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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春秋筆法

2024-09-19 03:48:22 作者: 花下一壺酒

  禮官洲東南海岸,長風渡口。

  海妖登岸的那一刻,原本熙熙攘攘的渡口碼頭在猝不及防之下,接連遭襲,損失慘重。

  敦煌城麾下負責巡察渡口、保證商路暢通,城中秩序井然的巡城司,在海妖突如其來的攻擊之下損失最重。

  那位曾經在渡口西北方向彩門之外,與楚元宵切磋刀法的敦煌城少年程桐舟,跟隨巡城司麾下某一支巡邏隊前往碼頭拒敵,又親眼看著面對茫茫無盡湧上岸來的各類海妖,巡城司勢單力薄,幾乎瞬間被吞沒!

  一身麻衣,腳蹬芒鞋的二境巔峰少年武夫,眼見妖物登岸,不斷吞食岸邊來不及撤退的渡口百姓,妖物所過之處如蝗蟲過境一般,留下一片殘肢斷臂,鮮血淋漓,有那麼一瞬間,他只覺得雙腿都有些發軟。

  人間有很多仙家修士,背靠宗門福地一路登高,多數的對陣經驗都是來自於和和氣氣的互相切磋,甚至有些人從初入門徑開始,一路上就從未有過真正的殺人見血,每每平安順遂,從來諸事皆宜。

  所以在突然面對這種血腥暴力的恐怖場面時,一時間手足無措本就是真正的情理之中。

  程氏少年人眼見身前海岸幾乎已經被大大小小各類海妖全部占據,又回頭看了眼那些不斷驚恐尖叫著逃離此地的渡口百姓。

  有些人慌不擇路狼狽亂竄,然後被速度極快的妖物啃食掉了上半截身體,腳下卻還在繼續往前,直到衝出去好幾步之後才會跌落在地,徹底身死。

  還有些人會因為身邊人被叼走啃食,所以乾脆徹底放棄逃命,紅著一雙血眼,順手抄起手邊各式各樣的雜亂工具,怒吼著與那不斷涌過來的海妖拼命,然後再毫無意外被吃掉。

  

  有一個中年漢子,本是在這碼頭渡口打魚為生的漁民,今日帶著自家小閨女來碼頭上玩,結果在海妖出海登岸的那一刻,親眼目睹了還不到十歲的寶貝閨女,被某個奇形怪狀的海妖一口吞下,只留了一雙被咬斷的小腳,孤零零留在岸邊,被後一步登岸的妖物當了零嘴。

  那個身為父親的漁民漢子,哪裡受得了這種刺激,提著手中魚叉去與那海妖拼命,結果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屍骨無存,死於非命!

  程桐舟還記得,之前他們巡邏到此的時候,那個抱著小女兒的憨厚漢子,看到自己看過去的目光時,還友善地朝自己笑了笑。

  結果就是這麼個一轉眼的功夫,一對父女就已全都不在世了。

  少年還來不及有更多傷感,臉上就突然被濺上了一片血污,原本在他身側不遠處的一個巡城司袍澤,因為體力不支被妖物咬掉了一支手臂,又在失去防護能力之後,被後續湧上來的更多妖物直接分屍,即便身死都留不下個全屍!

  此時此刻,整個碼頭之上,全部都是這種場面,不斷有人身死,也不斷有人衝進碼頭試圖擋住不斷涌過來的妖物,場面混亂,戰死的人數還在不斷攀升。

  這一刻,原本渾身都有些發軟的芒鞋少年人,突然就鎮定了下來,雙眼之中迅速褪去恐慌與迷茫,取而代之的是磅礴濃重的殺氣!

  這一刻,那一身二境巔峰的武夫修為,不再是為了與人切磋,提在手中的三尺刀,也不再只是個武夫佩飾!

  少年學刀術,匕首插吳鴻。壯士迎風去,殺妖渡口中!

