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第一場

  （老僕上，抓著墨涅拉俄斯從他手裡搶去的尺牘。）

  老僕　墨涅拉俄斯，你敢胡搞你所不該做的可怕的事麼。

  墨涅拉俄斯　站開了！你對主人太是忠心了。

  老僕　你責罵我的話於我倒是名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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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墨涅拉俄斯　你要後悔，若是你多管你所不應管的事。

  老僕　你不該打開我帶的尺牘。

  墨涅拉俄斯　你也不該給所有希臘人帶來災禍。

  老僕　你同別人爭論那個去，只把這信還我好了。

  墨涅拉俄斯　我不給。

  老僕　那麼我也不放。

  墨涅拉俄斯　我這王杖快要打得你頭破血流了！

  老僕　但是為了我主人而死正是很光榮的。

  墨涅拉俄斯　放手！一個奴才卻是那麼多話。

  老僕　（看見阿伽門農走來）啊，主人，他欺凌我。這人從我手裡強搶你的那信，阿伽門農，又不肯講理！

  （阿伽門農上。）

  阿伽門農　呵，什麼事在我門口喧嚷，和這不成樣子的爭吵？

  墨涅拉俄斯　我的話，不是這人的，應該得先說。

  阿伽門農　墨涅拉俄斯，你為什麼同他爭鬧起來，又強拉了他來的呢？

  （墨涅拉俄斯放了老僕，老僕下。）

  墨涅拉俄斯　你看著我的臉，我好起頭說這件事。

  阿伽門農　我，是〔無畏的〕阿特柔斯［37］的兒子，卻為了畏懼而張不開眼來麼？

  墨涅拉俄斯　你看見這尺牘麼，這極惡消息的傳達者？

  阿伽門農　我看見，但是先把這個從你的手裡交出來。

  墨涅拉俄斯　不成，在我把所寫的給達那俄斯人都看了之前。

  阿伽門農　什麼！你開了封，知道了你所不應該知道的了麼？

  墨涅拉俄斯　是呀，我開封了，對不起你，知道了你私下所做的惡事。

  阿伽門農　你在哪裡抓到他的？啊，神們呵，多麼醜惡的心思呀！

  墨涅拉俄斯　我在等候，看你的女兒是不是從阿耳戈斯走到這軍營來了。

  阿伽門農　你為什麼該來監視我呢？這不是醜惡麼？

  墨涅拉俄斯　我想怎麼就叫我怎麼做，我並不是你的奴隸。

  阿伽門農　這不是豈有此理麼？你不允許我管我自己家裡的事情麼？

  墨涅拉俄斯　只因為你的想頭是歪曲的，現在這樣，以前那樣，一會兒又是那樣。

  阿伽門農　你給壞事情彌縫得很好；伶俐的口舌真是可厭惡呀！

  墨涅拉俄斯　但是不堅定的心，對於友人不忠實的，卻是一個不正的物事呀！現在，我想問你，你不要因為憤怒背過了真實，我也不想逼你太甚。你記得麼，那時你熱望率領了達那俄斯人去攻伊利翁，表面上不要做，內心裡卻是很想要的；那時你對於大家那麼謙卑，拉各人的右手，開著門讓願意的市民進去，給他們全體挨次說話的機會，即使有人並不想說，你用了這些方法努力去從大眾博得了名聲？［38］在你得到了權力的時候，你就變成了別的態度，對於從前的朋友們不那麼樣夠朋友了，卻是難得見到，很少在家裡了。但是好漢子不應當在偉大之後變了他的態度，卻應對於朋友們更是忠誠，那時候因了他的幸運更能夠去幫助他們。在這裡首先發見你的卑劣，所以第一我要責備你這件事。

  後來你同希臘全軍來到了奧利斯，你就成了無聊的廢物，那時你狼狽極了，由於神們的意旨，缺少了順風，達那俄斯人們要求你打發船隻回去，免得徒然在奧利斯吃苦。那時你的眼色是多麼倒霉與慌亂呀，生怕你率領了千百船隻，不能憑了槍枝占領了普里阿摩斯的原野。［39］你就叫我去問，「我怎麼辦呢？從什麼地方去找什麼方法，可以使權力不被剝奪，榮名不至於損失呢？」隨後卡爾卡斯在祭壇前叫你把你的女兒祭獻給阿耳忒彌斯，那麼達那俄斯人們可以出發，你心裡高興，很快活地［40］答應犧牲你的女兒，出於自願地，——不是強迫地，［41］你不能這麼說，——送信給你的妻子，把你的女兒送來，說是要嫁給阿喀琉斯。這之後你轉了過去，卻被人發覺改送出一封別的信去，說什麼你不再做你女兒的兇手了！真是的！［42］同是那個天空，聽見你那麼做的呀！［43］整千百人對於公務便經過這種情形，任著職務時也努力，後來卻不光榮地落下來了，有的由於市民的胡塗意見，有的也是應該，因為他們自己沒有能力守衛他們的那城邦。

