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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少年有一劍

2024-09-19 03:50:10 作者: 花下一壺酒

  燕雲帝國,京城臨安。

  有個一身儒衫的中年文士,雙手攏袖,緩緩從城東崇新門進入城中,一路穿過豐禾巷,興禮坊,再經過一座的河上小橋走到河對岸,下橋後開始轉道向北,順著那條名為延河的城中河流一路向北而行,去往城北的社稷壇。

  燕雲帝國社稷壇,皇帝行社稷大禮之所在,每年仲春與仲秋,皇帝都會親自在此祭祀社稷二神,禱祝風調雨順,國泰民安,帝國基業萬年太平。

  各地山水神靈分布四方,牧守轄境,根據皇帝陛下祭祀時的禱辭依令而行,順應四時變化,調配山水氣運策應治下百姓春種秋收,護佑萬民。

  社稷壇建制地基由五色土建成,用料用水皆來自燕雲帝國五嶽四瀆,藉此與帝國千萬里山水疆域之間產生聯繫,各地山水神靈也會因此與這座社稷壇之間遙相呼應,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人間禮制,代代相傳一脈相承,某些規矩,總有道理。

  中年文士緩緩走到那座甲士林立的社稷壇外圍地界,有位軍中武將披甲兜鍪,就站在文士停步不遠處,躬身靜候,大概是已在此地等待了這文士許久。

  此刻,武將雖已見到來人已至,但臉上表情並無太多變化,只是快步走到文士身前,躬身抱拳道:「葉先生,陛下已在社稷壇等候,有請先生大駕。」

  今夜皇帝出行一事並未聲張,實屬秘密移駕,此舉意味著今夜在社稷壇,皇帝陛下的所有言行,都將不會出現在由內史省起居郎專司記述的皇帝起居註上,就更不會有哪怕一字一句見諸於青史,是實實在在的不見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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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中年文士由那位披甲武將在前領路,一路暢通走到社稷壇拜殿門前,武將轉身做了一個請的收拾,然後便理所應當守在了殿門前,背對殿門,按刀而立,猶如門神。

  中年文士對此恍如未覺,腳步不停獨自一人進入了殿中,正好看到那位燕雲國主站在金碧輝煌的大殿內,在貢台前靜靜凝視著大殿對面祭壇上那根江山石,許久一動不動。

  二人之間,一時寂靜。

  又過了片刻,燕雲國主並未回身,只是在看著那根代表社稷二神的石柱良久之後,才終於緩緩開口道:「葉先生,今天咱倆就不聊那些虛言了,朕想問一句,關於承雲帝國的那座太廟,先生覺得如何?」

  文士微微沉默了片刻,隨後坦然道:「為了讓自己喝到的是最好的美酒,就去往別人酒碗裡吐唾沫這種事,古來有之。」

  皇帝聞言有些訝然,輕笑道:「葉先生今日這句話倒是讓朕見了先生真性情,也讓朕不得不懷疑,先生是不是也怕那史官的錚錚鐵筆?還是說『君子慎獨』一事,在先生這裡不太靈光?」

  那位葉先生聽著皇帝陛下的調侃,只是淡淡笑了笑,並沒有開口回答這種都不值得拿出來說的問題。

  皇帝對此也不深究,畢竟這只不過是末節而已,他隨即轉過身來看著文士,笑道:「大約是在一年前,鴻臚寺那邊與那馬鞍渡口談了筆買賣,回來後就遞了份奏章給朕,說是要請朕將我燕雲帝國的彩雲買賣託付給那座渡口,往後我們便只需要跟著分錢就成,渡口一我們九。」

  「朕覺得這買賣聽起來還不錯,但有時候又覺得好像不太好,不知先生以為如何?」

  燕雲帝國之所以富饒,並不只是因為它座落在石磯洲,也不僅是因為捏了那其中一份鑄幣之權在手中,這座以財力聞名天下的三品帝國,其實與金釵洲的那個此時已然國破,皇帝也已戰死的檀淵國有些相似,因為燕雲帝國同樣有一份令天下側目的獨門買賣,叫做彩雲錦。

