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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這一夜

2024-09-19 03:47:15 作者: 花下一壺酒

  天黑入夜之後,一人一鬼兩個才終於走出了那座百里叢林,堪堪到達臨茂縣城下。

  二人清早剛入林時,確如餘人所說,那林中妖物一個個都縮在各自洞穴府邸之中,前一夜近百同類死在林外百丈,難免讓它們各有各的兔死狐悲,頭懸利劍,不敢露頭,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光陰慢慢挪移,太陽慢慢西斜下去,那一道煊赫劍氣消散殆盡,屬於妖物的貪婪天性就又逐漸開始占了上風。

  等到楚元宵二人快要走出林間時,偶然回過頭去,就已經能看到某些眼冒凶光的林間妖物,零零散散尾隨在二人身後不遠,眼神陰冷狠戾,垂涎欲滴,隨時都有可能突然暴起,擇人而噬。

  邁出林間的那一步跨出,一路疾行絲毫未敢停留的一人一鬼,仍舊沒敢松下來那一口提在心頭的氣力,身後妖氣幾乎已經有如實質,就徘徊縈繞在兩人周圍,如果再拖一拖,那些快要徹底沒了怯意的妖邪就極可能立刻撲出來。

  虎狼在後,如芒刺在背。

  臨茂城下的西城門附近,此刻除了幾個畏畏縮縮的守城軍士之外,沒有半個過路人,這地方鬧妖早已不是一天兩天了,城中百姓大多早早就趕回家門,關門熄燈,天黑月隱,就沒有一個人敢隨隨便便在外閒逛,便是那幾個軍士也已經準備著要關上城門,趕緊躲回營中,求一個萬事大吉。

  朝廷檯面上的官面衙差,畢竟是沒有神道城隍土地一類的消息靈通,加上朝廷官制不允許兩邊有直接的消息來往,普通人更是沒有那個得見山水神靈親自現身降世的福分,所以臨茂縣府衙之中的各位公人,上至縣令,下至衙差隸役,沒有一個人得知昨夜間發生在那山林對面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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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眼看著終於熬到天色已黑,馬上就可以關門大吉的時候,誰都沒料到那黑漆漆看著就瘮人的林邊,會突然冒出來兩個人形,始料未及之下,把城前守衛的幾個軍士全給嚇得不輕。

  這些負責守城的所謂軍士,其實也不過就是附近幾個地方折衝府臨時上番的府軍,平時大多是在操心農時少有軍備,偶爾閒暇時就自備盔甲兵刃到那城門前來站一站崗,就算是服過了府軍兵役。

  如今這個年頭,縣城外妖禍橫行,這些到城前上番的軍士一個個守城守得膽戰心驚,乍然看見那兩個不速之客,就沒有一個人覺得他們會是正常的趕路人,黑燈瞎火從林間冒出頭來,是妖物的可能高過八成!

  這一瞬間,原本就不大的城門前一陣雞飛狗跳鬼哭狼嚎,有些膽小的軍士,甚至都已經開始抱著懷中兵刃在那裡抹起了眼淚。

  「天殺的妖物,又出來禍害咱們這些普通人了,老天爺喲,行行好哇,我上有老下有小,可不興上個番就叫妖物給啃嘍哇!」

  還有些膽子更小的,已經雙腿發軟哆嗦到連路都跑不動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哭得那叫一個悲慘淒切,呼天搶地。

  往日裡他們又不是沒見過妖物禍害人,一陣黑風颳過去,那些凶神惡煞的妖魔鬼怪,個個上來就直接吃人,被啃了的就沒有一個還能活下來的!

  從林間趕路出來,還在快步往城下趕的一人一鬼,聽見那城下一陣嘈雜,尤其是在聽到那些哭喊聲之後齊齊一怔,對視一眼都有些無言,這到底是給禍害成了啥樣,才會一個個如此聞風喪膽?

  哪怕是手裡的兵刃當了燒火棍,也不至於如此悽慘不是?老子不就是真拿著燒火棍跟那過百妖物拼命來著?