  但是在我卻是更為那不幸的希臘悲傷，她本來想干出什麼大事，卻將放走了那些無聊的外夷，讓他們去嘲笑她，為了你和你的女兒的緣故。我決不再為了親屬的關係，去叫一個人治理國土，或是率領隊伍，做將領的必須得有智慧，［44］城邦各人可以治理，只要他是有理解。

  歌隊　這是可怕的事，在兄弟之間發生了罵詈與衝突，當他們有了爭執的時候。

  阿伽門農　現在是我要來責備你了，說得簡短地，也不那麼無恥地把眼睛舉得太高，卻是冷靜地，像是一個兄弟，因為好漢子總是有禮貌的。你告訴我，為什麼那麼可怕地生氣，眼睛都充了血？誰欺侮了你？你要幹什麼事？你想要得到一個賢良的妻子麼？我不能夠供給你，因為那個你以前所有的，你管制得很不好。那麼我，一個並無過失的人，該為了你的緣故而受罪麼？還是我的名望刺激了你呢？但是你想要有一個容姿齊整的女人在懷抱里，便把思慮和名譽都拋棄了。壞人的所有快樂都是壞的。假如我以前想的主意不對，現在改用了好意見了，這算是我發了狂麼？這倒是你，你丟掉了一個壞的妻子，正是神所給與你的好運，你卻想要去找她回來。那些錯想了的求婚者一心想要成婚，對廷達瑞俄斯立了那誓，但這卻是「希望」，我推想她是一位神明，她領導做成了這事，並不是由於你和你的力量。［45］你帶了他們出征去吧，他們是準備著，因了他們心裡的愚蠢。神不是那麼無理解的，他卻能看出那些誓約是錯定的，是強迫的。我不想去殺我的兒女，你將來也不會好，違反了正義，為的要懲罰極壞的妻子，使我日夜在眼淚中煎熬，因了我對於所生的女兒做了這種無法不道的事情。我回答你這話，簡短，清楚，也容易了解。若是你不願意明白過來，那麼我自會好好地辦的。

  歌隊　你這話和從前所說的兩歧，可是你做得好，因為饒恕了你的孩兒。

  墨涅拉俄斯　唉，可憐呵，我全沒有朋友了！

  阿伽門農　只要你不想去害你的朋友〔，你就有了〕。

  墨涅拉俄斯　你怎麼證明你是我一個父親所生的？

  阿伽門農　我和你同具有那理性，不同具有那狂病。

  墨涅拉俄斯　朋友們應當同情朋友的苦痛。

  阿伽門農　引動得我的是對我親切，不是給我痛苦。

  墨涅拉俄斯　那麼你不想同希臘去擔受這艱難麼？

  阿伽門農　希臘同了你一樣，被什麼神道叫發了狂病了。

  墨涅拉俄斯　你賣了你兄弟，舉起王杖誇口吧！我去想什麼別的方法，找別的朋友去吧。

  （報信人急忙上。）

  報信人　啊，希臘全軍的王，阿伽門農呵，我帶了你的孩子到你這裡來了，就是在家裡你叫她伊菲革涅亞的，她的母親，你的妻子克呂泰涅斯特拉也同了來，還有那小孩俄瑞斯忒斯，在你離家那麼長久之後，好教你見了喜歡。但是她們走了很長的道路，現在滿流的泉水旁邊休息，回復她們的腳力，她們和那些馬因為我們將它們放在草原上，讓它們好去吃草。我來了作為她們的前驅，為了你可以有點準備。軍隊都已知道，消息跑的那麼快，說你的女孩兒到來了。大家都跑去看熱鬧，為的要看你的女兒，因為大眾想來幸福的人最有名聲，也最是值得一看。他們說，「這是婚禮麼，還是有什麼事？是阿伽門農王懷念他的女兒，所以把她叫了來的麼？」你也可以聽見有人這麼地說，「他們帶那女郎來見阿耳忒彌斯，奧利斯的女王〔，舉行結婚前的祭祀的〕。」［46］但誰是領她回家的〔新郎〕呀？來吧，開始儀式，其次是拿那筐子來，［47］頭上帶上了花冠，還有你，墨涅拉俄斯王，準備唱起結婚歌來，讓帳篷里充滿了簫聲和腳步的聲響吧，因為這幸福的日子是來到女郎那裡了。

  阿伽門農　多謝你，你且進裡邊去吧。現在其餘的事情會得好的，由著運命那麼走去。［48］

  （報信人下。）

  阿呀，不幸的人，我有什麼話說，從哪裡說起呢？我是落在怎麼的必然的束縛［49］裡邊來了呀，運命騙過了我，她是聰明，遠勝過我的所有的計策。那出身卑微的有多少的好處呀！因為他們容易流下眼淚，說出一切來。這些不幸也來到高貴的身上，可是我們有威嚴做生活的主宰，我們乃成為群眾的奴隸。因為我就是一面羞於落淚，可是一面也羞於不落淚，不幸的人呵，在遇著了這極大的憂患的時候。