  數千年間,燕雲帝國有一批代代獨門單傳的黃道婆,俗名叫織女,擅長豢養靈蠶,紡線織布。

  這些織女養出千年以上的金蠶,幾近成妖,其吐絲製繭就如同一枚金蛋般極為珍貴,再將那金蠶絲再輔以燕雲皇室獨掌的一門仙家秘法,織就出來的絲綢錦緞便能色彩炫麗,燦若雲霞,故名為彩雲錦。

  江湖上還有一些廣為流傳的說法,稱這彩雲錦有水火不入,萬法不侵的功效,用之製成的仙家法袍自然就更是上乘絕品。

  當然,這個「萬法不侵」的說辭,其實是有些水分在其中的,不過是有心人為了賺更多錢在手的一個誇大說辭而已,但即便是有六七成的水準,也足夠讓無數江湖修士趨之若鶩,夢寐以求了。

  讓鴻臚寺那邊以如此之大的一樁破天富貴去作為魚餌,去引誘那馬鞍渡口咬鉤,可見眼前這位皇帝陛下為了做成某些事,實打實是下了何等高昂的血本。

  葉先生對於皇帝說的那樁買賣不置可否,有些讀書人其實不怎麼在乎錢財,只覺得那些東西不過是身外之物而已,所以他並未對皇帝的問題給一個明確的回答,反而轉了個話題。

  「陛下是覺得燕雲帝國先前押錯寶了?」

  皇帝聞言笑了笑,隨後又嘆了口氣,「若是太平時節,錯了也就錯了,朕倒是也不怎麼在乎,可如今卻不行了,畢竟這燕雲萬里疆土,億萬百姓都是要指著朕這個一家之主讓他們吃飽飯的。」

  「南邊的金釵洲已經徹底淪陷,但那異族當然不會就此罷手,貪得無厭、賊心不死是事實,只看他們下一步是要西進還是北上,若是那穎山陳氏與許川姜氏先對上異族,朕興許就還有時間,可若是對面直接北上,那麼這整座石磯洲內,首當其衝的便是我燕雲帝國。」

  「當年先祖創業,為了國家長治久安選擇了偃武修文,大興文教,這本是件好事。可如今時移事遷,生逢亂世,滿朝重臣卻找不出來幾個懂兵法的,朕總不好差遣太學裡那幾位大學士、教書先生們去坐鎮兩軍陣前吧?」

  中年文士聞言皺了皺眉頭,有些話不是他這個儒家門人可以隨意開口的,但他心裡當然也清楚,要真說打架,燕雲帝國的戰力確實不如禮官洲的那座承雲帝國,更比不上興和洲的那座三品青雲。

  皇帝大概也沒希望文士對此有什麼說法,只是搖搖頭繼續道:「朕其實也是猶豫過一段時間的,只是後來覺得青雲的那幫人大概不會樂意讓朕攀親戚,他們當年既然能僅僅因為一句話,就強弓硬弩、鐵蹄快刀犁了一遍興和洲的整座陸地,那麼這樣的強硬帝國,朕怕是也高攀不上。」

  「除此之外,朕有耳聞說青雲的那位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人,再加上他們那位國師,大概也是不允許朕用這種小手段的。」

  皇帝苦笑一聲,「可萬一將來大勢有變,朕總要想轍給我燕雲皇室留些血脈下來,先生覺得對也不對?」

  中年文士此刻的面色有些凝重,「陛下當真覺得承雲的那位就好說話?更何況那個小姑娘身後還站著一座西河劍宗,恕我直言,陛下此舉…恐怕會有隱憂。」

  皇帝點了點頭算是認同這位讀書人的說法,但轉瞬又笑了笑,「朕也不是說一時三刻就要如何,徐徐圖之而已,畢竟好歹現在也還是有一些時間的,但朕既然有此意圖,就總要先斷了那兩位在鹽官學塾時的謀劃才成,否則其他人哪裡還會有機會?」

  今夜無風,月色晴朗,一位皇帝與一位儒門讀書人在這座社稷壇之內聊了很多,但大多都是那位皇帝陛下在說,而那個一身儒衫的中年文士在聽,這與往日兩人之間的交談方式截然相反。