  ……

  渡口附近,有間書鋪。

  有個草鞋老人自從成為這書鋪掌柜之後許多天,一直都有些迷茫於眼前這天翻地覆的變化。

  江湖散修歷來無依無靠,像如今這般能在一地安穩久留下來,其實是過往無數年間想都不敢想的觸不可及。

  所以這個總是被澹臺掌柜留下的那位小二哥諄諄叮囑,讓他去換一身光鮮衣裳的老散修,時至今日都還是沒有換掉他那一身草鞋斗笠,粗布麻衣。

  那小二哥總覺得他這個行狀太不像個書鋪掌柜,可老人自己卻只是有些嗟嘆。

  他其實跟後院裡那幫,最近每一天都把笑容掛在臉上的孩子們一樣,總覺得眼前事可能只是趴在某個山坳里睡著時,做出來的一樁美夢,說不準換一身衣裳出來,他就要從夢中醒來了。

  海妖登岸渡口的那一刻,抱膝蹲在書鋪門前台階上的散修老人,幾乎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碼頭邊遭逢突變的慘烈一幕,也看到了那巡城司的修士不斷湧入碼頭,試圖將海妖壓回海中的視死如歸。

  但很可惜的事情是,對面有心算無心之下,不斷湧進碼頭的這些敦煌城低階修士就好似烈火添油一般,不斷赴死卻依舊徒勞無功。

  草鞋老人當了大半輩子的山澤野修,這種時候的反應,比那些享盡清福的譜牒仙師們要快得多了太多,他幾乎是毫不猶豫瞬間起身,卻並沒有想要直接從此地離開,而是迅速轉身進了書鋪,穿過書鋪後門去往後院。

  書鋪後院之內,那個曾經的小乞丐領頭,如今的書鋪小廝錢多,正在將他麾下的那幫小兄弟召集到一處,給他們安排接下來的日子裡,大家要做什麼。

  曾經在街頭巷尾,為了一個發硬發餿的饅頭就能與人打起來的小乞丐們,如今各自都有了一身嶄新的衣服可以穿,但是總窩在這書鋪後院之中坐吃山空也不是個好辦法,所以還是要去街上找些掙錢的活來乾的。

  以前是活的窘迫,到哪裡都會被人一眼就認出來他們是些野種小乞丐,但如今換了衣著之後,就可以稍稍把頭抬高一些了。

  碼頭上是貨物來往的地方,年紀大一些的少年們,可以去幫人搬東西,靠苦力換銅板。

  小一些的力氣不夠,就可以去送信,或是做一些諸如提籃賣花之類的小生意,總之就是什麼掙錢做什麼。

  他們都是些從小苦命的孩子,自然就更沒有什麼苦是吃不了的。

  當院牆之外的碼頭上突然有人尖叫嘈雜起來的時候,隔著一堵院牆的錢多和他這幫小兄弟們都還有些不明所以,然後再一轉頭,就見到了從前院衝過來的草鞋老人和那個小二哥。

  兩人甚至都沒有給錢多等人問話的機會,直接拉開背對碼頭、朝向渡口城中的書鋪後門,將這幫小傢伙從那後門中推了出去,讓他們跑快一些,越快越好,不能回頭!

  錢多在這一刻心慌至極,一邊開始跟那個老人一樣推著麾下的小兄弟們跑路,一邊想要找機會問明緣由。

  只是下一刻,就有突破了碼頭那邊巡城司防衛的許多妖物,直接躍上了書鋪後院的院牆,在看到那群從後門處逃跑的人族孩子們時,一個個妖瞳更加猩紅,口鼻之間的涎水好像也流得更加洶湧了起來。

  草鞋老人回頭看了一眼那不斷增多的妖物,又看了眼被他推出門去的錢多,突然就咧嘴笑了笑,然後猛地從院門裡頭關上了那扇木門,只在少年耳邊留下了一句話,「跑!不要回頭!」

