得粉碎了。所有我的伴當都淹死了，只有我一人得救，因為我把自己捆在一塊板上，所以到了岸上。（見忒耳亞科皮安著《亞耳美尼亞的額上眼故事》，Senekerim Ter Akobian，Das Armenisch M?rchen vom「Stirnauge」，在《地球雜誌》第九十四號，一九〇八年刊。）

  在這傳本內沒有說到羊，關於主人公怎樣從巨人的住處逃出來也沒有說明。

  三三，這故事的一個傳本，大部分留存荷馬的故事的特色，在明格勒利亞地方記錄下來，那是在黑海東岸，高加索山南麓的一個地區。這是如此說的：

  以前有一回，一個旅人從勒杜特卡萊往亞那克利亞（在黑海東岸）去，路上遇著夜到了，一個暗黑下雨的夜。在樹林中間，離開人家很遠，一群狼來攻他，有幾隻想把他從馬上拖下來。但是那馬站得穩穩的，無論好話，或是硬話都不能使他動一下子。那旅人先縛些樹枝在馬尾巴上去抵禦狼，這有什麼用處呢？雖然有這護身符，它們還是來攻他。這可憐人遍身打了一個寒顫，他的劍也無力地掛下在他軟弱的手裡了。他所能做的事只能高聲呼救而已。好了，一個火光遠遠地出現，狼都隱滅了，馬向著火光疾馳前去。這乃是一個人手裡的火把，他就住在不遠地方一個孤獨的人家內。旅人在草舍里取暖，把自己的冒險告訴給主人聽。但是那主人還有更壞的經驗可以講呢。他說道，兄弟，你是不幸，因為那樹林子裡的蟲豸攻擊了你。但是只要你知道了我所身受的事，那麼你就要覺得是很幸運了，沒有遇到比這更壞的事情。

  你看我們這裡的人都在穿孝。我們是七個弟兄，都是漁人。我們時常整幾個月的乘著船在海上，只是每一星期一次，打發一隻小船送獲物到家裡去。有一天，我們放下了釣索，只見我們的船離開海岸向前移動，什麼東西在拉著它，我們沒有法子能止住它。這樣地我們被拉著走，在幾個星期之後，我們看見前面是一片多岩石的海岸，有一股蜜水流向海里去。我們的船被拉向蜜流那邊去，在將要走近的時候，一條大魚，嘴有三尋闊，在我們的船旁跳出水面上來。它那麼貪吃地吞咽那蜜，那條小河差不多就乾涸了。我們的鉤子抓住了它的腮，這是它在那裡一直拉著我們走。在它忙著吞吃蜜的時候，我們砍斷了釣索，放走了那魚。我們在船內滿裝了蜜和蜜蠟，在我們要掛帆回家的前一個晚上，我們看見一群綿羊和山羊走近蜜河來了。那牧人是一個獨眼的巨人。他在手裡拿著牧竿，有柱子那麼粗，他卻是像紡錘似地迴轉著。我們嚇唬得不得了。巨人拉我們的船到岸邊，把我們和羊群一起趕到在樹林中間的一所大房子裡。樹木有那麼地高，我們望不見那樹頂。就是燈心草也有那麼粗而且高，像我們這邊的橡樹一樣。

  那大房子是用巨大的沒有鑿好的石塊所造成，給羊群分出種種房間，山羊，綿羊，小綿羊和小山羊都各有它們的房間，那獨眼巨人把我們關進，趕了羊群徑去了。我們想要打開那門，可是徒然。像是弶里的小老鼠一般，我們亂走從早至夜。晚上那巨人回來了，關好了羊群，生起火來。他放上整株的樹木。隨後他拿出一根鐵串來，抓起一隻肥的閹羊，把它烤了，也不剝皮。不，他連殺也不殺，只是活的穿了鐵串上，那羊在火里苦悶掙扎，直到眼睛爆裂了。於是他把它吃了，躺倒，就打起呼來了。

  第二天早晨，他又吃了兩隻閹羊，在晚上他挑取我們最肥的一個，把他穿在鐵串上，烤了起來。我們的弟兄可怕地苦悶掙扎，叫喚求救，但是我們有什麼辦法呢？到了我們弟兄的眼睛爆裂了的時候，巨人撕下他的一條腿來，丟給我們，但我們弟兄的其餘部分他都吃了。我們埋葬了那條腿。以後幾天，這輪到了我的別的弟兄們，末了只剩下了我和我們最小的一個兄弟。我們幾乎嚇得發狂，我們希望死，但不是這樣一種可慘的死法。

