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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渡口相逢

2024-09-19 03:47:54 作者: 花下一壺酒

  楚元宵一行人連進入長風渡口的腳都沒來得及邁出去,迎頭先堵上了一夥出手就是殺招的渡口中人。

  江湖皆知,敦煌城雖是三品仙家,但有很大一部分傳承來自佛門,當初在臨茂縣的那座山林邊上,那對程姓姐妹面對妖物,出手就是以一尊不動明王的金身投影震懾妖物。

  餘人本是鬼物,對於一貫秉承降魔衛道為遵旨的敦煌城而言,除惡務盡,沒有多餘話可說。雙方剛一見面就大打出手,連多一句解釋的機會都沒有。

  如今餘人仍在差不多二境的水準,倒是楚元宵剛剛成就了一境修為不久,那少年王侯李璟與蒙眼年輕人魏臣則是明明白白的普通人。雙方動手之後,就只能讓餘人和楚元宵一起擋在最前頭!

  白衣文士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提著酒壺重新出現在附近,卻沒有要幫忙的意思,只是老神在在坐在渡口入口處的那座巨大彩門頂上,一邊喝著酒,一邊看著下面雞飛狗跳,刀光劍影。

  敦煌城是三品,戰力如何尚且不說,但這個品秩,已經確確實實到了除了中土神洲之外的其他八洲之上的頂尖位置,要是真的下狠手降妖除魔,憑著一個二境鬼物,和一個剛進一境,連招式都沒學過的小修士,根本不至於會如此雷聲大雨點小,展露的手段還沒有鬧出的動靜大!

  

  有些事,還是要看看再說的。

  那個提著刀與楚元宵二人打得有來有往的敦煌城護衛弟子,筋骨健碩,一身麻衣,腳蹬芒鞋,若是再剃個光頭,就能是個妥妥的出家人。一手刀法舞得鏗鏘有力,虎虎生風,正是出自中土佛門傳承的刀法訣竅,雖仍舊停留在把事的層面,但來往反覆圓轉如意,不留破綻,也算是把招式練到純熟了。

  白衣文士笑眯眯低頭看了眼那戰圈,楚元宵他們兩個都被一人逼得連連後退、捉襟見肘,已經徹底落在了下風,眼看著敗北在即,不過對方要命的殺招卻只是看著兇狠,但每每致命處都會刻意收住一二分力道,只讓兩人險象環生,狼狽不堪,卻沒有到要命的地步。

  他大概就知道了這是怎麼個意思了,難怪那蘇三載給了餘人一手改頭換面的障眼法,會如此輕易被人看破,還直接被堵在了門口,這怕不是早就被惦記上了吧?

  看著小家雀三兩隻在這路口上互啄,白衣文士興趣不大,直接從彩門頂上閃身消失,再出現時就已經到了街面上一座酒樓的三層某間窗戶裡面,那裡有一對姐妹,各自身後還跟著護道人。

  大一些的女子依舊一身白衣,小一些的姑娘今日倒是換了個衣裳顏色,不再火紅,而是一身綠裙,樣式倒是跟她姐姐的一樣。

  程清本來是坐在桌邊喝茶,陡然抬頭見到白衣現身,來不及招呼還站在窗前笑得花枝亂顫看熱鬧的妹妹,先朝各自一臉戒備的兩位護道嬤嬤擺了擺手,然後趕忙起身朝著白衣文士微微萬福,「晚輩程清見過前輩!」

  在窗邊笑得一臉惡意的綠裙小姑娘猛然回頭,就看到那個白衣文士也正施施然坐在了桌邊,輕輕搖晃著提在手中的精緻酒壺,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小姑娘嚇了一跳,當初在那林邊,白衣隨意一手劍氣直接腰斬了數十頭妖物,又一道劍氣犁地直接壓得林中妖物一天一夜不敢抬頭,這手本事可是讓她印象深刻。

  程婉此刻一邊忙著給白衣行禮萬福,一邊在心底里暗暗思忖,自己剛才是不是笑得太惡意了一些,萬一給這位前輩留下個不好的印象,是不是會給敦煌城臉上抹黑?

