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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燒冷灶

2024-09-19 03:47:18 作者: 花下一壺酒

  那艘名為龍興的相王府跨洲渡船,從禮官洲一路跨海東行,在興和洲西岸停靠一站後繼續起程,最終駐泊於興和洲中部的春山渡,離著這座仙家渡口不遠處,就正是那座大名鼎鼎的興和洲相王府。

  其實說是王府,實際上已然是一座占地極廣,雄偉恢宏的巨大城池,比之承雲帝國的京都長安城猶有過之,還另外有個別致的名字,望春城。

  相王府望春城歷來都是以陳氏為主,周邊還有一些王府外姓供奉長老之類的後輩從屬家族,整座城池格局歷經久遠,各家歷代子弟開枝散葉傳承相續,就堆出了一座名副其實枝繁葉茂的參天大樹。

  數千年來天下皆知,王府一直都有不收外姓子弟入門的規矩,但並不禁絕修為有成且江湖成名的各類高階修士來投,繼而成為王府門下供奉客卿,所以這座城中的門第姓氏也並不單一,只是按照與主脈陳氏的關係遠近,分內城外城分散而居。

  

  小鎮少年趙繼成跟著陳氏嫡脈子弟陳奭到達望春城後,被安排在了城中主脈陳氏聚居地邊緣處的一座小院之中。

  這位被相王府打破先例特意從那座小鎮收回來,既是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外姓弟子,好像在進入城中的那一刻,在一應安排待遇上就與其他王府弟子有所不同,標新立異,別具一格。

  望春城中有一座建高九十九層的藏書樓,取名為春谷,這座從規格上來說已然有違禮制的高聳書樓,號稱是除了中土神洲之外的天下其餘八洲之中,建制最高,藏書也最浩瀚,名副其實乃是八洲之上最大的一座故紙堆。

  在此之前,春谷樓從來都不曾隨意開放過,即便是相王府陳氏嫡脈子弟中最有天賦的那個號稱「小相王」的少年陳留,想要進入其中博覽群書,也得經過現任相王的親自點頭允許才行,並且還得有人隨行監管才可入樓,每登高一層還要有專門的記錄在案。

  看護之嚴密,比之三教各自藏經洞,亦不遑多讓。

  但那個新到城中的小鎮少年趙繼成,卻成為了數千年間的唯一一個例外,雖是初來乍到新入門的外姓弟子,卻得到那位一直都在閉關之中的第一代相王老祖宗,親自傳下法旨點頭認可的殊榮,使他不但有了可以隨意進樓觀書的權利,甚至還可以將某些古籍善本自那座摩天藏書樓中帶出借閱。

  如此之高的規格禮遇,即便是萬年以來的歷代相王候選人,都絕不曾有過。

  除此之外,就是那個趙家子不僅能夠毗鄰相王陳氏的嫡脈而居,還能暢通無阻隨意去到整個望春城內八成左右的所有地界,除了某些只有歷代相王才能踏足的特殊地點之外,其餘地方任他高興,來去隨意,並且無論是王府嫡脈還是各處供奉家族,不得無故攔阻。

  作為一座傳承萬年的豪閥高門,多多少少都會有一些不能搬到檯面上來說的秘密,以及一些不能輕示於人的隱秘所在,卻在這個少年人被引進城中的那一刻,近乎毫無隱瞞一般全部攤開到了他的面前。

  如此規格的優待,甚至不需要過多發酵,在消息傳開的瞬間就引起了整座望春城從裡到外一片軒然大波,無數陳氏門下子弟雖不敢明目張胆質疑那位初代相王老祖宗的決定,但對那個不知道是踩了什麼逆天狗屎運的鄉愚窮酸兒,如出一轍嫉妒眼紅到發了狂,甚至都已經到了生食其肉都難解心頭怨懟的哀怨地步。

  不過,在這些規格極高的優厚禮待之外,那個總是面無表情的趙家子,好像也有一些不盡如人意的規矩加身,比如不經過王府當家高層同意,不得隨意修習相王府修行法門,不得以相王府門下弟子身份隨意招搖於外,使用相王府名號需經過王府當家人同意等等,看起來又好像不像是將之當坐自己人。

  後面這些規矩,就又讓那些嫉妒少年機緣的各家子弟,終於又找到了一個平息怨懟的嘲諷理由,說那個傻子怕是不知道,相王府雖然給了他一些恩遇,但其實是想把他當成個籠中雀一般養著,幾十年曇花一現,等到他死到臨頭的那一天,也依舊只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就只是讀過幾本舊書的兩腳書櫃。