  這位皇帝陛下想做的事,其實早已經動作起來了,從一年前就開始布局落子,勸他罷手的可能微乎其微。

  他今夜之所以會想要找人聊聊天,只是希望能有人幫他查漏補缺而已,只可惜這位姓葉的讀書人從頭到尾言辭很少,點到為止,絕不多言。

  兩人聊到最後,連皇帝陛下自己都開始懷疑今夜此行是不是來錯了,又或者是沒有找對人。

  乘興而來,歸去時卻反而心緒複雜,表情也有些僵硬。

  時近午夜,皇帝最終帶著那個披甲武將離開了社稷壇,唯余那中年文士一人落後半步,緩緩踱步出門。

  社稷壇建制坐南朝北,與皇家宮城另一側的太廟剛好是一左一右的方位建制,開門方向也是一北一南恰恰相反,所謂「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前朝後市」,都是來自當年那位制定禮法的大人物之手寫就的規矩禮儀。

  按照諸子陰陽一脈的說法,有「天為陽,地為陰」之說,所謂「社稷」二字,社神為地神,稷神為穀神,社稷以地為根,故而建壇當以北門為正門。

  中年文士最終走出社稷壇,停步在正門之外,皇帝陛下早已回宮不在此處。

  文士站在門前,隔河相對的正是燕雲帝國皇城司大營,兵甲遍布,燈火通明,來回巡防的營門職守將卒,隱隱可見身影。

  文士站在原地,看著那座兵營,許久都未曾說話。

  今夜這位燕雲國主特意沒有帶上起居郎,不必顧忌言行表率之類的規矩,所以有些話說得就很直白,但這恰恰讓與之對話的中年文士心情有些沉重。

  他是儒家門生,自然對儒門一些學問深信不疑,聖人有雲,「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

  皇帝言談無忌,當著他的面還能表露出不太看好儒門學問的意思,可見這件事已在那位國主心中徘徊許久,用在此時的某些手段看起來也不太光明,

  對於那場決定諸子道統的學問之爭,儒門一脈上來先輸一陣,實乃時也,命也。

  文士此刻突然就想起來在龍池洲自立門戶的那位岳王,一位橫空出世的兵家奇才,雖未進入武廟,但武功赫赫一時無兩。

  那個人的當年事,恰恰說明了另外一個問題,所謂文教之暢行於燕雲,不過是只在表而不在里的鏡花水月而已。

  儒門之於皇家,不過裱糊匠而已。

  一聲嘆息過後,這位前一刻還生龍活虎的讀書人,竟已瞬間白頭,面目蒼蒼,意態蕭索。

  文士回頭看了眼那座社稷壇,輕聲呢喃了一句,「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

  說罷,這個在燕雲帝國呆了數千年,不為官不聚財,只在三尺書齋講書的讀書人,終於大笑了一聲,淚流滿面。

  原路返回,出崇新門,一去不返。

  石磯洲南,燕雲帝國,從此再不見大儒葉道新。

  道不行,乘桴浮於海。

  ——

  白毫渡船。

  楚元宵緩緩退進船艙之中,身側站著餘人,兩人面色都有些凝重,死死盯著那個登門做買賣的燕雲帝國皇家子弟趙正綸。

  手持一本書卷的皇家子弟笑意清淺,看著一門之隔滿是戒備的二人,大概是覺得有些好笑,「兩位何必如此?這白毫渡船如今已然升空南下,二位也不必再等誰來救你們,趙某其實也並無惡意,只要這筆買賣談成,咱們就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而且我燕雲帝國在石磯洲還略有幾分薄面,保證諸位還是可以繼續你們的遠遊路,暢行無阻。」

  楚元宵看著這個成竹在胸的傢伙,對於他的某些威脅言辭不置可否,只是有些好奇道:「我其實不太明白,燕雲帝國如此明目張胆,就不怕事後有人登門問安?」

  先不說一艘升空飛行的仙家渡船,所謂護船罡氣是不是真的能攔下某些人,即便是他們真的搶到了想要的東西,可燕雲帝國堂堂三品的帝國基業總還在九洲之內,想跑是跑不掉的,如果真的有人事後算帳,又待如何?