  錢多看著突然關上的院門愣了愣,瞬間就雙眸充血,雙手用力試圖將那扇牢牢關上的院門推開,但是那個老人卻已經徹底從裡面插上了門栓。

  回過身拉開拳架,開始準備搏命的怕死老散修,知道那個他還沒來得及認徒弟的少年人就在門外,所以一邊死死盯著那幾頭正在準備撲過來的血腥海妖,一邊背對著門外笑了笑。

  「小子,老夫這輩子可能沒機會收你為徒了,那就等下輩子吧!」

  「到那時候,老夫一定教你練出一個拳高於天,你小子可別吃不得苦!」

  在門外瘋狂砸門的錢多,最終是被那個小二哥砸暈,然後被一群孩子拖著離開巷道的。

  在這群大大小小的少年人徹底消失在那條巷道拐角處之前,沒有任何一頭妖物,能從那座被關得緊緊的木門之中衝出來。

  ……

  天下八洲沿海之地,在這一天裡上演了無數這樣或那樣的故事,形形色色五花八門,有些一樣,有些不一樣。

  人間眾生花開處,人人都該有一本屬於他們各自的故事在心頭。

  旁人眼中無關緊要的路過之人,各自睜眼又閉眼,都有獨屬於他們自己的人間甲子六十年!

  ——

  北海渡船外。

  那個手提銀質酒壺,腰佩青蓮三尺劍的白衣文士,單人仗劍傲立雲頭,獨對北海龍宮十妖王。

  北海龍王面對白衣的那一句話,笑了笑卻也沒有反駁。

  這位北海之主將目光越過白衣,看了眼他身後的那艘正在灑落黑白二氣的北海渡船,笑道:「李白衣,到了此時此刻,你難道還打算要護住這艘渡船?」

  李乘仙只是喝了口酒,並沒有說話。

  北海龍王見他如此反應,就笑著搖搖頭又給了一句,「其實你我都知道,如果你此刻直接轉身離開,我們這群人是攔不住你的。」

  白衣聞言不置可否,只是挑眉笑道:「陛下這話說得可就不地道了,怕是有處心積慮要壞我道心的嫌疑吧?」

  說著,他抬手輕輕撫過腰間佩劍青蓮的劍柄,引得對面一群妖王個個面色一緊。

  只是他也就只是撫了撫而已,似笑非笑看了眼這群如臨大敵的海中大妖,這才對那北海龍王笑道:「若我今日真跑了,那我這劍道還練不練了?」

  對面那頭戴九旒冕的北海之主聞言也不意外,笑著搖了搖頭道:「果然那人跟我說的話沒有錯,你李白衣還真就是個性情中人,確實該讓人佩服!」

  李乘仙聞言一笑,好像也不好奇對面所謂的「那人」到底是指誰,只是抬起手中酒壺喝了一口酒,隨後將酒壺系回腰間,一隻手輕輕按在了懸佩於另一側的青蓮劍柄上,是倒持青蓮的握劍手勢,但卻並未直接抽劍出鞘。

  他抬頭看向對面那氣勢雄渾的北海之主,笑道:「那就動手?」

  北海龍王這一次反倒是有些意外,說話的語氣之中都帶上了一抹古怪與好奇,「你難道就不打算拖延一二?也好給那些正在飛奔來此救援於你的人一點趕路的時間?」

  白衣笑了笑,「沒事,等實在打不過再說,萬一我要是運氣好,說不準就峰迴路轉了呢?」

  北海龍王聞言,古怪地搖了搖頭,人族的這幫傢伙,一個個都總是這麼古怪。

  下一刻,長身而立的北海龍宮之主便也沒再多說,輕輕抬手在耳畔,然後一揮而下。

  隸屬於北海妖族的九位妖王如出一轍瞬間動手,只是起手動作散發出來的威勢,就直接將眾人腳底的海面震出了一座巨大的坑洞,水浪凝固,雨滴滯空!