  我將對了我的妻子說什麼呢？怎樣地接待她呢？用了什麼面目去和她相見呢？她真是毀了我了，不招而自來，在我這災難的中間。可是她也是對的，跟了女兒前來，給她辦理婚事，盡她最親愛的職務，卻在這裡發見出我的壞事！還有那不幸的處女，——怎麼叫處女？我看冥王就快來把她娶去，［50］——啊，我真可憐她呀！我好像聽見她這樣地祈求：「啊，父親呵，你要殺我麼？願你自己也遇到這樣的婚禮，和凡是你親愛的人！」俄瑞斯忒斯在她的旁邊，也將叫喊，因為他還是不會說話，沒有意思的哭聲，卻是很有意思的。［51］阿呀，普里阿摩斯的兒子帕里斯為了和海倫的結婚，卻幹了這事，把我全毀滅了！

  歌隊　我也可憐你，正如外鄉的女人也該為君主們的不幸而致哀悼。

  墨涅拉俄斯　兄長，拿你的右手來讓我一握吧。

  阿伽門農　我給你。因為成功是你，我只是痛苦。

  墨涅拉俄斯　我憑了珀羅普斯［52］立誓，那是我和你的祖父，又憑了我們的父親阿特柔斯，對你直說我心裡的話，並沒有作用，只是我所想的事情。我看了你從眼裡流下淚來，我可憐你，我也為你落了眼淚了。我收回以前所說的話，不再是你可怕的〔敵人〕。我現在站在你的地位上，我勸你不要殺你的孩兒，也不要把我的利益看得比你的重要。因為這是不正當的，你在悲嘆，我卻是快樂，你的孩子去死，我的卻見著陽光。我想的是什麼呢？若是我想要結婚，我不能去找到一個別的中選的妻子麼？我卻來失掉一個弟兄，這是我所最不該失掉的，去得來海倫，將惡來與善交換麼？我以前年青無知，現在才接近看清了事情，了解殺孩子是怎麼一回事了。而且我為了那不幸的少女也起了哀憐之心，心想我們本是同宗，她將要去做了犧牲，為了我的婚事的緣故。你的女孩兒與海倫有什麼關係呀？你叫軍隊解散，離開奧利斯吧！但是你不要再流眼淚了，兄長呵，也不要再引得我哭了。那神示里涉及你女兒的事若是與你有關，讓這都與我無關吧，［53］我將我的要求交給你了。這豈不是從那兇惡的主張來了急轉變麼？這在我是很當然的，對於同胞的愛情叫我轉變的。凡不是壞人的人，他的行為總是隨時要向著最好的方面去的。

  歌隊　你說得高貴大方，配得上坦塔羅斯［54］，那宙斯的兒子。你沒有辱沒了你的先人。

  阿伽門農　墨涅拉俄斯，我謝謝你，出於我的意外，你那么正直地提出你的意見來，於你真是相配的。兄弟之間的衝突，有的由於戀愛，有的是家族的利益，我唾棄這種親屬關係，彼此都是苦味。［55］——可是，我們現在已落在運命的必然當中，須得來做殺害女兒的血腥的事了。

  墨涅拉俄斯　為什麼呢？誰會強迫你殺你自己的孩子呢？

  阿伽門農　那阿開亞軍隊的全部。

  墨涅拉俄斯　不會的，若是他把她送回阿耳戈斯去。

  阿伽門農　這個若是偷偷地去做，但是那個怕瞞不過去。

  墨涅拉俄斯　什麼？你不要太怕那群眾了。

  阿伽門農　卡爾卡斯將把那神示告訴了阿耳戈斯的隊伍。

  墨涅拉俄斯　不會的，若是他先死了——這是容易辦的。［56］

  阿伽門農　預言者的全種族是有野心的壞種。

  墨涅拉俄斯　討厭而且是無用的，在我們中間。［57］

  阿伽門農　那個，我所覺著的，你不害怕麼？

  墨涅拉俄斯　你不說出來，我怎麼懂得你的意思呢？

  阿伽門農　這些事情那西緒福斯的種子［58］都知道。

  墨涅拉俄斯　俄底修斯不會得害你和我吧。

  阿伽門農　他的性質常多狡獪，而且是靠近群眾的。

  墨涅拉俄斯　他成了野心的奴隸，壞得很可怕。

  阿伽門農　你想他不會出來站在阿耳戈斯人的中間，敘述卡爾卡斯所說的神示，說我怎樣地應允給阿耳忒彌斯供獻犧牲，後來卻翻悔了？這樣地煽動了軍隊，他不會叫阿耳戈斯人來殺了你和我，拿那女孩子去上供的麼？即使我逃到阿耳戈斯去，他們也會走來，毀壞了那地方，連那圓目巨人的城牆都拆毀到地的。這就是我的苦痛。啊，不幸的我呀，我怎麼給神們弄到這樣絕望的境地里呀！墨涅拉俄斯，這一件事替我注意，你走到軍隊中間去，不要教克呂泰涅斯特拉知道這事，在我把我的孩子交給了冥王之前，那麼我可以做了那悲痛的事還少流點眼淚。（對歌隊說）還有你們外鄉的女人們，也請守住你們的沉默吧。［59］

  （二人同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