  楚元宵被逼無奈,離著城門老遠就不得不停下了腳步,雖然身後跟著一大堆妖物虎視眈眈,但他還是不敢跑得太快,萬一要是那城門被關又死活叫不開,等兩人夜宿城外,就真的非讓那些妖物給啃了不可!再要被餘人附身一回,楚元宵那個碎瓷一樣的肉身,天王老子來了都救不活!

  「各位守城的軍爺,我們兩個是從那涼州城附近一路遠行至此,白天在林間趕路穿行,就是想趕在入夜前進城落腳,絕不是妖物。」

  生怕刺激到那些軍士,被迫停步的楚元宵只能遠遠朝城門口喊話。

  但可惜的是,那些早嚇破膽的軍卒根本就不相信二人的言辭解釋,不是妖物還能穿過這片山林?騙鬼呢?

  這都多少年了,就沒見過有一個活人能正兒八經從這林子裡出來的,沒見那些往來行商的鏢隊,已經一個個都選擇了寧願從幾百里外就老早換條道,哪怕是多繞數百上千里山路也絕不進這山林了嗎?

  臨茂縣之所以會淪落到了如今這般悽慘破敗的下場,一是妖禍橫行無人來救,二是因為妖禍沒有了買賣商隊過路,掙不上錢不說,城中百姓也越來越少了,很多人家為了活命,都早早選擇了背井離鄉,去外地安穩一些的地方討生活,雖然日子苦是苦,但好歹性命無虞。

  你這會兒跟我說你們倆是從林子裡穿過來的?你猜老子信還是不信!

  這些個妖物如今真是越來越長本事了,都學會了說鬼話騙人?上次出來作妖時,不還才只是會偶爾埋伏一下,多數都是純靠會刮妖風跑得快來吃人的嗎?這咋還學上兵法了?

  眼看著背後妖氣越來越重的楚元宵更加無奈,實在是沒有料到自己硬著頭皮穿過山林,竟然還會遇上這種事,之前敦煌城的那兩個程姓女子說這臨茂縣有些詭異,他到現在終於理解了那所謂詭異二字,到底是怎麼個意思。

  這地方已經擺明了就是無人看顧,就任其自生自滅,小縣城隍不頂事,香火越少實力越弱,別處大一些的神靈乃至朝廷官員又都視而不見,就像極了是個被厭棄的世外之地,半城百姓困守一隅,坐等著被一步之遙日漸壯大的林間妖物最終屠城!

  按說這種坐視一座縣城從那朝廷堪輿圖上被抹掉,任由慘況發生的事情,是不該有人敢如此明目張胆的,但眼下卻明明白白就擺在了眼前。

  餘人輕輕靠近楚元宵身側,低聲道:「公子,關牒。」

  從那座山谷出來,跟著楚元宵一路東行至此,餘人看著每過一城,那些城門守衛都會察看兩人的通關文牒,早就習慣了此事,就提醒少年不妨一試。

  作為半路跟上來的山間鬼物,他原本是不該有這個東西的,這就又不得不說一句那位一身黑衣的大仙蘇三載,不光老早算好了要在那山谷口上送出那截槐枝,還像是須彌物一樣往那槐枝裡頭塞了本薄薄的牛皮紙冊子。

  餘人最開始沒注意那是個什麼東西,他以前又沒走過人間路,甚至都沒去過人煙密集處,哪裡知道還會有這種東西?

  直到後來路過蒼松縣,半路上被負責巡查縣境的官差堵住,要盤查身份文牒的時候,他才恍然明白了那是個什麼東西,就又不得不感嘆一句那位大仙確實是個思慮周全的神仙人物,連這種小事都早就安排好了,也不知道是怎麼過的承雲帝國地方官府那一關,憑空就能加一冊通關文牒出來。