  在場之人,沒有一個是弱手。

  北海龍宮麾下蝦兵蟹將數以百萬千萬計,戰將無數,即便是十境以上妖王級別的大妖也不在少數,積攢了無數年歲月的家底,若是還湊不出來這個規模,整個妖族就真的該死了。

  北海之主特意抽調了其中半數戰力彪炳的精銳,為的就是今日這一場圍獵!

  對面,白衣單手握在同一側腰間的劍柄上,倒持青蓮抽劍出鞘,拔劍的同時就有一道煊赫劍氣,自那不斷出鞘的劍身之上四散開來,一圈青光直奔四面八方的那一群妖王而去!

  原本準備合力擺陣的九位北海妖王,一瞬間被那道凌厲劍氣逼得不得不各出手段保命要緊,早就準備好的陣形還沒來得及成型就被白衣這一劍打亂!

  李乘仙大笑一聲,滿頭長髮隨風飛舞,彷佛都在透著一股瀟灑飄逸的豪邁之氣,衣袂翻飛颯颯作響,他環顧了一圈那一個個不敢有絲毫輕敵之意的北海妖王們,接著腳下一跺,似乎連那虛空都被他這一腳跺得抖了抖,然後就飛身而起,直奔眾人頭頂更高的位置拔升而去!

  青蓮劍仙扶搖而上,身周不斷有朵朵青蓮以白衣為中心四散開來,每一朵青蓮就是一道足以致命的凌厲劍氣,萬朵青蓮隨風飄落,一瞬間將那一大片雲海都種成無盡蓮池!

  非青蓮者,即便是十一境的海妖王,落入其中也要被扒掉一層皮!

  跟隨李乘仙不斷往高空拔升的九位北海妖王,面對氣勢無匹的白衣大劍仙,無一例外都只能小心翼翼,繞過那些只是白衣劍氣逸散開來化成的朵朵青蓮,追著他不斷向上,不斷尋找機會,試圖重新以陣法合力與那白衣掰手腕!

  北海龍王雙手負後站在原地,緩緩抬頭目送著那居中的白衣,以及在他周圍的那九位北海麾下妖王,十人一起越拔越高直入蒼穹,消失在雲層深處。

  整個過程中,這位北海之主始終面無表情,只是眼神之中卻帶著一股越來越明顯的欣賞之意。

  李乘仙是從萬年之前的那場大戰時,就已經小有名氣的人族能人之一,後面又過了萬年直至今日,早已不再有誰敢說能輕而易舉將之留下。

  所以真要動手,就必須得實打實掏家底,否則極可能落得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悲慘下場,這可就不是他這位北海之主想看到的結果了。

  況且,今日的目標也並不是只有一個李白衣,因為眼前那座渡船,也同樣絕不能離開此地。

  一念至此,淵渟岳峙的北海之主再次看向那艘北海渡船,接著笑眯眯輕輕抬手打了一個響指。

  下一刻,就好像是兩軍陣前敲響了號令進軍的擂鼓之聲,海面之下,無數原本正在不斷啃食那頭北海龜丞相巨大妖獸屍身的大小海妖,瞬間放棄那足以令他們脫胎換骨的天大機緣,直接破海而出,不要命般朝那艘還籠罩著護船罡氣的渡船衝去!

  這些只能算是為王前驅的低階海妖,有些甚至連化形都做不到,更不足以飛到那渡船罡氣跟前,純粹是靠著在海面之下的蓄力來魚躍出水,再在半空之中靠著同伴之間互相借力,前赴後繼朝那好似源源不盡的道門符籙黑白二氣上撞去!

  北海龍王大約是不打算親自費力出手,去破除那座出自某位道門掌教之手的符籙手段,所以就採用了這種最血腥也最慘烈的方式,要強行攻破北海渡船的防禦罡氣。

  最開始那個被斬落頭顱的龍宮龜丞相,大概在這種時候又起到了為北海麾下開鋒祭旗的作用!