  一念至此,小姑娘就想上前解釋一句,她其實也不是真想要那彩門處的兩個傢伙的命,只是當初雙方之間不太融洽,她就是想小小報復一下,看他們出醜而已。

  李乘仙卻不等小姑娘開口,先笑著擺了擺手,「你是什麼心思不必跟我解釋,我也不是那容不得旁人丁點欺負人的護犢子長輩,你們之間的矛盾,你們自己解決,與我無關。」

  程婉話頭一滯,解釋的言辭沒能說出口,心底反倒有些納悶,這個話的意思,是說那個叫梁臣的傢伙,是這白衣前輩的晚輩?

  不過想來也是,這長風渡口與那座山林之間,隔了如此遙遠的半洲距離,他們雙方若沒關係,又怎麼會同時出現?原來那個姓梁的傢伙當初就是在扮豬吃老虎,還裝得一臉可憐相,真是可氣又可恨!

  楚元宵正忙著招架那個見面直接動手的敦煌城子弟,還要防備著周圍那一群同樣行裝,卻只是一個個抱著刀看戲的掠陣之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又被某個本來就不對付的姑娘,在心底帳本上給記了一筆。

  年紀大一些的程清,聽著白衣文士的話,有些無奈轉頭看了眼自家妹妹,當初她們與楚元宵雙方之間是有些誤會的,但是到了如今還要故意為難人,也確實是有些不太地道。

  自己姐妹兩個,上回從那山林邊離開,很快就找到了那兩個負責為她們護道的城中長老,四人直接打道回府返回了敦煌城。

  今日本是閒來無聊,所以過來渡口這邊逛逛,只因為這座酒樓離著渡口入口之一的那座彩門有些近,小姑娘程婉趴在窗台上看風景,就遠遠瞧見了趕路到此的楚元宵一行,這才有了現在那個打起來的場面。

  白裙女子程清再次朝著白衣文士行禮,歉意道:「前輩,今日之事是舍妹頑劣多有冒犯,但她並無惡意,還請前輩海涵。」

  李乘仙轉頭看了眼程清,好像是有些無奈,笑道:「我都說了此事與我無關,你們怎麼還不信了?是覺得我長得像是那種表里不一,嘴上一套心裡一套的人?」

  說到此處,白衣抬手喝了一口酒,又笑道:「那就這麼說吧,那個小傢伙剛剛破境不久,我本來是想找個地方給他喂喂招的,好讓他熟悉熟悉剛得來的修士境界,但是我於他而言本是個熟人,有些事做起來效果就不太好,不如讓他在這裡多打一會兒,也算是個難得的機會,這麼說的話,你們能聽懂?」

  兩女聞言,互相對視一眼,各自心下稍安算是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

  ……

  渡口彩門那邊。

  一路護著李璟和魏臣後退出了彩門,又退出去老遠的楚元宵跟餘人,眼見對面那個提刀砍人的敦煌城弟子依舊不依不饒,二人也有些惱怒皺眉,這是沒完沒了了是吧?

  其實要真說起來打架,除了當初在鹽官鎮的時候,那場與酆都鬼侯之間的大戰算是真正動手了,再後來楚元宵出了涼州一路到此,實際上是真沒打過幾次架,肉身破碎不允許他隨意動手。

  唯一的一次,是在那座臨茂縣山林邊上,一人一鬼附身之後用燒火棍砸死了一堆妖物之外,之外就沒怎麼再動過手。

  此刻既然被逼無奈,楚元宵回過頭看了眼餘人,示意他帶著魏臣跟王景兩個都離遠一些,他要好好跟這個敦煌城子弟打一架,正好試試破了一境之後,打架有什麼不一樣?