  巨人吃了我們第五個兄弟，在火旁躺下，在打呼了，我們偷偷地走到他插在他身邊地上的鐵串那裡，好容易把它拔了起來。隨後我們把鐵串放在火里，焦急地等候它燒紅了，我們拿這燒紅的鐵串刺進他的眼睛裡去。他被弄瞎了眼睛，痛得那麼用力地蹦了起來，我們以為怕把屋頂都給撞穿了，但是他只碰壞了他的頭皮。他可怕地叫喊著，在屋內奔走，踹踏綿羊和山羊，可是他找不著我們，因為我們在他兩腿中間閃避著。

  到了早晨，牲畜都叫起來了，想要出去吃草。巨人開了門，站在門前，叫綿羊和山羊一隻只地從他兩腿中間過去。但是他摸各只的背脊，頭和肚皮。他這樣地做到中午。他覺得疲倦了，隨後只摸各只羊的背脊就夠了。幸而我的兄弟還有一把刀，我們便用了這個剝了兩隻羊的皮。於是我們把自己裹在羊皮裡頭，決心從他兩腿中間爬出去。嚇得幾乎半死了，我首先去試我的運氣。巨人並不覺察什麼，我是出來了。我的兄弟跟了出來。我們尋找我們的船，這卻還在原來的地方。我們逃走的希望起來了。這時候巨人的羊群也走了來。我們挑選那些最好的羊，帶了它們到船上去。但是我們剛割了纜索，巨人來到了，摸索找尋我們的船。到了他已夠不著我們的時候，我們告訴他我們的名字，教他好知道這是誰欺騙了他這麼一下。他大怒之下對著我們扔過他的木棍來，有那麼地兇猛，以致海水都噴湧起來，我們的船幾乎沉沒了。沿著海岸經過了好久的漂流與許多困苦之後，我們終於回到家裡。（見狄耳著《高加索童話》，A. Dirr，Kaukasische M?rchen，一九二〇年。明格勒利亞的言語與喬治亞語是相近的。）

  三四，俄賽德人住在高加索，說的是伊蘭系的言語，傳說這故事與荷馬也頗相似。他們的傳本如此說：烏律斯瑪格同了他的伴侶騎馬走了很長很長的路，直到得他們疲倦而且飢餓，一步也不能再走了。烏律斯瑪格忽然看到在山腳下，有一個身材高大的牧人帶著一群綿羊。於是他騎到他那裡，從馬上下來，捉住一隻最好的公羊，這有牛那麼地大。但是他抓不住那羊，反而那羊拉著他漸漸地過去，直到他落在那獨眼巨人的手裡。巨人對那公羊說道，玻德索爾，我謝謝你給我弄到了一份頂好的烤肉。他這樣說著，便把烏律斯瑪格放進他的牧羊袋裡去了。烏律斯瑪格因為餓了，就吃起袋裡的巨人的糧食來。巨人對他說道，你在那裡幹什麼呀？安靜點吧，不然我要給你這麼一擠，把你身上的每根肋骨都弄斷了呢。這時候太陽下去了，獨眼巨人把羊群趕回到一個洞穴里，將一塊大岩石滾過去放在入口前面。這岩石那麼嚴密地關閉了洞口，再沒有一縷光線能射到洞裡邊去。巨人對他的兒子說道，去，我兒，給我把烤肉的鐵串拿來。我將烤一點好吃的東西給你，那是今天公羊玻德索爾給我弄回家來的。兒子趕快把鐵串拿來了。巨人拿起鐵串，把烏律斯瑪格穿在上邊，擱在火上，隨後他躺下去睡了。那鐵串卻並沒有刺穿了烏律斯瑪格，只是在他的身子與衣服之間穿過罷了。所以在巨人躺下打起呼來的時候，烏律斯瑪格從鐵串上掙脫了，卻把鐵串燒得通紅，拿去刺在巨人的眼睛裡。巨人叫喚發怒，恐嚇他說，在他捉到了小敵人的時候，他也要那麼地辦他。其時烏律斯瑪格殺了巨人的兒子，那巨人狂怒，咬他自己的指頭，但這也毫無用處。在早晨，羊都叫起來了，天已亮了，這是應當放它們去吃草的時候了。巨人恐嚇說道，現在你報應到了！你總逃不過我！他從洞門口把那石塊滾開，自己坐在石上，叫羊都一隻只地在他面前走過。在巨人的羊群中有一隻大的白公羊，有兩隻長角，這是巨人心愛之物。烏律斯瑪格很快地殺了這公羊，剝下羊皮來連了那角，再把帶角的皮披在自己的身上，這樣假裝好了，首先爬著走出洞去。巨人摸著他，對了這假想的公羊說道，你是古耳契，去吧，我的伶俐的牲畜，去看守羊群，到晚上再趕它們回家來。唉，我是瞎眼了，但是我要懲罰那這樣欺騙我的那人。他這樣說了，捋那假想的公羊的背脊，就放他出去了。這樣烏律斯瑪格逃走了，他等候了，直到全個羊群都已出來。那時他高呼道，我終於在這裡了，你這瞎驢！那巨人因為懊惱而死了。但是烏律斯瑪格把那羊群趕到同伴那裡，殺了幾隻公羊給他的朋友們開了一個宴會。（見Chr. H.著《俄賽德的童話與傳說》，Ossetise M?rchen und Sagen，在《地球雜誌》四十一卷，一八八二年刊，又狄耳著《高加索童話》。）