  千言萬語,羨慕嫉妒,不明所以,各色人等皆有之。

  望春城背靠一座雲龍山,山高萬仞,頂天立地,據說是整個九洲之上為數不多的其中一處天下龍脈聚首之地,堂堂相王府之所以能有如今顯赫,與城後那片藏風聚氣的山勢風水有極大的關係。

  所以,這雲龍山自然而然也就是相王府禁地之一,城中內外子弟不可隨意攀爬,相王府之外的無關人等就更是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

  但好巧不巧,這座龍脈聚首的獨岳險峰,並不在那個趙家子不可隨意闖入的範圍之內。

  到達望春城後的這些天裡,那個本就不善交際,又因為遭人嫉妒也正好交不到朋友的趙氏少年,偏偏好像就真的對這座高聳險峻山頭的來了興趣,甚至要更高過那如同金山一座的春谷樓。

  每日起來吃飽喝足之後,他也不在城內各處閒逛,總是讓那個由現任相王指派過來為他護道的長老供奉帶他飛臨那座雲龍山腳下,然後就一個人踽踽獨行去登山。

  到達王府之後已有將近十天的光景,他至少有九天都是在那座山上度過的。

  這個行為,就更讓無數相王府門下子弟嘲笑不止,見書樓寶山而不入,反而去跟一座石頭堆較勁,還真就是泥腿子進城,難不成還指望那個只是傳說,實際上誰都沒親眼見過的龍脈來認你為主?當我們堂堂相王府是傻子嗎?

  趙繼成好像也不是不知道城中不斷流傳的一些閒言碎語,因為有些人說閒話嚼舌根都已經開始不避人了,就當著他的面故意大聲說出口,像是挑釁又像是嘲諷,但這個趙家子也好像是壓根就聽不見一樣,熟視無睹置若罔聞。

  今日又是一個獨自登山的日子,過去的十餘天裡,趙繼成幾乎每日都能比前一日爬得更高一些,獨自一人默默無言,只是不間斷的登山又下山,讓這個過去都沒怎麼走過遠路的少年腳力在不斷拔高。

  他好像是不斷在與自己較勁一樣,一步快過一步,步幅雖然不大,也很均衡,但每一步下去之後,就又能比前一日再多積累不大不小的一點優勢。

  今日之我勝乎昨日,明日之我亦必勝今,不拔之志上青雲,腳踏萬仞登險峰,他朝凌雲處,必要單手開天門!

  不過,今日終歸是有些不一樣的,一如往常走了半天登山路的趙氏少年,在快過晌午的時候,於原本空無一人的登山神道上偶然抬頭,就正正好看見了一個彎腰駝背的鶴髮老人,彼時正在他身前不遠處緩緩登山,當少年看過去的時候,那個老人就又剛好停下腳步開始捏肩捶腿,似乎是想要緩一緩上山太久的乏累氣。

  登山少年並無意外,也絲毫沒有想要出言關心一二的意思,只是面無表情直接要從那老人身邊經過,繼續登山而上。

  擦身而過的那一刻,那個原本還低著頭的年邁老人適時轉頭再抬頭,看著那少年笑道:「小友路遇老弱,難道就不打算伸個援手?」

  聞言的少年腳下一頓,面無表情轉頭瞥了眼老翁,不咸不淡問道:「你是這雲龍山神?」

  老人一笑搖頭,「不是。」

  「那你是那傳說中的龍脈化身?」少年再問。

  「也不是。」那老人雖然回答得言簡意賅,但面上笑容卻更加深厚了許多。

  趙繼成聽他連說兩個不是,直接就明晃晃毫無顧忌翻了個白眼,「那我憑什麼幫你?有什麼好處嗎?」

  那老人被如此言語不敬,好像反而更加高興了一些,哈哈笑道:「老夫都已經允你隨意進出春谷樓了,難道還當不起你的一個伸手扶上山?」

  小鎮少年聞言撇撇嘴,看著這個第一代相王沒有絲毫的驚詫敬畏,淡聲不屑道:「說得好像只要我不扶,你就能收回成命一樣,你跟旁人做買賣,關我屁事!」

  說罷,也不等那個一臉笑意的老人再多說,少年直接就抬步從他身旁一掠而過,徑直上山去了。

  被那少年撇在身後的老人好像還是沒有生氣,只是笑眯眯看著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好半晌,最後就輕笑著搖了搖頭,呢喃之聲緩緩迴響在附近山林之中。