  被提醒的楚元宵聞言恍然,有時候腦子好使還真不一定是時時刻刻都好使,有個人作伴確實是有好處的。

  二人遠遠將那兩冊關牒拋到城門下的時候,那邊的守城軍士都快直接把城門給關上了,就只留了一道小小的縫隙出來,觀察著那兩個自稱是過路人的生靈。

  天黑夜沉,看不清拋過來的是什麼,那幾個在城門背後腦袋湊在一處,壯著膽子看新奇的軍士們,互相之間一陣推搡,最後就有個倒霉蛋被推了出來,不情不願快跑幾步,慌慌張張將那冊子撿了回去,一頓翻看之下還真就發現是兩份關牒,上面還有從涼州一路到此期間的許多座縣城的關防大印,不像是作假。

  幾個軍士就有些猶豫,這個事情是真的不好說,萬一是妖物吃了某兩個倒霉蛋,然後冒充人形來此騙關的呢?萬一放進城來,還不得讓那妖物給裡應外合了?

  但事已至此,就不是他們幾個小小的城門衛能決定的了,這得請縣太爺過來!

  臨茂縣令劉同敏被守城軍士匆匆忙忙敲開縣衙大門,來稟報說是城西有來人的時候,就同樣是一臉的不信,還說你這混帳坯子竟如此大膽,連朝廷堂堂的七品縣令都敢哄騙戲耍,看老爺不打你的板子!

  可等到他看到那兩份文牒,又急匆匆趕到西城門下看到那兩個城外來人的時候,就跟那些軍士一樣的想法了,但更多的想法是直接關門,管他死活!絕不能為了兩個來路不明的過路人,讓一城百姓都賭上性命!

  就在這位縣令大人準備安排城門衛將那兩份關牒扔回去,然後關上城門拒絕二人進城的時候,身後城門廊洞口處,一陣清風吹過,有個一身紅袍,頭戴三山冠的中年男人突然出現。

  心有所感的劉知縣一回頭就看到了來人,與城隍廟裡那個高坐神壇的城隍金身塑像如出一轍!

  其實他們兩人之間,今日算是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次碰面。

  帝國朝堂有成制,治人的朝廷官府與治轄境山水的神道,二者分治互不相通,不允許地方官吏與各地神祇私下會面,若有違反,涉事官員就地免職押送京師問罪,神靈削去神籍,打碎神道金身,按淫祀論處,殺無赦!

  普通百姓除了燒香叩拜廟中泥胎神仙,根本沒機會見到真正的山水神靈,那些處在底層的地方官吏其實也差不了太多,不爬到一定官階也同樣沒有機會知道某些神道內情。

  劉知縣本來也不該知道某些事情,奈何他多年來求告無門,四處奔走求爺爺告奶奶,一番求援雖沒得到應有的支援,但到底還是讓他摸到了某些不該是一個區區七品縣令知道的事情。

  所以,過往的幾年間,於臨茂縣而言是不同意義上的父母官的這兩位,其實都明明白白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也知道雙方各有各的難處,二者就成了一對相距不遠老鄰居,各自閉門不見,但互相之間心有戚戚焉。

  在世還活著的時候,俗家姓丁的小縣城隍爺,此刻也沒有太多的寒暄客套,我知道你知道我的存在,雙方早是同病相憐已多年的難兄難弟,所以他看著那位劉知縣時的表情唯有一臉平靜。

  城外那二位,已經擺明了就是這座臨茂縣城最後的救命稻草,艱難機會得來不易,如果抓不住,就只有等著被那妖物屠城,然後在他那破敗城隍廟裡拉屎撒尿的下場,所以這位丁城隍也乾脆豁出去了,顧不得那個不允許二者會面的規矩禁制,直接就現身出來接人了。

  「劉知縣開門吧,小神作保那二位不是心懷惡意的妖邪,很大可能還會是咱們臨茂縣唯一活命的機會,如果這一次放過去,咱們就真的都沒救了。」

  丁城隍眼見那縣令還帶著些疑慮,於是就又不得不解釋了一句:「昨夜小神麾下土地來報,這二位在城外山林的那一頭,殺掉了將近一百之數的妖物,並且很可能還有更厲害的高人護持在側,這確實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了。」

  不敢置信的劉知縣微微眯眼定定看著那丁城隍,對方仍舊一臉平靜,沒有絲毫的迴避閃躲。

  縣太爺瞬間心下一定,直接轉頭朝那幾個還有些沒太明白情況的局勢的軍士點了點頭,開城門!