  趙正綸嘆了口氣,「本來是不太想提起這些傷心事的,但沒想到小仙師竟非要與人為難…」

  他似是真的被勾到了傷心處,搖著頭一臉哀傷,「實在不巧,趙某大概半年前犯了件事,紈絝子弟的通病而已,招來朝野群臣的彈劾攻訐,皇帝陛下為了給滿朝臣工一個交代,就下旨免掉了趙某鴻臚寺卿一職,宗正寺竟也跟著落井下石,剝掉了趙某的宗室身份,所以嚴格來說,趙某如今已非燕雲皇室中人,我與他們之間還有些反目成仇的舊怨。」

  楚元宵聞言挑了挑眉,果然某些人行事,總會是如此的周到有理,讓旁人想要指摘都不會有太好的由頭。

  當初的龍泉渡口也曾試圖以類似的方式,想要在中土那座學宮的眼皮子底下矇混過關,畢竟中土有很多規矩歷來都是「嚴以律己,寬以待人」。

  只是少年怎麼都沒想到,那個方氏的事情才過去多久,眼前這就又竄出來一個…

  俗話說兔子急了都是會咬人的,這些人難道真就不怕那座天下共主一個不高興,也來玩一出還施彼身?人家確實是君子,可人家又不是傻子。

  「不知道小仙師還有別的問題嗎?不用著急,可以慢慢想,咱們多少還是有些時間的。」

  趙正綸大概是很滿意少年錯愕的表情,所以又笑眯眯問了一句。

  少年沉默了一瞬,「非要如此不可?為了一個都不能保證穩贏的謀算,就讓自己生生淪落為孤魂野鬼也在所不惜?」

  趙正綸往前走了兩步,不請自入了少年的客艙房間,還低頭看了眼手中那本一直未曾翻頁的書籍,笑道:「也不知道小仙師讀書讀得怎麼樣了,我這書上有句話,叫『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耳矣』,不知小仙師可曾聽聞?」

  少年嗤笑了一聲,此時已然退到了房間內那張圓桌邊,先前進艙時解下來的佩刀繡春就擺在桌面上,他便順勢將之提在了手中。

  趙正綸見狀,不由地有些遺憾,「道理講不通,就非得動手?跟著你的那個七境金丹都沒有勝算,何況是你?」

  「我還聽說,你之前都已經大道斷了頭,好不容易才把路修回來,還因禍得福踏上了三徑同修的康莊大道,你又何必非要當個犟種,給我一個理由去廢掉你這一身讓人不太舒服的機緣?說到底也不過就是個長得好看了一些的姑娘而已,真就有這麼捨不得?」

  楚元宵沒有說話,只是沉默著將繡春重新懸佩在腰間,然後抬起頭像這個廢話很多的傢伙,一隻手順勢按在了刀柄上。

  趙正綸嘆了口氣,緩緩搖頭,「既然如此,那趙某就要得罪了。」

  說話出口的瞬間,原本還站在門口的趙氏子弟突然身形消失,在屋中二人都沒有反應過了的瞬間就出現在少年身側,一隻手輕飄飄落在了少年肩頭。

  除了當初在小鎮,那位曾被少年扶進鄉塾的老人,以及崔先生之外,少年今日算是離開涼州之後第一次遇見神修。

  精氣神三徑,神修最為少見,白衣姑娘李十三曾說過,神修一脈大多是儒門讀書人在修行。

  先前在龍池洲薑蓉國境內,那個蒙眼年輕人第一次展露手段的時候還曾提過一句,說是神修與神靈二者都有一個神字是有些緣由的,跟儒門把文廟學塾開遍九洲也有些關係。

  至於其中實質是什麼,他倒是沒有明說,留給了少年人自己去求索。

  此刻,這個以儒生形象出現的年輕人趙正綸,一出手就是一記神修手段,直接將少年定在了原地,餘人當然也跑不掉。

  高階修士的某些神詭手段歷來眼花繚亂,楚元宵二人跟這個趙正綸之間,境界差距到底是太過懸殊了一些,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尋到,就已經被逼入了絕境。

  不過,趙正綸好像也知道少年身上那枚須彌物刻有一個「儒」字,更知道某些大能者的手段是何等的不可揣度,所以他並沒有想要強行將那件東西拿出來,而是再次笑眯眯看著已經動彈不得的少年人。

