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 退場（2）

  七，有魔力的雖不是說話的指環，以及切斷的手指的插話，在這一類的兩個義大利故事裡已曾遇到。其一是在亞勃路左所記錄，說有兩個兄弟往市場去。在他們走過一座巉岩的山的時候，夜到來了。他們看見一個山洞裡有火光，便走近前去，叫道，屋裡的主人，肯給我們住一宿麼？裡邊有聲音回答道，等候一會兒吧。他們等著，出來了一個巨人，一隻眼睛長在他的額上。他說，請進來吧，這裡是什麼都不缺少的。兩兄弟進去了，可是他們都是在發抖，特別因為那額上眼用大門閂關上了門，那就是一百個人也拿它不動的。額上眼站在火的前面，對兩兄弟說道，我有一百隻羊，但一年很長，我們必須儘可能地節省。那麼我們先吃哪個好？小兄弟呢，還是大兄弟？你們還得來拈鬮決定吧。兩兄弟拈了鬮，大兄弟當了選。於是額上眼把大兄弟穿上了鐵串，放在燒著的炭火上面。他轉動著鐵串，獨自低聲說道，今天大兄弟，明天小兄弟。小兄弟用盡腦力來思索，怎樣他能夠逃過這個危難。那時大兄弟已經烤熟了，額上眼動手來吃他。他也請小兄弟吃些，小兄弟假裝著吃，卻把肉丟在他的背後。吃過晚飯，額上眼走到稻草堆上去睡覺，但是小兄弟還留在火旁。他看見額上眼已在打呼了，拿了鐵串把尖頭燒紅，刺入巨人的眼裡吱吱地發響。巨人跳起來捉小兄弟，但是小兄弟很靈敏地混進羊群里去，雖然巨人搜尋羊群，一隻只地摸索，不能找到那個逃人。可是他說道，在天亮的時候我可以捉到他的。小兄弟心裡想，假如他不能找到什麼逃避的方法，那麼他就全完了。於是他殺了公羊，剝下皮來，披在自己身上。天一亮時，額上眼拿開門閂，分開兩腳站在門口。首先他就叫那項下掛鈴的公羊。小兄弟走上前去，搖著那鈴，用手腳爬著走。他從額上眼的腿下爬過的時候，那巨人撫摩他一下，他也這樣地摸其他的那些羊。但是後來他在洞裡摸索，碰著了小兄弟所殺了剝去皮的那隻公羊，於是他感覺到小兄弟對他玩的那個狡計，嗅了嗅方向，丟給他一個有魔力的指環。小兄弟揀起來，戴在自己的手指上，既戴了之後，他覺得再也跑不開，反而被逼得向著巨人走近前去了。他想把指環從手上捋下來，可是不成，那指環一動也不動。為得免於落在額上眼的手裡，他割去那戴有指環的手指，對了巨人丟去，他拿來吃了，對小兄弟說道，我到底嘗到了你的味道了。（見尼諾著《亞勃路左的風俗習慣》，Antonio de Nino，Usi e Costumi Abruzzesi，卷三，一八八三年。）

  

  八，別一個在庇薩地方記錄下來的義大利故事裡說，茀洛倫斯的一個男子出去旅行。他在路上遇到一個副牧師和一個工人，這三個人約定一同去尋找生計。很費好些時光走過樹林之後，他們終於到了一座很好的宮殿前面，便上去敲門。一個巨人親自出來開門，問他們往哪裡去。他們答道，啊，我們出來轉個圈子。巨人說，很好，正好轉到這裡來吧。在我的教區裡有一個副牧師的缺，我的工場裡也有缺，我再給他找點什麼工作也罷。這是指的那個茀洛倫斯人。三個人接受了這提議，便住下在巨人的家裡。他給了他們一個房間，說道，明天我給你們工作做吧。第二天巨人來到他們那裡，帶了副牧師，領到別的房間裡去了。茀洛倫斯人為好奇心所驅使，踮著腳尖跟了去，到副牧師做著工作的房間外眼睛貼著鑰匙孔看去，只見巨人給他幾張紙看，副牧師正在看著的那時候，巨人抽出一口彎刀來，一下子副牧師的頭便掉了，他的身體放在這房間裡原有的一個墳里了。茀洛倫斯人心裡想道，真是好主意，我來到這個地方！在他們吃飯的時候，巨人說道，副牧師已經得到他的工作了。現在我將給工人做他的工作去。於是吃過了飯之後，他領了工人又到那房間裡去。茀洛倫斯人照舊跟了去，把眼睛貼在鑰匙孔上，見巨人從他的寫字檯上拿了幾張紙給工人去看，工人正在看著，巨人又演了一回劍的把戲。茀洛倫斯人心裡想道，下一回是輪到我了。