  三五，同類的一個故事據說存在達革斯坦，那是在高加索山東北麓的一個地方。這是如此說的：兩個壞了船的海員遇見了一個獨眼巨人，他看著一群綿羊。巨人抓住他們，帶到在樹林中間用大塊石頭造成的他的家裡。他打發一個人去汲水，在他出去的時候巨人把別一個烤了吃了，只剩下了一隻手和一隻腳，等那壞船的海員回來時送給他吃。海員答說他並不飢餓。於是巨人用了一塊極大的岩石關上了門，就睡著了。那人拿了一根燒紅的鐵棒，弄瞎了巨人的眼睛。第二天早晨，那人殺了一隻公羊，把自己包在羊皮裡面，這樣地同了羊群一起跑了出來。巨人覺察了那狡計，大聲叫了起來，別的獨眼巨人們趕快走來，但是那人到了海岸，在一片破船上邊設法逃走掉了。（見根涅普著《宗教習俗與傳說》，A. van Gennep，Religions，Moeurs et Legendes，一九〇八年。）

  三六，我們所研究的這類的故事也見於一個蒙古族的著作中，年代大概在十三四世紀時，說是記錄俄耳古茲人的歷史的，那是大土耳其族的分布很廣的一支派，包含在布喀剌的土耳科曼和烏孜貝克人，據說現在也還成為在印度河與君士但丁堡之間的人民的大多數。所說著作共含有八篇故事。在那第八篇《皮薩特怎麼地殺得貝戈茲》中間，就有現在與我們有關的這故事。這是如此說的：

  一個俄耳古茲的牧人在水泉上發見了一個仙女，像是「天鵝處女」式的人物，把她捉住了，同她生了一個半神的兒子，名叫得貝戈茲（Depé Ghoz，參看二三注中的Tepe G?z，土耳其系語意雲頭上眼），他有人的形狀，但是他只有一隻眼睛生在他的頭頂上。他的誕生附帶有許多怪異現象，在他的仙女母親飛去的時候，她預言他將成為俄耳古茲人的禍祟。這預言不幸而實現了。這怪物做出一連串的惡事，開始是殺害了給他奶吃的乳母，不久動手擄掠併吞吃他自己的俄耳古茲人民了。他們派遣軍隊去打他，但是徒然，因為他是不能傷害的，他的仙女母親拿一個指環帶在他的手上，說道，沒有箭能射穿你，沒有劍能傷你的身體。所以沒有人當得住他，他打得他的敵人潰散，大受死傷。於是他們只得派代表去同他議和。得貝戈茲當初要價很高，要求一天用十二個人給他吃，作為一天的口糧，但代表們用力說明給他聽，照他這樣吃下去，人口就快要完了，這食人鬼方才答應接受比較合理的口糧，即是每天兩個人和五百隻羊。以這為基本，他過了些時候，到得後來有一個不幸的母親走去找英雄的皮薩特，請他救救她的次子，因為他被規定將要跟了他的長兄走到怪物的嘴裡去了。為她的話所感動，又想起自己的哥哥也是被巨人所吃的一個犧牲，熱烈地要替他報仇，英勇的皮薩特遂聲言決心進他的巢穴里去找那食人鬼，為社會除去禍祟。王子們努力來阻止他去做這危險的工作，但全是徒然。他不肯聽別人的話，只在他的帶子上插上些箭，他的弓斜掛在肩頭，腰邊掛了他的劍，向他的父母告別，出發向巨人的家裡去了。