  餘人微微猶豫了一下,但最後還是沒有反駁,他都能猜到那個白衣大劍仙肯定就在附近看熱鬧,楚元宵應該不會有危及性命的危險處境,既然他想試試,那就隨他去就是了。

  對面,那個敦煌城子弟眼見楚元宵要動真格,反倒止住了攻伐的腳步,停在遠處給他準備的時間。

  這個少年人也姓程,年歲跟楚元宵也差不了太多,天賦不高不低只屬中游,如今是堪堪二境煉骨巔峰的武夫境界。

  佛門一脈有金剛羅漢,許多佛門手段都是屬於武道一脈的路數,繼承了一部分佛門傳承的敦煌城,自然也會有很多武道修士,這少年便是其中之一,只是修為還不高,此刻會被挑出來故意為難楚元宵一行,大概也是有這方面的原因。

  楚元宵將背在身後的那把繡春解下來握在手中。

  他其實不會刀法,連拳法都才只是看了半本拳理,大概只知道一些類似於「力從地起,發於踵,傳於腿,主宰於腰,行於手指」之類的基礎拳理說法,都是從蘇三載給他的那本書上看來的,想必那內容大概是來自於九洲之上某些武道大宗師的經驗總結,至於具體是怎麼個用法,他還沒得到驗證的機會。

  這兩天因為這句話,少年其實正在琢磨另外一件事,那本拳理上說練拳先練樁,所謂力從地起,先從走樁開始,他就正想著要不要找白衣問問站樁一事是怎麼個說法?

  至於練氣和煉神兩徑來說,一境的修為是跟普通人不太一樣,可真要說有什麼不一樣,又好像除了耳聰目明,反應也快了一些之外,也沒有太大的差別,想要真正拿出來對敵,路還長著呢!

  敦煌城子弟程桐舟,看著楚元宵手中握刀的那個站姿,一瞬間就看出來了他是個假把式外行人,他甚至都開始懷疑這個傢伙那個一境修為是怎麼來的。

  九洲江湖人基本都知道,有很多吃不了苦的仙家子弟,大多都愛貪圖一些捷徑,例如用天才地寶硬堆出來一身修為,或者是利用某些偏門手段讓他人做嫁衣裳,諸如此類,辦法不少。

  這樣的方式雖然不算特別常見,但天下人多了之後,就總會有那麼幾個人,圖個省心省力去走那些犄角旮旯里的偏門路,之所以說是不常見,自然是有其不妥的地方的。

  楚元宵默默感受了一下手中長刀,又抖了抖手腕,他自然看得見那程桐舟臉上的古怪表情,卻並沒有表現出來什麼其他的反應,有些路總要試過了才知道怎麼走。

  程桐舟笑笑,「既然是提刀對陣,那有些事就得提前說好,武夫對敵從來沒有半路回頭的說法,你我之間即便是不能真要了對方的命,但怎麼也要有一個人先趴下,才能算此戰結束,敢嗎?」

  楚元宵臉色肅穆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程氏子弟點了點頭。

  程桐舟淡淡一笑,「那就先來看看我這一招如何?」

  這個原本刀刀殺人技的程氏子弟,此刻突然就換了個風格,手上動作不快,好像是刻意擺給楚元宵看的架勢,手中刀法也換成了非敦煌城一脈的套路技巧,握刀的那支手臂在身側劃出一個大圓,手中長刀在圓圈畫滿的那一刻,變為刀身在後,刀尖觸地,他隨後腳下弓步發力,刀尖在腳下鬆軟的泥土上劃出一條細細的直線,直奔楚元宵而去。

  楚元宵站在原地沒動,這一手拖刀技好像是有些似曾相識,他要架住對方的刀劈,腳下自然而然改為一腳在前一腳在後的弓步,雙手緊握刀柄橫刀身前,在那程桐舟刀劈下來的前一刻揮刀上撩,下一刻,一聲金鐵交擊的嗡鳴聲響徹開來!

  楚元宵在一剎那間,只覺得手中繡春震顫不止,連帶著他握刀的一雙虎口,酸麻夾雜著鑽心地疼痛,但還來不及休歇,程桐舟的第二刀就又劈了下來,接著是第三刀,第四刀…彷佛刀刀無窮盡!

  楚元宵沒有卸力的機會,面對對方一刀更重於一刀的力量,只能憋住一口氣,腳下弓步越壓越低,雙手握刀費力,逼於無奈被砸得不斷後退只能以手肘貼住刀背強行硬頂,鬆軟的地面被雙腳劃出兩道越來越深的泥槽出來,腳下淤泥也越積越厚!