  在晚飯的時候，巨人說工人已經得了他的工作，現在他自己也就即將為茀洛倫斯人找工作去了。但是茀洛倫斯人不想去做所說的那工作，他用盡了腦力，在打算怎樣可以避免。末了他想出了一個辦法。適值那巨人的一隻眼睛是有毛病的，於是他對巨人說道，多麼可惜，你這一表人材卻有這麼的一隻眼睛！但是你注意，我知道一個醫好這病的藥方，那是某一種草，在這裡原野上我曾經看到過。巨人說，真的麼？在這裡原野上麼？那麼讓我們去找它去吧。他們走到原野的時候，茀洛倫斯人看見什麼草就採取了，同巨人拿了回來，放在一鍋的油里，擱在火上面去煎。油滾沸了，茀洛倫斯人對巨人說道，我警告你，這痛苦是很不小的，可是你必須安靜忍受，最好我把你縛在這大理石桌上，因為否則這手術恐怕結果不好。巨人一心想把他的壞眼睛治好，便叫茀洛倫斯人隨意捆吧。茀洛倫斯人照著他的意思做了，於是把那沸油倒在巨人的兩隻眼睛上面。巨人大叫道，你把我弄瞎了！但是那人偷偷地走下台階，將門打開，溜了出去。巨人兩隻眼睛都壞了，但是他有那麼大的力氣，他背著大理石桌子站了起來，追趕他的敵人。他叫道，這裡來，這裡來！不要害怕。至少拿個紀念品去吧。他將一個指環丟給茀洛倫斯人，他揀了起來，戴在他的手上。可是他一戴上了，那手指立即變成了大理石，他站在那裡再也不能動了。他拉那指環，卻沒有用處，這在他手指上一點都不能移動。現在那巨人差不多就要近前了。他在絕望中從口袋裡抽出小刀來，割下了他的指頭。於是他才又能走動了，急忙逃走，巨人為背上的桌子所妨礙，不能夠追及他。這位浪遊人回到茀洛倫斯十分地衰弱，這一回他已是夠受的了。他以後也再沒有環遊世界，講述他旅行故事的興趣了。（見孔帕勒提著《義大利民間故事》，D. Comparetti，Novelline popolari Italiane，一八七五年。）在這傳本里，我們缺少了主人公伏在公羊底下或是披了羊皮逃走的那有特色的一段插話。

  九，同類的一個塞耳比亞故事裡說，一個牧師和他的學生有一回在山嶽地區走路，夜到來了。看見隔著一段路的山洞裡有火燒著，他們便走向前去。他們到了洞裡，看見沒有別人，除了一個額上一隻眼睛的巨人。他們問他是不是可以讓他們進去，他答說可以的。但是那洞口用一塊大石頭堵住了，一百個人也動它不得。巨人起來，舉起石頭，放他們進來。於是他再把石頭滾到洞口去，生起一大堆火來。旅行者在火旁坐下了，烤火取暖。在他們烤過火之後，巨人來摸他們的脖頸，要知道誰肥胖些，可以殺了來燒烤。他看出那牧師比較肥，便在頭上一棍打死，穿上鐵串，在火上面把他烤了起來。等他烤得剛好了的時候，巨人請學生也來吃一點烤肉，雖然學生拒絕，說他肚子不餓，但巨人強迫他去吃一口，這肉他卻偷偷地又吐掉了。既然吃了一飽，巨人就在火旁安息睡著了。等他睡了的時候，那學生削尖了一根棒，拿來刺進巨人的眼裡，弄瞎了他。巨人吼叫道，你弄壞了我的一隻眼，因為我不夠聰明先把你的兩隻弄瞎了。但是沒有關係。謝謝神，你是逃不過我的。他在洞裡摸索，可是找不到那學生，因為在洞裡有許多的羊，學生拿了一張公羊的皮包在身上，這樣化裝著混雜在羊群裡面。於是巨人走到洞門口去，將那大石頭推開一點，讓那些羊一隻只地出去，披著羊皮的學生也同它們混出去了。既然逃到空地，他對巨人高叫道，你不必再找我了，我已經在外邊了。巨人發覺那囚人已溜走了的時候，他舉起一枝長竿對他說道，雖然你從我這裡逃走了，且拿這竿子去牧羊吧，因為沒有這個你連一隻羊也趕不動的。這老實的學生拿了長竿，可是他剛一碰著，他的一個手指就牢牢地粘住在竿子上了。現在他覺得是完了，便只是繞著巨人團團地轉，直到後來他記起身邊帶著一把摺疊的小刀，急忙打開來，切下了那粘在竿上的指頭，這樣才逃走了。隨後趕著那一群羊，他譏笑嘲弄那瞎眼的巨人，他還追過來，直到了水邊，掉了下去，遂淹死了。（見卡拉特西支著《塞耳比亞人的民間童話》，W. S. Karadschitsch，Volksm?rchen der Serben，一八五四年，克勞斯著《南斯拉夫人的傳說與童話》，F. S. Krauss，Sagen und M?rchen der Südslaven，一八八三年。）

  一〇，一個屬於同一類的俄國故事說有一回，那裡有一個鐵匠，他說道，我一直沒有看見過什麼禍害，他們說世界上有什麼是惡（likho），我將去找尋那惡去。於是他出去，找尋惡這物事，在路上遇著一個裁縫，他也贊成同他去找尋。他們走了又走，直到了一個暗黑深密的樹林裡，在那裡邊他們發見了一條狹窄的小路，沿著這路走下去，末了看見一所大的草舍站在他們的前面。這是夜裡了，他們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他們乃走了進去。那裡並沒有人。屋裡一切顯得空虛荒穢。他們坐了下來，坐了好些工夫。過了一會兒，進來一個女人，長而瘦，彎著腰，只有一隻眼睛。她說，哈，我有客人來了。你們日安！他們答道，老奶奶，日安！我們來要在你的屋裡住宿一夜。她說道，很好，我看今晚要有什麼東西吃了。

  於是他們大為恐慌了。至於她呢，她出去，拿了一大堆的柴火來。她把這些都拋在火爐內，點上了火。隨後她抓住裁縫割斷了喉管，把手腳縛好了，放到灶洞裡去。她吃完了晚飯的時候，鐵匠看著大灶，對她說道，奶奶，我是個鐵匠。她問道，你能打造什麼呢？他答說，什麼都造。她道，給我做個眼睛吧。他答道，好的，但是你有什麼索子麼？我須得把你縛了起來，不然你不會得安靜著的。我必須用鐵錘敲進你的眼睛去哩。