  那一身高階妖王的珍貴血肉,真正成為了北海之主麾下的蝦兵蟹將們,揮軍攻船、摧城拔寨的所謂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

  北海渡船上,無論是搭乘渡船跨海趕路的仙家修士,還是青雲帝國安排在渡船上,負責買賣營運的帝國船工,在那三頭海妖王攔路之後,就徹底陷入了人心惶惶。

  當白衣李乘仙突兀現身船前,一劍斬落那海龜妖王之後,這群只覺今日天命已絕的修士自然瞬間個個振奮,但是再等那北海龍王親自領軍現身之後,渡船之上就再次陷入沉寂之中。

  如此大起大落的心緒起伏,最容易動搖人心。

  所以此刻,當那一頭頭視死如歸的無盡妖物,從海面之下破海而出,直奔那渡船外的罡氣而來,又毅然決然以無數性命生生撞碎在那罡氣護罩之上,血肉模糊的慘烈場面,徹底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渡船上某些心志不堅的仙家修士們,已經悄無聲息開始從人群之中往後退卻,一邊心念電轉思索活命之法,一邊觀察著那個靜靜站在渡船前方不遠處的雲頭之上的北海之主。

  當那籠罩在渡船上空的符籙太極圖,因為那無盡妖物的性命堆積,開始出現些微動搖的時候,某些因此徹底失去了生還希望的仙家修士,幾乎毫不猶豫來到了那渡船山腰附近,開始跪著朝那攔路的北海之主叩首請求歸附,希望以此換取活命的機會!

  負手而立的北海龍王,對於麾下無數子民排隊赴死視而不見,此刻聽見那渡船上有人大聲求饒,也只是微微撩起眼皮朝那邊看了眼,那一瞬間還有些表情莫名。

  他看著那些磕頭如搗蒜的人間修士,突然啟唇一笑,輕聲道:「想活命自然也不是不可以,爾等若能殺了那個守山武將,為我這麾下大軍打開一條通路,本王便做主放爾等一命!」

  玉山上下微微一靜!

  某些已經開始準備要跟那妖族拼命的人族修士,驟然看向那一群卑躬屈膝的軟骨頭,雙方之間都瞬間陷入了沉默。

  下一刻,那些已經跪下的軟骨頭修士,各自沉默著緩緩起身,轉過身去準備登山。

  有人登山,自然就會有人站在山腰以上攔路。

  本是同船渡,此刻卻只是因為那北海之主一句話,刀光劍影,劍拔弩張。

  至於那位頭戴冕旒的海妖龍王,此刻則是好整以暇抱臂環胸,似笑非笑看著那山腰處的對峙,等待著他們自相殘殺的最終結果。

  在此期間,海妖一族前仆後繼的赴死之舉依舊未曾有半分停歇。

  北海之主大概是為了讓這一齣戲碼更加精彩一些,所以看著那群雖然已經準備開始登山,卻還面帶猶豫的投誠修士,笑著又給了一句。

  「若是本王麾下自己衝破了這層防護,爾等就等於是寸功未立!沒有投名狀的投誠,在你們人間也是不成立的吧?所以,各位的時間可不多了啊!」

  這一句烈火澆油的誅心之言,威脅之意昭然若揭,也終於徹徹底底引爆了對峙雙方之間的冷凝氛圍,本就心氣鬱結的兩邊修士,此刻看向對面的目光之中全部帶上了血色與殺氣!

  一邊看對方,覺得這群混帳全是臨陣倒戈的叛徒,奴顏婢膝軟骨頭,十惡不赦該殺的無恥之徒!

  另一邊看對方,覺得這群瘋子全是些不知變通的痴呆蠢貨,為了個虛名就能不要命,愚蠢至極的迂腐之徒,殺之不死留著何用!

  某些前一刻還是相攜遠遊的多年好友,轉瞬之間立場顛倒,成了你死我活的搏命仇敵!雙方都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不扒皮拆骨不足以卸去心頭之恨!