  「現在如何,是不是可以將東西給我了?」

  這個趙氏子弟一邊說話,一邊順勢做到了桌邊圓凳上,翹起二郎腿,一隻手肘拄在桌面上,手背撐在臉側,看著被定身的少年人,唇角勾起一抹帶著些嘲諷的邪笑。

  「我當然知道你背靠大樹好乘涼,還知道你身後的大樹不止一兩棵,沒點膽量的人確實惹不起你,但此時你那幾位先生各有各的事要忙,恐怕是趕不及來救你的。」

  趙正綸有些得意,說話時還在有意無意抖腿,整個人的做派已經不太像是重規矩禮儀的儒門子弟了,他緊接著長吁出一口氣,笑道:「裝了這麼多年的規矩,如今終於可以放下身段來,我其實還挺舒服的,所以你如果不給我這個面子,乖乖地把東西拿出來,我就會有很多的辦法來炮製你,以前有顧慮的事,現在沒有顧慮,我其實還挺想試試的,比如…」

  他輕笑了一聲,「我之前在燕雲帝國的刑部帶過一段時間,有手底下的小吏曾給我演示過一種名為『加官貼』的酷刑。」

  「那些不通文墨的糙人,竟拿著上好的宣紙去給人上刑,我當時還挺來氣,罵了那些傢伙幾句有辱斯文,但其實心底里也想親手試試,把一張又一張價格昂貴的玉版紙貼在人臉上,再往上澆水會是什麼感覺?」

  似乎是覺得這麼說並不夠駭人,趙正綸就又笑著道:「不管進門來的人有多豪橫,或是有多嘴硬,但凡是加官貼上臉,從九品官開始往上加,很少有人能撐得過正五品,更多的人到後來就是憋得渾身泛紫,屎尿一褲襠,臭不可聞,熏得人都到不了跟前去。」

  說到這裡,他一臉玩味之色看著楚元宵,笑道:「若是像你這樣師出名門的高門弟子,真到了那個地步,不知道以後到了江湖上,你還敢不敢自報家門?你那幾位先生也不知道還能不能保得住顏面?」

  說罷,這個從頭到尾從未變過臉的趙正綸,突然挑眉一笑,撐在臉側的手輕輕打了個響指。

  在這一刻,已身中定身術的楚元宵,驟然之間雙目陷入失明,視野漆黑,與此同時,口鼻之中瞬間窒息。

  眼看著楚元宵臉色越來越痛苦,皮膚逐漸開始充血泛紅,同樣被定身在圓桌另一側的青衣小廝餘人目呲欲裂,怒睜雙眼惡狠狠瞪著那個一身儒衫的燕雲皇族。

  趙正綸對此置若罔聞,只是饒有興趣看著那個面容扭曲的窒息少年,想看看他能扛到什麼時候才會討饒。

  一聲劇烈的爆響聲驟然響起,與隔壁客艙之間的那堵牆壁,在瞬間被人從對面硬生生撞碎開來,一個嬌俏的身影從隔壁電閃而來,五指成爪,直奔趙正綸。

  坐在桌邊一臉笑意的趙氏皇族子弟,對於這突兀而來的襲擊並無意外,甚至還有空淡笑搖頭,「好好一個練氣士,怎麼還跟那些修武道的莽夫一樣上不得台面?不過你這能將渡船客艙的牆壁都撞碎的本事,確實是也夠頭鐵了,江湖把式的鐵頭功?」

  趙正綸說著話,空著的那隻手早已朝著那個飛身而來的少女探了出去,又是輕輕巧巧一手定身術,飛在半空中的青霜一瞬間被固定在原地,沒了衝勁之後臉面朝下跌落在地,動彈不得。

  另一側隔壁的青玉聽到動靜,跑過來問出了什麼事,結果連門檻都沒能邁進來,被那坐在桌邊的年輕人輕輕巧巧看了一眼,就直接倒飛了出去,撞在對面的船艙牆壁上,口吐鮮血,臉色蒼白,再難起身。

  四人都非一合之敵,山窮水盡,危在旦夕。

  ……

  白毫渡船的船頭筆尖處,有個一身樸素、清癯俊朗的中年人,三綹長髯,風姿卓絕,他此刻就盤腿坐在那船首位置,並未突破護船罡氣,如水中浮萍,與整座渡船相得益彰,猶如一體,共同南下。