  她出去拿了兩根索子來，一根稍細，一根較粗一點。他用細的來捆她，她卻把它掙斷了。於是他用了那粗的索子，把她結結實實地捆了起來。她扭捏掙扎，可是要掙斷它她卻是不能夠。他便拿起一個鑽子來，燒得通紅的，把那尖頭對準了她的好眼睛，用了一把斧頭在那一端盡力的敲。她拼命的掙扎，把索子掙斷了，她去坐下在那門口。她說道，你這壞種，現在再也逃不出我的手裡了。

  不久羊群從田野里回家來了，她把它們趕進屋裡過夜。那鐵匠也在那裡過了一夜。到了早晨，她起來，放羊出去。他拿起他的老羊皮襖，翻轉過來，使羊毛朝外，兩胳膊套進袖子裡，披得停當，於是爬到她那裡去，好像也是一隻羊似的。她讓羊群出去，每次放走一隻，抓住它背上的羊毛，把它推出外邊去。他爬著，像別的羊一樣的走上前來。她抓住了他背上的羊毛，推他出去。她剛把他推出之後，立即站了起來，叫道，利戈（禍祟）再會了。我在你手裡已經受了不少禍祟。不，你以後無可奈何我了。她答道，等一會兒吧。你還要受到更多的禍祟哩。

  那鐵匠走回去，沿著那樹林中的狹窄的小路。不久他看到一把金柄的斧頭夾住在一棵樹上，他很想要去拿它過來。他真去把斧頭捏住，他的手也粘住在那上面了。這怎麼地辦呢？無論怎麼再也不能同它分開。他往他的後面一看。那個利戈正向他追來，她大叫道，壞種，你在那裡了！你還沒有跑掉呀。鐵匠抽出一把刀來，用力砍他自己的手，他把它砍掉了，趕緊跑去。他回到村裡的時候，給人看他那胳膊的樁頭，當作一件證據，他是終於看到那禍祟來了。（見洛爾斯頓著《俄國民間故事》，W. R. S. Ralston，Russian Folk-Tales，一八七三年。）

  一一，厄斯朵尼亞人講說一個故事，有幾點與俄國故事相同。他們把管理倉間和穀物的傭工叫作倉間仔（Riegerkerl）。有一天一個倉間仔正在用模子鑄鐵的球，魔鬼走來對他道日安，問他是在幹什麼。倉間仔答道，我在鑄眼睛哩。魔鬼說，眼睛麼？你能給我鑄一副新的眼睛麼？倉間仔道，可以的，可是現在我剛沒有什麼多餘的了。魔鬼問道，但是或者下回什麼時候你可以有麼？倉間仔答說，那可以行。魔鬼問道，那麼我什麼時候來呢？倉間仔答道，什麼時候請你隨意吧。第二天，魔鬼來拿他那副新眼睛來了。倉間仔問道，你要大眼睛呢，還是小眼睛？魔鬼道，真正大號的。那漢子拿了一塊鉛放在火上融化，說道，你是那麼著的時候，我不能給鑄眼睛，你須得讓人家把你結實地捆起來才好。他這樣說了，叫魔鬼仰臥在板凳上，拿了一根結實的索子來，緊緊地把他捆好了。魔鬼捆好了的時候，他問那倉間仔道，你叫什麼名字？他答道，我的名字叫作壹西，意思是說我自己。魔鬼說道，那是一個好名字，我不曾聽到過更好的了。這時候鉛已融化了，魔鬼張大著他的眼睛，等候要換上一副新的。倉間仔說道，現在來了，說著就將那融化的鉛都倒在魔鬼的眼睛上面。魔鬼直跳了起來，背上還縛著那板凳，一直奔了去了。有些人在田裡耕地，在那可憐的魔鬼奔過他們前面的時候，他們問他道，誰把你弄成這個樣子？他說道，壹西（我自己）弄的。他們都笑了。但是魔鬼因了他新的眼睛而死去，自此以後就不再有人看見他了。（見格林著《波呂菲摩斯的傳說》。）

  這裡倉間仔對於魔鬼所用的「我自己」的狡計，與俄底修斯對于波呂菲摩斯所用的「無人」的方法正相像。

  一二，在拉普闌人的故事也說到對於瞎眼的巨人用類似的狡計，在別的有些地方與荷馬所說更相像了。據說幾百年以前，在大山小山中間那裡還有巨人和山靈的時候，一個人出去，走出他故鄉的地界時，很容易碰著山靈，不管他自己怎麼不願意。且說有一回，四個拉普闌人出去找尋他們的馴鹿，在山裡迷了路。整整三天又是三夜，他們到處行走沒有見到一處人家，後來飢餓而且疲倦幾乎快死了，那時才望見一個火光，似乎是從一座頂與雲連的高山腳下照出來的樣子。他們很高興地趕上前去，希望找到一處人的住所。但是在他們到了那山腳的時候，他們發見火光乃是從岩壁下一個洞窟里映射出來的。躊躇了一會兒之後，他們決心走進洞裡去。他們進去約有兩個一箭之路，到山腹內，他們發見自己是在一個大的廳堂裡邊，屋頂與牆壁都用純銀所造，有那麼地光亮，你在那裡可以照得見自己，像是在鏡里一般。在那裡看不見一個人，但是有一百隻以上的大山羊，公山羊與母山羊都有。在堂屋一角里有一個大灶，灶火融融地燃燒著，火上面掛著一隻異常之大的鍋，煮著一隻整個的牛的肉。因為那拉普闌人都餓極了，便聚集在鍋的周圍，動手吃起牛肉來了。