  程桐舟連續劈出八刀之後突然收手,直面著楚元宵沒有轉身,然後直接向後方跳開,讓兩人之間相隔大約十步左右的距離,隨後才輕輕呼出一口氣,笑道:「看得出來,你不太有對敵的經驗,按理說兩人之間的對陣不該有如此攻守分明的形式。」

  「武夫出刀與出拳有相通之處,一口氣散盡之前就要找機會換氣,以我目前的能力,一口氣劈出八刀已經是極限,再往下我就會後繼乏力,甚至會因為氣力不夠出現頭暈眼花的情況,但這八刀的力道也已經不小了,你能扛住至此,我得為自己先前看輕你的想法道歉!」

  楚元宵緩緩起身,輕呼出一口氣,又甩了甩酸疼的胳膊,雙手握刀的掌心內有些滑膩,顯然是虎口已經震裂出血了,但他反而沒有太劇烈的疼痛感覺。

  他抬起頭看了眼對面的程桐舟,輕聲道:「你猜得不錯,我確實沒有很多對陣的經驗,印象最深的打鬥也是出拳而不是刀,所以接下來的這一刀,我其實不太確定會有什麼效果,請閣下指教!」

  程桐舟聞言挑了挑眉,微微弓步半蹲身形,擺好防禦姿勢。

  切磋換技,君子有禮。

  楚元宵也不廢話,左手握刀,同樣以拖刀的方式起步,腳下發力直衝對面而去,在臨近那程氏子弟的一瞬間抬手揮刀,刀身在身側劃出半圈刀芒,直接橫斬程桐舟。

  這一招,其實根本不能算是純粹刀技,從未練過刀法招式的少年,在這一招之間融進了他有印象的很多路數。

  最早的時候,那個跟他並肩對敵的白衣姑娘,曾經用那把直刃橫刀大夏龍雀,橫斬過那個面相陰冷的水岫湖老嫗。

  後來在五方亭時,雙眼金瞳的楚元宵曾一拳抽乾整座大陣的土行靈氣,直接將那個酆都軍師攔在了亭中。

  臨茂縣山林邊,白衣文士曾一劍腰斬數十妖物,一劍兩分乾脆利落,不給那些妖物半分反應的時間機會。

  楚元宵今日第一次揮刀,學不到十成十的相似,但好歹也還是學到了兩三分形似的,自小記性好,這大概就是屬於這個少年人唯一的一點優勢了。

  酒樓之中,讓那兩個姑娘不用管他、自便即可的白衣文士,雖然不在窗邊,但那彩門之外的雙方形勢變化,於他而言如在眼前。

  當楚元宵揮出那一刀的時候,提著酒壺喝酒的白衣,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這小子還真是照貓畫虎啊?真不怕一刀下去沒砍到人,先把自己給擰成麻花?

  就跟當初在臨茂縣時,一人一鬼就敢獨擋那過百妖物一樣,這個小王八蛋膽子是依舊真的大,什麼招式都敢往裡頭融,刀法、拳法、劍法都有半截影子,這麼弄下去,以後不是個傻子就是個瘋子!

  不過,白衣雖然輕易看出來了含在這一刀里的許多隱患,卻依舊坐在原地沒有動,只是接著將那一口沒喝完的酒繼續往完了喝。

  有些初生牛犢,該吃的苦,該挨的老虎巴掌,都是要親自挨上一挨,才能真的有深有體會!

  平平淡淡江湖路,也不是天天有架可打,這種自己能把自己傷個半殘的路數,光靠教是改不掉毛病的,得讓他體會一遍才成。

  程桐舟看著這勢大力沉的一刀橫斬,心底里有些古怪,但卻沒有輕易試圖憑藉自己二境武夫的修為去硬接,反而是在電光火石之間直接抽身後退,輕輕巧巧躲過了那飛旋過來的刀鋒。

  楚元宵用力過猛之下一刀落空,整個身形都有些失衡,但表情並無變化,腰部用力,腳下跟著刀鋒的方向側滑出去兩步,搖搖晃晃像是喝醉了一樣。

  那有些重量的繡春刀身,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大圓環,帶著少年身形轉了一圈,幾乎又回到了原位之後才停下來。