  這位數千上萬年都沒離開過他那三畝自耕田的中年漢子,也不知是何時到的此地,即便是馬鞍渡口那位負責守護白毫渡船不出意外的壓箱底高階修士,都沒有絲毫察覺。

  關於白毫渡船上某間船艙之中發生的事,對於中年人而言,如在眼前。

  這一幕大概是讓他破天荒想起了某些舊故事,所以也難免有些感慨,故國山河在,故人如舊顏。

  這都多少年了,有些人的習慣秉性還是如當年一樣,死性不改,子子孫孫都是一個樣子,偶爾出來一個長得比較直溜的好樹苗,也依舊改不掉那一大家子的門風,所謂積習難改,不過如此。

  很多年不曾飲酒的中年漢子,此刻突然有些想喝酒,伸手一招,手中便出現了一隻酒罈,有一個粗獷的名字叫做「匈奴血」,酒漿鮮紅如血,辛辣刺喉,酒氣極壯。

  漢子揭開酒罈泥封,並未豪飲,只是湊在筆尖處聞了聞,便算是飲酒了。

  年輕時領兵習慣了禁酒令,後來不再為一軍之首,也並未廢掉那「禁酒」二字,以身作則,早就習慣了。

  ……

  楚元宵雙目空洞不能視物,因為窒息之下,意識都逐漸開始模糊,周身空洞。

  不知何時,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點光亮,如在溺水中的少年忽然發覺自己能動了,於是便拼命朝著那個光點處游過去。

  在水中撲騰了許久之後,終於到了岸邊,距離那光亮極近,他趕忙鋪上岸去,顧不得渾身濕透,繼續朝那光點狂奔。

  有個不知來歷的聲音,溫潤柔和,緩緩問道:「你覺得那座燕雲帝國如何?」

  狂奔少年猛地腳下一頓,突然覺得這個場景有些似曾相識,好像當初在鹽官鎮那棵門前老槐樹下時,他就經歷過一回了。

  對於那個莫名的問題,少年並未太過思考,只是搖了搖頭道:「不知道。」

  那個聲音對此似乎是有些訝然,輕笑一聲後又問道:「與你為難的是趙氏皇族子弟,今日如此之大的委屈,說一句奇恥大辱都不為過,窺一斑而知全豹,你難道不覺得那個皇族有問題?」

  楚元宵皺了皺眉頭,垂眸思考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著那處光亮,輕輕搖頭道:「我確實認為他不是好人,但不能因為他一個人就定性所有趙氏,這樣不公平。」

  「那他對你就公平了?」那個聲音似乎不太認同少年人的這句話,聲音變得有些淡漠。

  楚元宵好像沒有察覺到對面的不喜一樣,固執道:「所以如果有機會,我肯定會把今日的債還回去,也讓他親自嘗嘗『加官貼』是什麼滋味,但如果只因為他一個人,就推測跟他同族的人都不是好人,這樣不對。」

  那個聲音嗤笑一聲,「婦人之仁!」

  少年不說話,也不再往那光亮傳來的地方挪步。

  那個聲音大概是因為見他久久不肯服軟,有些惱怒,「這世上總有一種人,覺得別人只是一個人使壞,自己就不應該牽扯旁人,傻了吧唧在那裡講究一個所謂大義,打腫臉充好人,結果到頭來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了,傻是不傻?!我瞧著你就是個大傻子!」