  他們既然吃飽了之後，用鍋里的熱水倒在火上面，把它熄滅了，再在鍋內裝滿了涼水。鍋里還有餘剩的牛肉，他們收藏了起來。於是在洞內到處搜尋，他們發見存著許多金銀和別的珍寶，可是因為不知道這些財寶是屬於什麼人的，他們不敢下手去拿。猜想這所有者未必是普通的人類，所以他們決心等休息一會兒，疲勞略為恢復的時候，就離開這個洞府。他們便躲在洞內一個陰暗的角落裡，躺下睡著了。他們剛這樣睡了，立即被一個聲音所驚醒，這有那麼地響，他們聽了以為末日已經到來了。一會兒就看見一個人大踏步走進洞來，他有那麼地大，把他們都嚇呆了，因為他們立刻知道他乃是一個巨人。逃走是不可能的事，他們遂決意安靜地等著。

  巨人在洞穴中間停住了腳，皺起他的鼻頭來，四面聞來聞去。末了他喃喃自語道，奇怪得很，這不能有什麼人曾來到這裡吧。於是他走到灶邊去，揭去鍋子的蓋，向裡邊看去，不禁大吃一驚，看見裡邊除水之外再也沒有東西了。他大怒之下，把鍋蓋直向銀的屋頂拋去，它就粘住在那裡了，於是他起頭搜索洞裡的各個角落與隙罅。不久他就找著了那些嚇得要命的拉普闌人了，他拉那個子頂大的一個拖出來，拋進鍋里去煮，卻忘記了那鍋子沒有火是不能夠煮的。其餘的拉普闌人他鎖在洞裡的牆上，隨後躺下睡覺，直到那鍋子裡拉普闌人可以煮熟了。

  不到幾分鐘，他就打起呼來，打得那麼響，連山都搖動，灶里灰也跳起來了。於是那拉普闌人從鍋里走了出來，解去夥伴的鎖索，同了他們趕快走向洞口去。但是他們大為懊喪，看見巨人用那麼大的一塊石頭堵上了，他們四個人不能夠來移動它。

  他們商量了一個時辰之後，回到洞裡來，決定用什麼方法來欺騙巨人一下。他們把所隱藏過的牛肉仍舊放在鍋里，那三個拉普闌人回到巨人鎖系他們的原地方去，但是那第四個拉普闌人去躲在門邊一個大的雞籠後面。

  巨人現在醒過來了，趕快到鍋邊去看那拉普闌人是否煮熟了，可是在鍋里找不著他，便走到別的俘虜那裡，恐嚇他們說要一下子敲死他們，假如他們不說出來那朋友到哪裡去了。一個拉普闌人發誓說，他的朋友一定是在那鍋里，巨人沒有看見他，一定是他的眼睛有點昏暗了。巨人因為自己的魯莽覺得有點慚愧，說道，這很奇了，但是我現在想起來，近來我的眼光我相信的確是有點兒模胡的。那拉普闌人說道，是麼，一點好眼藥就會把它弄好的。巨人問道，你能配這樣的一副眼藥麼？拉普闌人說道，可以的，只要你把我的眼藥放在你的眼睛裡，你就能看到五十哩像五十碼一個樣子。不過你要知道，那是要痛得很利害的。巨人說，沒有關係，你配起眼藥來，讓我可以趕緊使用。拉普闌人說道，我很願意，只要你好好地報酬我就行。巨人說道，你可以在我這裡活上十四整天，直到我把你的朋友都吃完了。但是你必須告訴我知道你的名字，免得我先把你吃掉。那拉普闌人說他名叫無人，巨人一連背誦了十遍，好記住了不會得再忘卻。於是在灶里生起火來，拉普闌人拿了五磅的鉛來擱上，等到融化了的時候，他把它倒在巨人的眼睛上邊，那自然都因此弄瞎了。

  巨人立即覺察那無人是陷害了他，便嚷了起來，叫他的鄰居來收拾這拉普闌人。他的鄰居跑來，問什麼人害了他，使他那麼悲哀地叫號。巨人說，這是無人搞的。鄰居聽了這話，以為他是在說玩話，生起氣來，說道，那麼請你自便吧。他說這句話之後，逕自走掉了。

  巨人得不到鄰居的幫助，只好自己設法搜尋洞穴，去捕捉敵人，但是他們躲在羊群裡面，所以找不著他們。這樣地摸索了許多工夫之後，他看出來那些羊是妨礙著他的搜尋工作。他於是走到門口，拿開那塊替代洞門的石頭，一隻只地把羊放出去，首先查清楚了沒有拉普闌人同它們一同溜出。

  拉普闌人看出了他的意思的時候，他們趕快殺了四隻公山羊，剝下皮來，套在自己的身上，隨後用手腳爬著走出洞去，各人盡力地拿了好些金銀。末一個拉普闌人將要離開洞穴的時候，巨人把他留住了，愛撫他，摸他的背脊，說道，我的可憐的大公山羊，你現在將沒有主人了。在愛撫了他以為是公山羊的之後，他放他走了，隨即用大石頭關上了洞口，笑著說道，現在我把你們落在弶里了！現在我們且來看看誰能騙得誰好，我的親愛的無人先生！

  沒有人知道那愚蠢的巨人後來怎麼樣了。說不定他在洞裡打著圈子，找尋他的拉普闌人，直到餓死為止吧。（見波斯帖昂著《拉普闌的童話》，J. C. Poestion，Lappl?ndische M?rchen，一八八六年。）