  力道太大,身形失衡,加上那幾步有些彆扭的挪步,以及用勁止刀的強行收力,導致站定身形的楚元宵渾身都極其難受,有生以來的第一次真正用刀,以一個略顯狼狽的方式收場,就不太光鮮。

  程桐舟看著楚元宵有些發白的臉色,好心提醒了一句,「很多修行中人,確實都有混用各類仙家術法的招式,所謂『一法通萬法明』這話,某種意義上也沒說錯。」

  說著,這個程氏子弟緩緩搖了搖頭,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楚元宵,道:「但能如此做的前提,是得建立在你足夠熟悉這些招式的基礎之上!我雖然不知道你都用了些什麼招數,但是這種辦法,至少對目前的你來說,最好還是不用為好,要不然可能就是傷敵八百,自損一千的結局,對於初進修行路的你來說,可能不太好。」

  楚元宵從剛才勉力停步開始,一直都在嘗試深呼吸,試圖撫平體內紊亂的氣機以及周身的不適感,聽到程桐舟的話,臉色凝重點了點頭,又道了句謝。

  有些事好像的確是他想得太簡單了。

  程桐舟很有耐心,雖然剛開始是來給下馬威的,但此刻卻直接換成了真心實意的餵招,所以在等到楚元宵徹底撫平了因為那一刀而招來的不適之後,兩人之間才又開始繼續換招,不過不再是單純的一攻一守,而是換成了雙方之間的攻守隨機,只不過速度都不太快而已。

  ……

  兩人之間的打鬥,最開始只有各自同行的兩群人站在圈外圍觀,但是這種熱鬧一旦持續的久一些,就自然還會引過來其他閒著無聊的過路人,尤其是在這人煙密集的仙家渡口。

  圍觀的人數越來越多,直接將兩人的戰圈給里里外外圍得水泄不通。

  在某處不太顯眼的角落裡,有個身背斗笠腳穿草鞋的散修老人,身邊還站著一個年歲不大、破衣爛衫的小乞丐。

  這兩人,自然就是那對一個想收徒,另一個想掙錢的散修老人謝石和小乞丐錢多二人。

  謝石對於楚元宵一行人出現在這裡是有些驚異的。

  當初在那間林間酒肆里碰面的時候,雙方都並不知道對方遠遊的目的地,所以當他跟著小乞丐來看熱鬧,又乍然看見了這幾張熟面孔的時候,老散修一瞬間甚至有些汗毛倒豎!

  尤其是那個目盲年輕人魏臣,都已經被那風雪樓剔骨刀所救,卻出現在了這裡,難道是那風雪樓又追過來了?

  老散修有那麼一刻,甚至都抬腿往人群外的方向邁出去了一步,準備跑路,又突然想起來自己盯上的這個小乞丐,事到如今依舊還沒有拜師,於是他就又忍著心頭不適,將那隻邁出去的腳給收了回來。

  小命重要,可碰上一個能收徒的好苗子也不容易。

  小乞丐錢多,好像沒有注意到身旁老人的臉色變化和那一連串動作,依舊饒有興致看著人群裡面那兩個人之間的來回換招。

  那個一身黑衣的外鄉同齡人,他並不認識,但那程桐舟他還是見過的。

  長風渡口是敦煌城的產業,這個程桐舟又是負責維護渡口安定的敦煌城巡城司的一員,雙方也算常碰面。

  只是小乞丐心裡清楚,這個所謂的認識,也不過就是他認識人家,但人家不認識他而已。

  老散修見這小傢伙對人家打架換招興趣頗多,立刻就又找到了個讓他裝高人的機會,開始在小乞丐耳邊小聲喋喋不休,跟他說一說那圈內兩個人一招一式之間的各自得失。

  雖然老人只是一介散修,但到底是個半隻腳跨進七境的武夫,也算是個高手,對於一二境之間的對陣,只要他真想說兩句,還是有話可說的。

  一說那黑衣少年人本事稀爛,提刀與人對砍,毫無章法不說還昏招迭出,要不是那麻衣少年人刻意手下留情,若是換成他謝老前輩親自出手,早叫那黑衣少年趴在地上叫爺爺了!