  他來到那岩石邊，那是得貝戈茲吃人的地方。巨人坐著，將背脊朝著陽光。皮薩特從他的帶上抽出一枝箭來，射在巨人的後心，但碰著他的不可傷害的身體，那箭乾折斷了。第二枝箭並不見更好，那怪物只說道，一個蒼蠅在打攪我。第三枝箭同樣地折斷了，有一碎片落在巨人的面前，他驚覺站了起來。他對他的僕人們說道，那俄耳古茲人又來襲擊我了。於是他從容地走近皮薩特，在喉間一把捏住，帶他到他家裡來。到家之後巨人把他塞在自己的牛皮長靴統里，對僕人們說道，我將用鐵串烤了他當晚飯吃。這樣地說，他走去睡覺了。但是皮薩特有一把刀，他割開牛皮，從長靴里走了出來。他問那僕人們，怎樣他可以殺卻巨人。他們說道，我們不知道，他的身上沒有是肉的地方，除了他的眼睛以外。皮薩特走到睡著的巨人的頭旁，把他的眼皮翻了起來，看見那眼睛果然是肉的。他吩咐僕人們把那屠刀在火里燒起來。刀燒紅了的時候，皮薩特拿來刺到巨人的眼睛裡，把它完全毀壞了。得貝戈茲那麼大聲地叫喚，連山與岩石都振得響了。但是皮薩特跳開了，掉到洞穴里同羊群在一起。

  巨人覺察他的敵人是在洞裡。於是他站在門口，兩邊各放著一隻腳，高聲叫道，來吧，小公羊們，一隻只地跟著。每隻羊出來的時候，他把手放在它的頭上。這時候皮薩特已經殺了一隻公羊，剝下皮來，讓頭和尾巴都連在皮上面。現在他披上羊皮，這樣扮裝好了，他走前巨人去。但是巨人知道是他，說道，你知道怎麼弄掉我的目光，但是我現在將把你撞在牆上去。皮薩特將羊頭交給他的手裡，在巨人抓著一隻角，把它提了起來時，羊皮同角脫離了，皮薩特便從巨人的兩腿中間跳了出去了。得貝戈茲把角扔在地上，問道，你逃脫了麼？皮薩特答道，我的上帝放我自由了。於是巨人將指環給他，說道，這個戴在你指頭上。那麼沒有箭也沒有劍能夠傷害你了。皮薩特把指環戴在他的指頭上。巨人對他攻過去，幾乎用刀傷了他。皮薩特跳開，看見那指環卻又落在巨人的腳下了。巨人又問道，你逃脫了麼？皮薩特又答道，我的上帝使我得了自由了。末後那主人公設法用劍砍下他的頭來，將他殺死了，但是這個結末這裡與我們無關，因為在荷馬的故事中間並無與此相類似的部分。（見格林著《波呂菲摩斯的傳說》引一八一五年狄茲著文《新發見的俄耳古茲的圓目巨人與荷馬故事相比較》，Der Neuentdecken Oghuzische Cyclops Verglichern mit dem Homerischen，一八一五年。）

  在這蒙古族或土耳其族的傳本里，巨人送指環他逃走的囚人的事，令人記得上文所記幾個傳本中指環的一節，只是這指環並未說話，因此將戴指環的人所在指示給他那急於報復的敵人。

  威廉格林解釋波呂菲摩斯的眼睛為太陽，發見這故事的根源在於自然現象的衝突，以及粗滷的暴力與狡獪的敏捷之道德的對比。（見所著《波呂菲摩斯的傳說》中）這樣的解說是可以老實地認為錯誤而拋開的了。這表示學者的一種普通傾向，喜歡把自己的哲學的或神秘的意見分配給質樸的人民，他們是不但不能想出，也並不能了解這種意見的。波呂菲摩斯和他的族類顯然是神話國的人物，完全地是說故事人的創作，為的發揮自己的想像，感覺愉快，以及引起入迷似的聽眾的驚奇與佩服，但是他決不夢想來指示一個道德的教訓，或是闡發自然界的隱密神秘的過程的。古代的人並不是永久在思索宇宙之謎，他同我們相像，無疑地時常需要到空想的境界去漫遊，藉以鬆散日常生活的緊張，也使單調生活有些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