  楚元宵聞言抿了抿唇,「那個皇族怎麼樣,至少要等我見過其中很多人之後才能確定,只是一個人不能說明什麼,評判人心好壞,也不該如此潦草。」

  那個聲音突然就沉默了下來,久久都沒有說話。

  楚元宵見他歸於寂靜,也不再等待,而是打量著周圍白茫茫的一片,尋找出路。

  片刻之後,那個聲音又突然出現,只是這一次平靜了很多,「既然你堅持己見,那就希望你將來能去好好看一看某些人心,只是在那之前,你得先活下來。」

  說罷,那個聲音便徹底歸於沉寂,只是前一刻於少年而言還可望不可即的那處光亮,驟然之間開始在他眼前放大,直到天光大亮。

  趙正綸似乎是沒有發現楚元宵已經恢復了視線,也恢復了呼吸,還在那裡滿臉興味欣賞自己的傑作。

  楚元宵瞬間手握住身後劍柄,下一刻,當初在白雲劍山曾出手的那一劍再次現世。

  一道白光閃過,身側圓桌一分為二,連帶著那趙正綸的一隻手臂一起,一同跌落在地。

  趙正綸甚至有些發懵,甚至都沒能立刻感受到痛覺,只是愣愣看著對面那個眯眼看著自己的少年人,不可置信般喃喃道:「怎麼可能?」

  那一劍不僅斬了他一條手臂,更是直接封了他的修為,此刻趙正綸,幾於普通人無異,只能勉勉強強維持住重傷,不至於血流致死。

  楚元宵看了眼手中木劍,有些心疼,「你之前說得確實不錯,的確是哪裡都算到了,但你唯一的一點缺憾就是,你沒去過龍池洲。」

  趙正綸咬著牙眯了眯眼,此刻那斷臂的鑽心刺骨才開始直衝天靈,疼得他都開始打哆嗦了。

  少年也不用他發問,將手中那柄並未沾血的木劍送回身後劍鞘,然後從一側搬過來一隻完好的圓凳坐下來,看著趙正綸緩緩道:「當初在白雲劍山時,我曾有幸登上他們那座宗門後山的半山腰,還在與人鬥法的過程中,取巧借用了半山劍氣。」

  少年有些悵然,看了眼那個臉色越發蒼白的趙氏皇族,語氣變得更差了一些,仿佛自己的家底被人投了一半一樣,一臉肉痛。

  「那一招過後,我身後這把劍上本來是還殘留了一些劍氣餘韻的,只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將之全部溫養進入木劍之中,你就撞上門來了。」

  楚元宵有意無意沒有提有人出手幫忙的事,只是用那一劍掩蓋了所有事。

  少年又長嘆一聲,還是覺得自己虧大了,哀怨道:「你說說你,運氣不好就不好吧,還非要拉上我作陪,結果你虧我也虧,這又是何必呢?」

  終於有些明白了緣由的趙正綸慘笑一聲,任他如何智計,如何的大勢已成,也沒想到還有這種變故,燕雲帝國皇城司的探馬去遍了全天下,唯獨沒去過龍池洲。

  「既然如此,趙某技不如人,要殺要刮隨你處置便是。」

  楚元宵聳了聳肩,「你貼我加官,我雖然不知道自己扛到了幾品,但也沒有像你說得一樣一褲襠屎尿,還算好吧,砍你一條胳膊足夠了,也算我先替李姑娘收一波利息,我暫時勉強能給自己交待了。」

  說著,他瞥了眼那個有些錯愕的趙氏子弟,涼涼道:「別以為這樣就過去了,我只是收利息而已,真正要債的事情李姑娘肯定會自己做,希望你們到時候已經準備好了。」

  當初在鹽官鎮時,那個白衣姑娘也曾說過一句類似的話,只不過是對那個水岫湖嫡子說的。

  趙正綸默了默,站起身來後也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深深看了眼少年人,然後便步履蹣跚離開了船艙。

  其他三人早在趙正綸被斬斷一臂的時候,就都已恢復了自由,各自愣在原地,震驚地看著楚元宵。

  楚元宵一直坐在那圓凳上,目視著那趙正綸起身,又轉身出門,漸漸遠去。

  少頃,楚元宵微微轉頭給餘人遞了個眼神,青衣小廝立刻會意,趕忙出門去扶起依舊難以起身的青玉,順勢看了眼兩排船艙之間的走廊,空無一人。

  二人進門來,餘人又關上了房門,這才朝著少年點了點頭。

  楚元宵一瞬間面色潮紅,直接噴了一口鮮血出來,面色蒼白,氣息紊亂。

  當初在劍山的那一劍,他的劍招學自李乘仙,劍氣借於那座白雲劍山歷代已故劍修,而且還是在夢境心湖之中,所以一劍過後就還好,雖然同樣有傷,但好歹還能承受。

  但今日這一劍可是實打實在人間,不是劍修,卻幹了件劍修的事,不死也得脫層皮。

  要當劍修,哪會有這麼容易?

  ……

  白毫渡船船頭處,那個衣衫樸素的中年漢子面帶笑意,這一次是真的提起手中酒罈猛灌了一口酒。

  人間有一劍,不是劍修,勝似劍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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