  「好利亡辭讓,貪利見真心,不仁不義,真是小人。」

  ——

  一對老頭也胖徒弟也胖的新師徒,一路上閒雲野鶴晃晃悠悠到達石磯洲雲林宗山腳下的時候,這座江湖正四品的山巔仙門已然封山多日。

  雖然那座由整塊白玉雕刻而成的顯赫山門背後,多有不服不忿的各種叫囂之聲不絕於耳,但到底是沒有人敢真的去試一試踏出那座門樓之後,會不會真的有人來讓他們雞犬不留的。

  那個搭上了宗門半數家底,又讓那座價值連城的白玉山門成了一件繡花擺設的小鎮韓姓少年,幾乎在踏入這座仙家福地之後的同時,就妥妥成為了整個四品宗門上至長老下至雜役弟子在內,所有雲林中人的眾矢之的,群情洶洶,一個個恨得咬牙切齒!

  這個曾經在那座小鎮鄉塾之中還是功課優秀好學生的小鎮少年,順理成章落不下什麼好禮遇,不光沒能得到一個正兒八經的門內弟子身份,甚至就連當個雜役,都還是最低等的那一類,能被任何人都欺負一把的小可憐,衣食住行就更不用說了,明明白白連條狗都不如。

  這與那個少年的天賦如何,或者是腦子好不好使,不會有太大的關係,仙家宗門步步登高,總會有那麼幾個天賦卓絕的門下弟子,即便姓不了韓也還可以姓別的,但不是誰都有本事能讓一座正四品仙門如此慘重。

  這種損失,區區一條賤命,又怎麼可能夠賠?

  曾經意氣風發的小鎮少年郎,時至今日,就只剩下了一臉木然的逆來順受,偶爾能有個空閒的時候,就面無表情席地坐在他那寒酸狗窩的門口,抬頭看著天上那輪明月幽幽,想像一下那個已經大道斷頭的同齡人,到底什麼時候會來此登門算帳?

  ……

  一老一少一對胖師徒到達山門前的時候,那座已經註定了要封山很久的白玉山門背後,零零散散坐著幾個頹然落拓的仙家弟子,鳳凰落毛不如雞。

  這座曾經心氣極高,叫囂著要霸占半洲之地,將來還要與那個執掌整座石磯洲仙家牛耳的劍道宗門掰一掰手腕的四品仙門,此刻就像是突然被人抽掉了脊梁骨一樣,既沒有了往日裡的囂張跋扈,也沒有了登天而上該有的鬥志如山,只余無望的坐地等死。

  所有人都知道,那個被斷了大道之路的小鎮泥腿子,已經不會再有可能出現在這座山門之外了,那麼此地除了能出一個手段超過那蘇三載的絕頂高人之外,也就不會再有任何別的機會!

  一眼望到頭,最大的可能,就是一座宗門弟子萬千,最後無一例外老死山中,山門敗落如黃泥。

  所謂封山,可不僅僅是門下弟子不得踏出山門這麼簡單而已,更意味著從此以後這座山門不會再有任何的山巔買賣可以做,山門外那無數的地盤田產、鋪面商路等等一應財源所在,也幾乎等同於無主之物一樣,白白的拱手讓人。

  更重要的是,那些曾經仰他們鼻息而活的山下百姓小門小派,從此之後就只會偶爾覺得,好像曾有一群很厲害的天上神仙,突然就莫名消失不見了,然後再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重新再換一片頭頂老天爺。

  世上光陰裊裊,百姓歷來健忘,不用多久,曾經顯赫的雲林二字,就會徹徹底底消失在人間煙火處。

  ……

  跟著新認的師父老頭一路雲遊到此的小胖子朱禛,抬頭看著遠處那座明明光鮮亮麗更勝小鎮朱氏牌坊樓的白玉山門,就覺得那幾個坐在山門裡頭的仙家弟子,還不如他離開小鎮前的朱氏家僕有心氣。