  一三，前面故事的拉普闌別一傳本說，有一回一個淘氣鬼（小兒子的通稱，在故事裡邊總比長兄們要狡獪得多）迷了路，來到一個斯塔羅的住家裡。這斯塔羅有一間房子，一個廚房，以及羊群。他慣是這樣做，凡是抓到一個拉普闌的傻小子的時候，他養他一個時期，先把他養肥了，再做他的食料。這回對於淘氣鬼他也想這樣地辦。可是淘氣鬼想了一個法子來弄瞎斯塔羅的眼睛。所以他假裝得非常眼亮，能夠很遠地看見各樣好玩的事情。斯塔羅對了那邊盡力地努他的眼，可是簡直什麼都看不見。他說道，喴，小伙子，你怎麼會那麼地眼亮的呢？淘氣鬼答道，啊，那是這樣的。我叫他們把一滴鉛滴在我的眼睛裡。這是所以我是那麼眼亮的。斯塔羅道，啊，是這樣的麼？來，好孩子，澆一點融化的鉛在我的眼睛吧。我也想像你一樣的眼亮呢。淘氣鬼說，我很願意這樣做，但是你忍受不了，因為這是很有點兒痛的。斯塔羅道，忍受不了麼？要像你那麼地眼亮，我什麼都願忍受。

  於是他決定要叫淘氣鬼，好像他是不願意的樣子，倒鉛汁在斯塔羅的眼睛裡去。他叫斯塔羅仰臥著，先把鉛倒在他的一隻眼睛裡。斯塔羅大聲叫喚，但仍說道，用心點，好孩子，也要把鉛倒在那別一隻眼睛上呀。少年人這樣辦了。他說道，現在你的眼睛要瞎一會兒，等到眼睛習慣於這個轉變了，那以後你就會什麼都看得見了。

  現在這樣地約定了，在斯塔羅眼睛瞎著的時候，少年人應當管理家務。於是他從斯塔羅的羊群內挑出了一隻肥的公羊，拿來宰了，其次拿了斯塔羅的一隻老狗，也將他殺了。在晚上，他在一隻鍋子裡給自己煮了肥羊肉，用別個鍋子給斯塔羅煮了狗肉，等到熟了的時候，他把狗肉裝在木盆里給斯塔羅去吃，他自己便一心在吃羊肉。斯塔羅聽他在大嚼，咂嘴弄舌的，他自己吃那韌的老狗肉，卻連牙齒都咬不進去。他說，喴，小伙子，這是怎的，我聽見你那麼地咂嘴舔嘴唇，我的牙床卻是嘎嚓嘎嚓地響呢？但是淘氣鬼用了什麼回答把他騙過去了。

  可是不久斯塔羅也覺察了，這是淘氣鬼在戲弄他，因為他所答應的那亮眼至今不見影蹤。實在他是眼睛瞎了，而且就是這麼瞎著。於是他用盡了他的心思，想要怎麼地報復一下淘氣鬼給他玩的那個把戲。末了有一天他吩咐淘氣鬼走進羊圈裡，去點查羊的數目。淘氣鬼說，這很容易辦，就進去了。但是斯塔羅雖然眼瞎，他跟在淘氣鬼的後面，就咚地一下站在門口。他心裡想道，哈哈，現在我把你放進弶里了，你再也逃不出我的掌心了！但淘氣鬼並不是這樣容易嚇倒的。斯塔羅說道，把我的羊都一隻只地放出來，但是我那大公羊一直在最後。少年人說，好的，就那麼著吧。於是他把羊放出來，在張腿站在門口的斯塔羅的底下走過。但是淘氣鬼殺了大公羊，將皮剝了。輪到了他的時候，他披上公羊的皮，四隻腳爬著在斯塔羅的腿下過去。斯塔羅說道，哈，這是我好的肥公羊呀！在他以為是公羊的背上拍了兩下。末了，斯塔羅道，現在你自己出來吧，我的好傢夥！於是淘氣鬼在外邊對他叫道，我已經出來了那麼久了。（見同上。）

  一四，一個同類的芬蘭故事，但是缺少了那些荷馬所說的有些特色，是這樣說的。一個窮苦的馬夫名叫古爾福，出發去解救被用法術囚禁在地下洞穴里的三個王女。他到了一間鐵房裡，那裡有一個王女被那老的山靈甘摩看守著，他在頭上有一隻大角，在前額中間有一隻眼睛。這怪物聞到了人肉氣味，但是那姑娘設法解了他這疑惑。他的眼睛有點昏了，睫毛倒長到眼裡去，所以他看不見那少年人。火爐是燒著，旁邊站著一根鐵棍子，那山靈時常用了通爐火的。古爾福靜靜地拿了起來，把它燒得通紅，於是刺進了精靈的眼睛裡去。甘摩直跳上去，叫喚得那麼地響，連山岩都發出他號叫的反響來了。他四面摸索，找不著他的敵人，反而給古爾福有了機會把他的頭砍了下來。（見格林著《波呂菲摩斯的傳說》，引用柏耳特闌著《芬蘭的民間童話與諺語》，Bertram，Finnische Folksm?rchen und Sprichw?rter。）

  一五，芬蘭學者卡斯特倫（M. A. Castren）在他的書中記錄著，有點驚奇似地，在與芬蘭交界的俄國卡勒利亞地方，他遇到一個故事，與荷馬所說的俄底修斯與波呂菲摩斯相似。卡勒利亞故事的主人公被關閉在城堡里，由一個獨眼的巨人看守著。為得要從這城堡里逃出，卡勒利亞的主人公用了希臘故事的主人公的同樣的手段。他在夜裡戳瞎了巨人的眼睛，到第二天早晨，巨人打發他的羊群出去吃草的時候，他躲在一隻羊的身子底下，於是很幸運地得以出了城堡的門了。（見卡斯特倫著《北方旅行記》，Reisen im Norden，一八五三年。）