  渡船山頂,那個九境天人的披甲武將,手持青銅劍站在山巔,眯眼看著已經打成一鍋粥的山腰處,神色凝重卻一個字都沒有說。

  在他一旁,那位身材矮小的白髮渡船使,則站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眼神陰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

  渡船中部的某間船艙之中,楚元宵看著臉色微白的李璟和寂靜無聲的魏臣,想了想之後還是囑咐道:「我出去之後,你們兩個記得要頂住船艙的艙門,無論誰來叫門都不要開,等著我或是前輩回來。」

  李璟有些哆嗦,但看著楚元宵那一臉的決絕,還是有些猶豫地開了口,「你真的要去?」

  楚元宵看了眼這個一路走來總是吊兒郎當的少年,嘆了口氣道:「我也不想去,但是現在還有別的辦法?」

  李璟張了張嘴,但又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魏臣,卻站在一旁突然開口道:「楚兄弟,如果我們都呆在船艙之中,頂住艙門堅守不出,說不準就都能等到李前輩回來。」

  楚元宵聞言低頭沉默了一下,他突然回過頭看向餘人,道:「你願意跟我出去嗎?」

  餘人愣了愣,他確實沒想到楚元宵還會問他的意見。

  一路行來,楚元宵很多時候都是想做什麼就直接動手的,從來沒問過身旁的青衣小廝有沒有什麼想法,所以餘人一直覺得自己可能就只有聽命行事的份,卻沒想到在眼前這種時候,竟然還有他說話的機會。

  餘人先是想了想,然後又看了眼另外兩人,隨後輕笑道:「公子,我是什麼人你是知道的,跟外面的那些其實也不太能混不到一起去,而且能看得出來,在他們那裡,低階妖物的命都不值錢的。」

  青衣小廝看著少年,洒然一笑道:「所以出不出去,自然還是公子說了算!」

  楚元宵深深看了眼一臉輕鬆的餘人,隨後也沒再多說什麼,轉過頭看向魏臣道:「謝謝魏兄的好意,只是既然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就必須要做到,雖然我跟趙槐兩個都不怎麼會打架,但總還是要砍一刀之後再說的!」

  趙槐,是餘人的化名。

  魏臣見楚元宵去意已決,也就沒再多勸,正正經經朝著楚元宵作揖行禮,「希望楚兄弟此去,旗開得勝!」

  楚元宵笑著還了一禮之後也沒再多說,只是又看了眼李璟,然後就毅然轉身,帶著餘人出了船艙的門。

  聽著身後重新將艙門頂上的栓門聲,少年長吸了一口氣,側頭看了眼餘人。

  青衣小廝微微點頭。

  下一刻,二人再次合二為一,就又變成了那個雙目漆黑無雜色,唇角帶著微微邪笑的黑衫少年郎。

  ……

  玉山山頂,手提青銅劍的披甲武夫,此刻手捂肩頭,雙目錯愕看著那個突然動手的多年同僚,白髮蒼蒼的渡船使趙中宸。

  前一刻,站在武夫身側的白髮老人,毫無徵兆突然動手,手中一柄利刃突然扎向武夫心口處,若不是那披甲武將本身就高出一境,又加上他凝神靜氣一直在觀察著周圍動靜,此刻恐怕已經被那渡船使扎穿了心臟!

  「為什麼?」武人有些驚異地看著對面那個面色陰沉的同僚問道。

  渡船使眼見一招未能建功,有些苦惱地扭了扭脖子,隨後看著那武將,反問道:「你不明白?」

  披甲武將沒有說話,但看著老人的眼神充滿著不解。

  渡船使嘆息著搖了搖頭,「此行雖然是海妖一脈作亂,但是這北海渡船蒙受損失也已經是不爭的事實,你身後的那道符籙,恐怕已經維持不了多久了。」

  武將仍舊不解道:「所以你就要為此臨陣倒戈?難道看不出來對面只是在驅虎吞狼?」

  渡船使搖了搖頭,「我知道殺了你之後,我依舊未必能活,可如此至少還有一線生機!倘若你我真的回到帝國境內,就必然都是十死無生的結局!」

  武將聞言,突然就沉默了下來,帝國法度嚴苛雙方都知道。

  雖然是有不可抗的外力原因在,但是那一道出自某位道門掌教之手的符籙損毀,如此巨大的損失,僅靠那個外力原因是堵不上的窟窿的,兩人會因此遭受株連的結局,早就是不可避免的事實了…