  ……

  臨茂縣多年來境況堪憂,城中百姓走的走散的散,有些人還被那妖物禍害,如今還剩下的百姓連原來的一半都不到,大多還是老弱病殘,沒辦法徹底逃離此地的,或者是像那些府軍一樣,如果脫離府兵籍地就得面臨殺頭大罪的。

  農忙沒法按時按點春種秋收,再加上商路凋敝,城中就難免缺衣少食,一個個日子都只能過得皺皺巴巴,勉強餬口。

  作為小縣父母官的劉知縣,雖是官身也沒好到哪裡去,一座縣衙多少年都沒有好好翻修過,除了一個無處可去只能負責看門的年邁老僕之外也沒什麼下人,一家人的吃穿住行縫補漿洗,全都不得不由那位縣令夫人親自動手,能勉強混個溫飽就很不錯了。

  楚元宵被那位縣令大人和徹底現身人前的丁城隍二人恭恭敬敬請進縣衙的時候,即便是自小就過慣了苦日子的少年,都忍不住開始有些同情這位縣令大人了。

  鹽官鎮雖然與普通的鎮集不太一樣,確實好像從沒有說誰家會窮到真的要餓死的地步,鎮東口的楚家就是最落魄的那一戶,但已過了幼齡的楚元宵只要願意動作,好歹也能有一口飯吃,不至於餓著肚子。

  鎮上的那些大戶人家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個穿金戴銀錦衣玉食,進出門還有一大幫家僕隨從前呼後擁,那位還擔著小鎮現任鹽官的李氏家主就更不用說了,四大姓之一的家主,什麼時候需要家主夫人親自沾濕過一雙手,去洗一件哪怕是自己的衣服?

  這座臨茂縣城再怎麼說,好歹也是座縣城,七品縣令在朝堂官制之中雖然品秩不高,可實際上跟那位小鎮鹽官也就是伯仲之間,竟然已經被逼得都需要縣令夫人親自去為一家人的生計操勞,本該是貴家夫人的雍容,硬生生被逼得只能如山野村婦一樣,每日裡縫補漿洗,還要為一家人下一頓吃什麼發愁…

  三人同桌落座,一位城隍,一位縣令,一個過路少年郎,作為楚元宵僕從的青衣小廝餘人很懂規矩地沒有上桌,恭恭敬敬站在少年身後,眼觀鼻,鼻觀心。

  登門做客的楚元宵沒有選擇太多客套,雖然自知自身難保,但也真的是有些好奇,這臨茂縣為何會落得如此悽慘的下場?

  眼見這兩位主人家都有些沉默,少年便當先開門見山坦誠相見,「二位大人,其實在下並沒有兩位想像中的那麼厲害,林子對面殺了近百妖物是真,但那個手段可一不可再。」

  對面兩人聞言,原本有些希冀的表情都微微一滯,劉知縣不著痕跡看了眼城隍。

  丁城隍自然看到了他的那個眼神,斟酌了一下之後小心開口道:「小仙師,丁某昨夜聽我那麾下土地來報,說是與小仙師同行的還有兩位道法高深的女子仙師,更是有一位一劍斬了幾十條妖物性命的劍道大仙人,不知那三位…」

  話說了一半就停了下來,兩個主人家滿懷熱切看著少年,其中含義不言而喻。

  楚元宵搖了搖頭,坦誠相告,「那兩位女子並不是與我同行,她二人本來確實是奔著降妖而來,但是中途有事又離開了。」

  「至於那位大劍仙,說實話我並沒有直接見到他。」楚元宵回頭看了眼餘人,又繼續道:「我家伴當倒是與那位有過些交談,但那位也已經離開了。」

  對面兩人大概是沒有料到會是這麼個結果,不約而同都是肩背一垮,彷佛瞬間被抽掉了大半的生氣,眼神都開始有些灰敗下來。

  原來,臨茂縣真的沒救了啊…

  楚元宵看著這兩位地方父母官一瞬間如此頹敗,也有些心中不忍,他多少是能理解一些二人此刻的絕望的,大概就跟當年那個坐在鎮口銅鐘下等死的孩子是差不多的心緒吧?