  一六，從立陶宛地方記錄有一個故事，這與荷馬的故事很相像，即使不說是相像得到可疑的程度〔即是從荷馬出來的〕。這是這樣說的：有一天一隻船在一個島旁停泊。船主上岸去，帶著他的船員。他們要煮吃食，搭起一座石頭的灶來，到處找尋一塊平的大石頭好做灶梁石用，在一處山腳下見到一塊，剛像他們所要的樣子。大家用力把它扛了起來時，他們大為驚異，看見這大的平滑的石頭正蓋著一個闊大的入口，有台階下到洞穴里去。他們走下去，就覺察是到了一個巨人的家裡了。那房屋有如此之大，你幾乎看不見那圓的屋頂，在那中間有一個裂縫，可以讓太陽光進來，煙氣出去。

  他們正在四面觀望的時候，忽然聽見一陣隆隆的響聲，就見像塔那麼高的一個巨人從台階上走下來，先用大石頭擋住了那入口。其次他把一樹林子的木材放在灶上，點起火來。在火光裏海員們看見他的模樣大為恐怖，他只有一隻眼睛長在前額中間。他們想要逃到關著的門口去，但是巨人看見了他們，抓起一個來，一口就吞下去了。其餘的人，他趕回去到洞裡的內部。隨後他撥了一下灶火，去擠了羊奶，再拿一隻大鍋盛了羊奶放在火上去煮。羊奶煮開了的時候，他呷了下去，躺倒在他鋪著青苔的床上，就睡著了。不久他就睡的那麼地熟，他打起呼來，把整座山都震動了。

  水手們現在振作起他們的勇氣，船主發表一個計畫來救他們自己。他看見有巨人所有的一根大的鐵串。他把這鐵串的尖在火里燒紅了，隨後因了船員的幫助拿去戳到巨人的眼睛裡去。紅熱的鐵吱吱地叫，血直射出來，又點滴地落下去，像沸水似地燙人。巨人直跳起來，痛得大聲吼叫，但是雖然在洞裡沿牆滿地摸索尋找，卻不能抓到他的敵人，因為他們都已躲在羊圈裡了。

  這樣失敗了之後，巨人發起暴怒來，把那燒著的木柴四處亂扔，去燒他的敵人們。但是他們沒有燒著，他只將自己的青苔的床點著了火，不久那洞裡全是濃煙，巨人不得不離開了，去坐在入口前面，計畫什麼報復的方法。但是船主想好了一個完成逃走的新計畫。他把每個他的船員縛在羊身底下，他自己抓住了那領隊的老公羊，乘羊群排隊出洞的時候，他們也同了羊一起出來了。這樣地他們得以逃過了那巨人。平安地上了船之後，船主就忍不住要嘲笑巨人，他朝著聲音的方向扔過些大的岩石來作為回答。有一塊岩石打碎船的後梢，打死了幾個船員。船主和其餘的船員在這受了傷的船上，好容易設法才算救出了他們自己的性命。（見利希忒著《立陶宛童話》，F. Richter，Lithauische M?rchen，在《民俗學報》第一卷中，一八八九年刊。）

  一七，這流傳很廣的故事的一個德國傳本，在哈耳茲山間曾經記錄下來。一個伶俐的人同了六個夥伴走路，到了一處地方，是一個巨人所治理的，他有一丈二尺高，六尺寬，只有一隻眼睛，長在前額的中央，像乾酪碗那麼地大。那巨人將七個人抓住，每天吃掉一個。到了只有那伶俐的人和別一個同伴余剩的時候，他們想定了逃走的計畫。在夜裡他們把一根鐵棒燒紅了，插進巨人的獨眼裡去，回過身來就逃。巨人大步追趕他們，但是因為他的眼瞎的緣故，沒有能夠把他們捉住了。（見格林著《波呂菲摩斯的傳說》。）

  一八，波呂菲摩斯故事的一個英國傳本，在約克州地方記錄下來。在塞綏教區里，忒斯克相近，達爾敦地方，有一座磨坊，在那前面是一個高土堆，相傳叫作巨人墳。在磨坊里可以看到一個長的鐵片，像是什麼鐮刀的刃，但是並不彎曲。這據說是巨人的剃刀，那裡又陳列著石頭的粥鍋或是剃臉的肥皂盤，都是巨人的遺物。這巨人曾經住在這磨坊里，磨碎人的骨頭來做麵包。有一天他在庇爾慕耳上邊抓到一個少年，不去照常地把他在磨里磨成粉，卻留下來做他的僕人，不再肯放他出去。這少年甲克侍候巨人許多年，沒有一天放假。到末了他再也忍受不下去了。托普克利夫的市集到來了，少年請求許可到那裡去，看看姑娘們，買點什麼香料。巨人不客氣地拒絕他請假，於是甲克決心自己休假了。天氣很熱，巨人飯後在磨坊里睡覺，一大塊骨頭粉的麵包放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把刀。甲克從巨人的手裡掣下刀來，一下子戳進他的獨隻眼睛里去。巨人痛極大叫一聲，跳了起來，堵住了門。甲克又在為難了，但是他不久想了一個解決的方法。巨人有一隻心愛的狗，在巨人被弄瞎了的時候，它正在睡著。甲克殺了這狗，剝下皮來，把皮披在自己的背上，爬著做作狗叫，從巨人的兩腿中間爬過，這樣地逃了出去了。（見柏林戈爾德著《塞綏的新磨坊的巨人》，S. Baring-Gould，The Giant of New Mills，Sessay，在《民俗學報》第一卷中，一八九〇年刊。）