  趙中宸看著披甲武將的表情,知道他也明白未來結局,所以再此開口道:「王將軍,事已至此,你我還是認命為好,你此刻若肯屈膝,說不定你我兩人就都還有活路。」

  披甲武將聞言,捂著肩頭傷勢的那隻手微微緊了緊,手指縫隙之間血流如注!

  此刻以他堂堂九境天人的體魄,竟然依舊無法令肉身止血,足見那渡船使手中那把匕首的厲害之處。

  一把匕首造就出來的傷口,就能讓他體內生機迅速流失,甚至都已經無法保持站立,武將王襄就乾脆盤膝坐了下來,然後眯眼冷冷看著那渡船使。

  「行伍之人馬革裹屍,本就是此生宿命!至於臨陣倒戈這種事,非我兵家修士所為!」

  中年武夫此刻眼見大勢已去,神色依舊冷硬,既然事已至此日暮途窮,他也沒什麼多餘話可說,只是看著那渡船使說了這麼一句之後,就徹底沉默下來,一言不發。

  渡船使看著那披甲武將如此決絕,也只能是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如果有得選,他自然不會有此刻動作,雙方多年同僚,在這渡船之上互為鄰居各司其職也已經很多年了,說一句老友也不為過。

  只是人各有志不可強求,有些人如眼前這武將王襄,終其一生的目標大概就是「為國死節」四個字,死得其所求仁得仁。

  但是他趙中宸不是,人只有活著才有將來可言,人間修士萬般修行,所作所為到頭來不都是為了求得一個證道長生嗎?

  若是此刻僅為了所謂的心中道義,就將一條命置之度外說扔就扔,並且身死之後還不能在青雲帝國那邊掛上一個忠臣名號,那麼這條命死得就不值!

  二人之間話不投機半句多,渡船使趙中宸最終只能嘆息一聲,提起手中那把仙家匕首,朝那王襄扎去。

  一道刀光閃過!

  趙中宸低頭愣愣看了眼手中那把斷了刃的匕首,又抬頭看向一側。

  武將王襄同樣眼含震驚看著那個突然出現的黑瞳少年。

  雙方都在巨大的震驚之中難以回神,只能目不轉睛定定看著那個一臉邪肆的年輕面孔。

  楚元宵狷狂一笑,淡淡瞥了眼那個渡船使,「你還不死?」

  話音落下,一顆人頭滾滾落地,前一刻還要持刀行兇的渡船使趙中宸,此刻瞬間死不瞑目!

  渡船之外,北海龍王遙遙看著渡船山頭的局勢反轉再反轉,忍不住抬起雙手輕輕鼓掌,只是眼中墨雲翻覆,陰沉至極,甚至比他麾下龜丞相被那白衣一劍斬首時,還要陰沉!

  「好算計!」

  站在山頭的黑衣少年人聞言,眯眼打量著那個頭戴冕旒的北海龍王,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白生生有些瘮人的一口整齊牙齒。

  ……

  十數萬里之外。

  一座香燭之氣雲煙裊裊的大殿之外,台階上擺著一張竹製搖椅,有個青衫道士躺在搖椅之上搖搖晃晃,悠哉游哉。

  某一刻,原本閉目養神的道門中人,突然勾唇一笑,手中蒲扇緩緩扇動,帶起徐徐清風如道風。

  「就許你處心積慮,還不許我春秋筆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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