  又說那麻衣少年雖然刀法純熟,但修為不夠,發揮不出這一門精深刀法的招式精髓,糟蹋了好東西,出手猶猶豫豫不夠乾淨利索,要放在他謝老神仙手下,都走不出三招去,那少年就得被打得滿地狗啃泥!

  言辭之中,雖然確有一番見識,但又難免要夾帶一些捧高踩低的私貨嫌疑,主旨就是突出一個「老夫不將此等小蝦米放在眼中,你小子有眼不識金鑲玉,還不趕快拜師」的意思。

  小乞丐錢多被這老頭一頓絮絮叨叨給說得心煩意亂,只是顧著戰圈裡兩人的換招,沒心情跟這老頭瞎掰扯,等到那邊突然出現一個白衣文士,打斷了兩個同齡人之間的鬥法,小乞丐才緩緩轉過頭,有些嫌棄低看了眼老散修,然後就一句話沒說直接離開了。

  老散修被這小王八蛋那一眼給看得破天荒有些不自在,一張老臉紅了紅,轉頭偷偷摸摸看了眼那楚元宵幾人,然後就追著小乞丐錢多的步伐趕緊離開了。

  ……

  兩人對陣的這邊,白衣李乘仙終於在楚元宵差點徹底把自己砍死之前現身,擋住了兩人的換招,笑眯眯說了一句,「差不多就到這裡吧,再打下去得出人命了。」

  話里話外夾槍帶棒、意有所指還不夠,還直勾勾似笑非笑看了眼楚元宵。

  楚元宵也習慣了這白衣有時候不像是個正經江湖前輩的做派,反而先轉過頭看了眼餘人。

  那護著李璟兩人的鬼物,心有靈犀點了點頭,然後身形一閃就消失在了人群之中,不知去向。

  李乘仙假裝不知,繼續笑著與那個敦煌城子弟寒暄了兩句,聊表過了謝意,然後便雙方告別。

  若說李乘仙有沒有資格成為敦煌城的座上賓?那自然是有的,大有特有!

  但是出門在外行走江湖,不能見誰家的門裡有酒喝,就都不管不顧直接往裡頭鑽,出來是做什麼的,得時刻心中有數。

  程清、程婉二人也從酒樓里出來了,雙方又一番禮讓客氣,最後依舊還是各自道別各走各路,天下的仙家渡口,這才是常態。

  楚元宵也沒在意那個程婉言辭之間的某些不善小心思,只作不見,等到雙方告別之後就繼續往渡口對面走。

  李乘仙饒有興致看了眼走在身側的少年,「你就不怕自己的小廝,走遠一些之後再被人給打死?」

  楚元宵腳步不停,側過頭看了眼白衣,「前輩就不怕被人笑話?」

  白衣聞言一巴掌拍在少年後腦勺上,拍得楚元宵一個趔趄,看得跟在兩人身後的李璟咧開嘴角笑意盈盈,讓你動不動就拍我後腦勺,該!

  四人繼續往前走了不遠,出去片刻的餘人就又回來了,然後自然而然帶著一群人穿街過巷,到了一個渡口邊邊角角無人問津的破敗角落,這地方破敗寒酸,污濁遍地,難聞的氣味四處瀰漫,饒是以白衣文士的壺中酒香,都壓不住那股嗆人的刺鼻惡臭。