  一九，這故事的法國布勒塔涅地方的傳本說，有一個青年人從拉文得回來，錢袋裡裝得滿滿的，走過一處樹林，那時看見一間草舍，便走去敲門。一個粗暴的聲音答道，你等一會兒，我給你開門。於是聽到一陣聲響，門已開了，他只見一個巨人，額上長著一隻眼睛，手裡拿著門閂，那門閂就有普通人那麼樣地大小。走進屋裡以來，那少年人看見在煙通上掛著人的臂膊以及灌腸之類，爐火上鍋里煮著人的腳和人肉的碎片。他找了個口實想要退出這家裡，但是他不能舉起那門閂來。巨人說道，你不必出去，就在那裡羊群里住下好了。在那屋裡的內部有一群綿羊，共是八隻，每隻都有小馬那麼大。少年人要隱藏他的恐怖，走到灶火邊去，吸起菸斗來。巨人問他，是不是要吃點肉。少年人說，不，我不餓。巨人說道，不管怎麼你總得吃點。但是那少年人從口袋裡拿出手槍來，對著巨人放去，打瞎了他的眼睛。巨人大叫道，壞種，我要殺了你，吃了你！少年人躲藏在羊群里。巨人找尋他，但是找他不到。於是他去開了門，叫綿羊一隻只地出去，每走過去的時候每隻都撫摸一下。只有三四隻羊剩下了，少年人乃去藏在一隻羊的肚子底下，緊抓住了羊毛。走過門口，他撞著了巨人，正在阻止那羊，但這時候少年人已經出來了，同了羊通過樹林，到市場上把羊賣了一個很好的價錢。（見塞皮羅著《上布勒塔涅的故事》，P. Sébilloy，Contes de La Haute-Bretagne，在《民間傳說雜誌》第九卷上，一八九四年刊。）

  二〇，在這故事的別一個布勒塔涅傳本中說，那主人公名叫皮哈尼克，如故事裡常見的那麼樣，是三兄弟中頂幼小的一個。他被國王派遣去劫奪一個巨人的財寶，那是一隻神奇的鸚哥，有先見的能力，一匹單峰駝，跑起來比鳥飛還快，一塊紅水晶，發出那麼亮的光來，使得巨人的城堡周圍七個三里那麼遠黑夜都變成了白日。他得到了單峰駝和紅水晶並無多大麻煩，但是要去捕獲那鸚哥，這工作卻要艱難得多了。皮哈尼克為了這件事走近巨人的城堡的時候，他遇見一個看守著巨人的羊群的牧人。他對牧人說道，請你到堡里去，給我拿一個火來吃煙。我可以送你半塊錢。那毫不懷疑的鄉下人收下了這錢，跑進城堡里去了。這時候皮哈尼克挑了一隻這羊群里毛頂濃厚的羊，殺了剝下皮來。隨後他披上羊皮，混在羊群裡面，傍晚時進了城堡，沒有為巨人和牧人所知覺。巨人有這一個習慣，每天早晚要請教那預言的鸚哥，那天夜裡他照例詢問，鸚哥通知他說，他的敵人皮哈尼克已經搶去了他的單峰駝和紅水晶，現今又在城堡里了，不但如此，那聰明的鳥還告訴他，那賊在羊圈裡隱伏，套著他所殺了剝下來的一張羊皮。巨人在羊圈裡去找尋他，可是找不著，雖然他一隻只地去摸那些羊。他於是叫牧人把羊都放出來，一隻只地走過去的時候，他站在門口，細細檢查它們。那些羊幾乎都已出去，那時一隻羊的皮留下在他的手裡，他叫了起來道，哈哈，我得著他了。皮哈尼克覺著巨人的手指緊抓著他的肋骨上的時候，他心裡想道，阿呀，這回我全完了。巨人拿他到廚房裡去。他舉起他來給別的巨人男女們看，說道，這裡是那賊子皮哈尼克，以後他不會再欺侮我們了。我們要怎麼樣吃他才好呢？大家答說，我們一定要把他在鐵串上烤了來吃。於是他們把他剝得精光，像雞似地編縛了起來，拋在廚房角落裡，等時候到了再穿在鐵串上去。廚娘獨自剩下，對他訴說，她沒有足夠的柴火可以來烤熟他。皮哈尼克說道，美廚娘，你只把我的捆綁松一下子，我可以去拿一點柴火來。那廚娘聽他叫她「美」，心裡高興，便和緩過來，解開了他的捆綁。她剛一解開，好皮哈尼克就抓起一把斧頭來，落在女巨人的頭上，把她自頂至踵地劈成了兩半片。他隨即跑到鸚哥那裡，把它放在袋子裡，就走掉了。那巨人來到廚房，看皮哈尼克是否烤好了的時候，只見他的妻子就是那廚娘死了，倒在血泊里，鸚哥也丟了，他那麼地呼號叫喚起來，別的巨人男女都跑了來，在他們中間就只聽見一片可怕的號哭的聲響。（見呂什爾著《下布勒塔涅的民間故事》第二卷，F. M. Luzel，Contes populaires de Basse-Bretagne，一八八七年。）