  劉知縣沉默良久,突然就像是看開了一樣,緩緩搖了搖頭灑脫一笑,只是那個笑容卻怎麼看怎麼彆扭。

  「此事也不怪小仙師,大概是我臨茂縣合該有此一劫,怨不得旁人,怪只怪我劉同敏本事不濟,護不住治下百姓,還要連累他們與我這無用之人一起陪葬,是本官對不住我臨茂百姓。」

  這個也是靠著科舉高中才能為官一方的讀書人,在這一瞬間好像沒有了任何讀書人該有的浩然氣,眼中昏沉也沒了原本該有奕奕神采,走投無路懸崖邊,人活著,心已死。

  坐在他對面的丁城隍有些戚戚然看了眼這個算是半個同僚的神交老友,張了張嘴欲言又止,最後卻什麼都沒能說出口。

  就像之前說到過的一樣,有些事他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呢?有些事不是他們這些只能在一座小縣城裡混日子的官制最底層可以說的,因為誰都惹不起。

  他丁元輝見到了某些故事的整個始末,也同情這個鄰居多年的縣令劉同敏,但更多的其實是一種無奈的心有戚戚然,人生在世大多身不由己,進了神道,其實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劉知縣一句話說完,也沒有再給楚元宵多解釋,只是灑脫起身安排著自家夫人趕緊下廚,把府里剩下不多的一些飯菜都下了鍋,好好招待新進城的小仙師,讓他吃飽喝足休歇一夜,明早起來就趕緊離開此地。

  不宜久留之地,他們這些人是沒有辦法,但小仙師沒必要白白在這裡賠上性命!

  楚元宵本來還想說什麼,但身後餘人卻突然悄聲傳音了一句,有些類似於託夢的嫌疑,在他心湖深處提醒了一句,「公子,這個事有些蹊蹺,暫時先別問。」

  剛欲張口卻被堵了話頭的少年,不著痕跡看了眼身後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的餘人,就忍住了言辭,什麼都沒再多說。

  賓主相宜,一頓飯罷,桌上無酒,一個縣令一個城隍好像都沒有什麼胃口,連筷子都沒動,就只是一杯又一杯喝著白水,一邊勸小仙師多吃一些,因為過了臨茂縣之後的下一個集鎮,可能還在很遠的幾百里山路之外,再想吃一頓熱乎飯可不容易。

  二人好像對於同桌少年背後的那個,看起來老神在在的青衣小廝都默契地選擇了遺忘,誰都沒有主動與之搭話,也沒有勸他坐下來一起吃些東西的意思。

  大概是官場混久了之後,有些事都不太需要刻意提醒。

  楚元宵也沒有拒絕,大大方方接受了劉知縣的好意,將飯桌上的那些本就不多的青菜蔬米都吃了個乾淨。

  坐在對面的兩人靜靜看著少年吃飯良久,大概就真的確定了,這位看似小仙師的少年人,很可能就真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確實也沒有太多的辦法。

  不過兩人也依舊沒有覺得該怪罪少年,人人都有各自的一本劫難帳,自家的帳本上欠的債,沒道理要讓別人掏空他的壓箱底來替你還帳。

  水足飯飽,楚元宵放下筷子又喝了一杯水之後,那位從城隍廟出來已久,現身人前已多時的丁城隍就適時笑著起身準備告辭。

  只是還不等他話音出口,楚元宵竟也跟著站起了身來,朝著劉知縣拱手笑道:「劉大人,在下本也是修行中人,出門前師門長輩有過交待,要見山磕頭遇廟燒香,所以今晚在下想同丁城隍一道,在那城隍廟中借宿一晚,所以先感謝劉大人熱情款待,在下這也就要告辭了。」