  楚元宵自忖也是個從小過慣苦日子的人,此刻都忍不住開始皺眉,至於那李璟,此時更是已經面色蒼白都快吐了,但卻還是硬咬著牙一聲不吭。

  一行人忍著不適,彎彎繞繞了許久之後,最終進入了一間座落在水岸邊的破敗院落之中。

  這院子很大,但是其中的房屋都已倒塌殆盡,只留下了零零散散幾堵端牆,上面擔著幾根腐朽破敗的木樑椽子,能勉強撐起一點點屋頂,擺明了已經是荒廢許久。

  這院子大概是被火燒過了之後無人修葺,就這麼廢棄在了此處,卻成了某一群小乞丐的安身之地。

  幾人進到院中時,還能聽到某間都不能算是屋子的隔間牆面背後,時不時有斷斷續續的嬰兒啼哭聲傳出來,聲音不太大,像是隨時都能斷掉。

  除此之外,就沒有其他人在院子裡現身了。

  楚元宵又回頭看了眼餘人,青衣小廝緩緩點了點頭。

  「有客登門,主人家難道不打算出來見見?」

  楚元宵話音剛落,像是給他的回應一樣,院子四周突然間就冒出來了大概有一二十個破衣爛衫的小乞丐,個個年齡都不大,人人手中提著長短不一的半截木棍,面色兇狠盯著楚元宵他們這群不速之客!

  乞丐頭錢老大,從那有孩子啼哭聲的半截牆面背後跳上牆頭,冷笑著看向楚元宵,眼神冷厲如同一隻惡犬,但對他同行的其他人卻沒有過多在意,甚至都沒有看一眼那個他已見識過能突然出現的白衣文士,好像就認定了這群人的領頭是這個黑衣服的少年同齡人。

  「是不是客人,得聊過了才知道。」

  楚元宵環顧四周,從那一二十個面色狠戾沒有一人退縮的孩子們臉上一一掃過去,最後把目光停在了那個錢多身上,「我是來找那個跟你同行的老頭的。」

  錢多聞言挑了挑眉,但並不意外,他們這幫小乞丐,從來都是規規矩矩討飯吃,招惹不到這樣的神仙中人。

  當然,所謂「神仙」並不是指楚元宵,而是說那個自顧自喝酒,其他全不在意的白衣文士。

  「有仇?」錢多挑眉看著楚元宵,卻並沒有直接說出那個老散修的去向。

  「算是吧。」

  楚元宵指了指身後寂靜無聲的魏臣,才道:「他跟我這朋友之間有些恩怨,我本來以為他已經死了,但沒想到在這裡又碰上了,所以我來替朋友討個說法。」

  錢多聞言,可有可無點了點頭,「那老頭是個江湖騙子被我發現了,所以從你們打架的那邊離開之後,我就跟他分道揚鑣了,現在已經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楚元宵聞言並未直接說話,而是定定看著那個吊兒郎當蹲在牆頭上,一臉無所謂的傢伙。

  錢多也不在意被人凝視,反而一臉笑眯眯與他對視,毫無半分心虛,更無半點閃躲。

  又過了片刻,楚元宵突然一笑,「行吧,不過我應該會在這渡口待一兩天,多半還是住在之前我跟人打架的那座彩門附近的客棧里,你要是發現了那個老頭的蹤跡,可以去那附近找我,到時候我會準備一筆禮金作為酬謝。」

  錢多聞言笑著點了點頭,卻並沒有說話,揮了揮手示意手下兄弟們讓開路,讓他們離開。

  楚元宵也沒再多說,又打量了一圈這間破落院子,然後就離開了。

  一行人再次彎彎繞繞離開了那片破落髒亂的街巷,到了外面的主街上,一直在努力閉氣儘量少些呼吸的李璟,直到此刻才終於放開鼻孔大口呼吸,一張臉都給憋得通紅。

  楚元宵笑著看了眼李璟,卻並未說話。

  餘人走上前來,輕輕靠近楚元宵身側,「公子,你真信那個小乞丐的話?」

  黑衣少年人笑看了眼他,「為什麼不信?我都說了會有禮金酬謝,像我這種愛錢的人,就肯定會忍不住想掙這筆錢的,他應該跟我差不多吧?難道會不想掙?」

  餘人抽了抽嘴角,懷疑地看了眼楚元宵,然後就什麼都沒說,又退到後面去了。

  白衣文士饒有興趣看了眼一臉平靜的楚元宵,意有所指般笑道:「需不需要我來幫你找人?」

  楚元宵看了眼文士,眨眨眼表情古怪,像是沒看懂這位白衣大劍仙怎麼突然就有了這種閒情逸緻。

  「前輩缺酒嗎?要不要晚輩買幾壇,免費孝敬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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