  二一，這古代異教的故事的一個伽斯科尼傳本上加添了些誠信的材料，用以教育虔誠的基督教徒。這是如此說的：有一個時候，那裡住著一個貧苦的寡婦，在一間草舍里，同了她的兩個小孩，一男一女。有一天，男孩對他母親說道，每天從早到晚，我，你同我妹子都在工作，才夠得生活。我現在想出去，找我的前程去。我要到尖嘴的食人鬼子（方言Bécut，意雲鳥嘴的，引申為食人鬼雲）的國里去，搜集那金角，牛角和羊角。但是他母親說，不，不，我的親愛的兒，我不讓你出去。那鬼子住的遠，離這裡很遠，向那落日的方面。他們住在一個荒野漆黑的國里，高山的國，那裡河水從三千尺的上邊落下來。在那國里，沒有牧師，沒有教堂，也沒有墓場。鬼子是巨人，有七尋高。他們只有一隻眼睛，正在前額的中間。他們整天的看守著金角的牛羊，到了傍晚日落的時候，把他們的牲畜帶回到洞裡來。他們捉住了一個基督教徒，就把他放在熬盤上活烤，一口吞下去吃了。不，不，我的親愛的兒，你不要出去尋找你的前程。你不要去在那鬼子的國找金角，牛和羊的角。

  他說道，母親，請恕我，這回你不能如你的意了。於是那女兒說道，母親，你看我的哥哥很固執，既然他不肯聽從，我願意同他去。你就信託我，保護他免於災禍。那母親只得許可他們了。她說道，我的兒，你拿了這個小銀十字架吧，不要離開它，不管在白天或是在夜裡。這將給你好運。那麼去吧，我的可憐的兒女們，帶了神和聖處女瑪利亞的恩惠前去吧。

  兄妹對他母親行了禮，出發去了，手裡捏著行杖，背上掛著袋子。他們走了七個月，從早至夜，向著落日走去。靠著布施生活，睡在慈善人們的馬房裡。末後他們到了一處荒野漆黑的國土，高山的國，那裡河水從三千尺的高處落下。在那國里沒有牧師，沒有教堂，也沒有墓場。在那國里住著食人鬼子，是七尋的高的巨人。這些巨人只有一隻眼睛，正在前額的中間。他們整天的看守著金角的牛羊，到了傍晚日落的時候，把他們的牲畜帶回到洞裡來。至於享受方面，那裡不缺少肉食。他們殺一頭牛吃中飯，吃晚飯時用一隻羊。但是他們看不起牛羊的金角，把它們都丟掉了。他們捉到一個基督教徒的時候，把他放在熬盤上活烤，一口吞下去吃了。

  每天從日出至日沒，兄妹在山裡尋找金角，盡力躲在叢林底下或是岩石中間，免得被鬼子們所看見。在七天的末了，他們的袋子都滿了。坐下在一個河邊，他們計算那些角，一，二，三，四，……九八，九九，一百隻金角。現在我們夠富有了。明天我們回到母親那裡去吧。

  在這時候，太陽漸落下去了。一個鬼子走過，趕著他的有金角的牛和羊。小孩們叫道，鬼子，鬼子！竭力地快跑。但是鬼子已都看清楚了。他抓起他們來，丟進一個大袋裡去，回到他的洞穴里，那門口是用了一塊重有千把斤的平面石頭擋著的。只用肩頭一抵，巨人推開石頭，進了門口。這之後，他把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在地上。他說道，小基督徒們，同我一起吃飯吧。他們回答說，好的，鬼子。鬼子把一堆木材丟進灶里去，點起火來，宰了一隻羊，剝了皮，把皮和兩隻金角都拋在角落裡，單將肉穿在鐵串上。他說道，小基督徒們，去轉那鐵串吧。他們答說，鬼子，我們依你的話。他們轉著鐵串的時候，鬼子拿出十二磅的麵包和七大瓶酒來，放在桌上。

  鬼子說道，小基督徒們，在那裡坐下吧。隨意地吃，講你們那邊的事情給我聽吧。那男孩知道許多很好的故事，他直講到晚飯吃完的時候。鬼子說，小基督徒的哥兒，我很喜歡你。現在輪到你講了，小基督徒的姑娘。那女兒知道許多美的讚美歌，是尊敬那好的神，聖處女和那些聖人們的。但是鬼子聽到了第一個字，就氣得臉色發青。他大叫道，啊，你這毛鴉頭，你是在禱告神哩。且等一會兒吧。他立即抓住那女兒，剝去她的衣服，放在一隻熬盤上，擱在慢火上活烤她。他對她的哥哥說，小基督徒的哥兒，你覺得這烤肉怎麼樣呢？一會兒我就可以給你一份兒。但是男兒回答道，不，鬼子，基督教徒是不互相吃的。鬼子道，你看，小基督徒的哥兒，明天我便將對你怎麼做，那時你講完了你所有的好的故事了。

  那男孩氣得臉色發白，但是他對於鬼子沒有什麼辦法。他看他的妹子在慢火上活燒烤著。那可憐的女孩在右手裡捏著那小十字架，這是她母親吩咐她萬不要離開，不管在夜裡或是白天。她叫喊道，我的神呵，可憐我吧！聖處女，你來救我吧！鬼子道，呵，毛鴉頭，你就是在活烤的時候也還是在禱告神麼，且等一會兒吧。鬼子把她拿來一口活吞下去了。隨後他躺倒在地上，正同灶一樣的長。他說道，小基督徒的哥兒，講你們那邊的故事給我聽吧。那男孩直講到半夜。鬼子時時隔斷他的講話，說道，小基督徒的哥兒，把火去攪一下。我覺得有點冷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