  總是笑眯眯的范老頭,此刻好像都不用回頭就能知道這個小胖子會是什麼表情。

  他也真的沒有回頭,只是遠遠看著那片已然死氣沉沉的連綿山巒,一貫見誰都一臉笑意盎然的胖胖圓臉上,破天荒有了一抹一閃而逝的意味深長。

  天下各洲,但凡是有些本事能稱得上一個仙字的山門,無論大小,多多少少都會有些雲蒸霞蔚的仙靈氣,普通人未必看得出來,但放在他這個習慣跟有錢人打交道的老買賣人眼裡,就像是數自己兜里有幾顆銅板一樣,看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

  雖然他范掌柜不像是那位曾經拜訪過北靈觀的雲中君一樣,有一眼看破山水走勢氣運大小的高絕本事,但做生意得有眼色,這是屬於一個買賣人的看家壓箱底之一,老天爺親自賞下來的飯碗。

  眼前這座四品山門,雖然因為在那座小鎮涼亭中做了樁虧到家的賠本買賣,所以山門氣運不可避免會削減極深,但有些事就像是米缸存米一樣,半缸米的買賣,即使虧本也不應該成為如今這般,直接就到了一眼能看見缸底的地步。

  那樁買賣尚未見最後分曉,遠不至於如此。

  很多年前,九洲江湖上曾經出現過一波妖異邪修,以人族之身修行某些流傳於妖魔鬼三族之中的法門,結果最後就修成了一群不人不鬼的四不像,比之如今身在中土的那位魔道祖師爺要更加邪門得太多!

  如果說那位自封於涿鹿州半步不出門的魔教教主,是將魔道法門加以修正,變成了人族修士的一種偏門修行路數,只是略微有傷天合的話,那麼那一撥邪修就直接是全搬照抄,湊不夠因地制宜的精彩絕艷神仙本事,就只能生搬硬套東施效顰,最後直接將自己送進了陰溝里,爬都爬不出來。

  那一撥最終被臨淵學宮下令就地誅殺的邪修當中,曾有過一類被稱為「食氣鬼」的歪門邪道,最早是脫胎於鬼族一脈以各類天地靈氣為食的鬼修法門,最後竟然莫名其妙演變成了專以仙門王朝氣運為食,悄無聲息就能將一座洞天福地坐吃山空成荒地的惡毒路數。

  此刻的范老頭有些意外地挑了挑一雙濃眉,眼前這座四品山門,怎麼看就怎麼像是有些似曾相識啊…

  「做買賣要講路數,有來有往保證有賺的買賣雖然好做,但多數都賺不了大錢。」

  范老頭並沒有將心中懷疑直接與小胖子明言,反而是笑眯眯回頭看了眼那個看著白玉山門一臉不屑的胖徒弟,笑著道:「這個天下最賺錢的那些買賣,大多都不會是正經安穩買賣,想賺大錢就得鋌而走險,結果十有八九說不好就是連命一起賠。」

  小胖子聞言看了眼老頭,若有所思道:「所以你該不是想說有什麼折中之法吧?」

  胖老頭樂呵一笑,搖了搖頭道:「也不算,但確實不是個穩賺不賠的買賣,虧本的可能也很大。」

  朱禛聞言微微眯了眯眼,又轉過頭看了眼那邊山門裡的那幾個精神氣全無的落魄仙家弟子,隨後緩緩道:「但我覺得那個傢伙能活的可能性不大,你這樁買賣九成九要虧。」

  范老頭看了眼小胖子,也沒有與他強辯,只是道:「虧不虧的也不過是一手閒棋,不巴望它能變成勝負手,賺了說不準就是大賺,實在運氣太差做虧了的話,有可能是大虧,也有可能是小虧,這買賣就有的斟酌。」

  當年某位名勝一時的大商人,下了一手只能算是個燒冷灶的小注,結果竟賭出來一樁一人之下的通天收益,不就正是一記神仙手?

  小虧大虧無所謂,不至於直接連褲頭都輸了,但只要賭贏了就必定是大賺。

  小胖子聞言聳了聳肩,無所謂道:「反正也不是讓我掏錢,虧了賺了又不分我半顆銅錢,你愛咋咋。」

  胖老頭也不計較這個總是沒大沒小的徒弟小胖子,只是在少年沒有注意到的地方微微笑了笑,隨後就真的轉身往那座白玉山門前踱步過去。

  臨近山門前,當那些落魄如狗的守門弟子強打精神按劍問來人時,老人也依舊是一副笑眯眯和藹表情,搓搓雙手熱絡一笑。

  「勞煩通稟貴派當家人,就說雲海間范商有筆好買賣,要與你們雲林宗做上一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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