  縣令劉同敏聞言一怔,倒是那個丁城隍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劉知縣轉頭看了眼丁城隍,有些猶豫,楚元宵說得明白他有師門長輩叮囑在身,他也不好太攔著,可要是真讓他去城隍廟…他再次轉頭看了眼丁城隍。

  紅衣城隍笑了笑,「劉知縣這是不放心我?丁某好歹也是一地城隍,有分寸的,放心便是!」

  劉知縣再次沉默了一下,隨後洒然一笑,還好心情似的調侃了一句:「也是,既然小仙師有講究,劉某也不好強留,都不過是個睡覺的地方而已,丁城隍的府邸其實跟這縣衙也差不了太多,一窮二白,就差漏風又漏雨了。」

  雙方告辭出來,當先而行的紅衣城隍就緩步在前面帶路,楚元宵安靜跟在身後,青衣餘人則悄無聲息跟在最後面。

  說來也神奇,作為一介鬼物,他現在都已經習慣了跟堂堂神靈同伴而行,有些機遇確實奇妙。

  走出縣衙老遠,走在中間的楚元宵看了眼前面不曾回頭的城隍爺,然後又回過頭看了眼身後靜悄悄的餘人。

  青衣小廝心領神會,輕輕點頭之後便停下了腳步,緩緩隱身在了暗夜之中,消失不見。

  走在最前頭的城隍爺好像對身後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繼續緩緩前行在前面領路。

  ……

  有些故事,大約要將那曆書往前翻個十來年才能講起。

  狄州的某個座落山林邊的小縣城,那個時候還沒有如今的妖禍橫行,太平無事,百姓富足。

  城中有戶姓許的人家,一對夫妻都是普通的農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懇懇,天時好莊稼就長得壯,婦人農閒時還會做些女紅賣給城中布行,男人則會去城外山林里打些野味回來賣給飯莊,有糧食又會掙錢,一家人便也算富足。

  這對夫妻膝下有個獨女,那一年正好十六歲,就正是二八妙齡亭亭玉立的好年月,也正是媒婆踩斷門檻的好時候。

  老夫妻兩個千挑萬選給自家閨女挑了門好親事,定下了成婚的日子之後,就帶著閨女大老遠去了趟州城那邊,一半是給閨女置辦嫁妝,另一半則是帶著從未出過遠門的小姑娘見一見外面的世道光景。

  以後嫁作人婦就要開始學著操持家務,沒有太多機會去外面了,也算是圓了小姑娘的一樁心愿。

  去州城那邊發生了什麼事,沒有人知道,臨茂縣城裡的百姓們只知道的後來事,就是那一對老夫妻帶著閨女出門去,回來時卻只剩下了兩個人,只有婦人帶著閨女回來了,那個男人沒回來。

  民不舉,官不究,沒有人敲衙門前的登聞鼓,縣太爺也就不便多問,日子就繼續這麼往下推。

  大概又是半個月之後的某一日,突然有一夥衣著華麗的富家貴公子,帶著爪牙僕從,騎著高頭大馬進了臨茂城,目標明確就是衝著縣衙來的,為首的那位富貴子弟,據說不是狄州人士,但能看出來身份顯赫,連狄州知府家的富貴少爺都得小心翼翼陪著笑臉。

  這群人進了縣衙就只有一句話,要找那個姓許的待嫁姑娘。

  沒有人不知道這個話是什麼意思,混跡官場的劉同敏更知道,而且他還知道的是,那對從州城回來沒多久的母女二人,自從一回到縣城來,就一直很著急地催著許配的人家快些完婚,將姑娘早些嫁過去。

  有飛馬進城的那一天,恰好就是那個姓許的小姑娘出嫁的日子。

  這位劉知縣許多年只能守著一座千戶不到的林邊小縣城當縣守,遲遲都升不了官階,不是沒有原因的,所以當他幾乎瞬間明白了怎麼回事的時候,就毫不猶豫選擇了拖住來人,一邊暗中派人去通傳報信。

  好消息是信傳到了。

  不好的消息是,那個小姑娘還是沒能嫁出門,被逼無奈之下只能母女兩個人一起逃出城,進了西邊的那片山林。

  ……

  城隍廟的那座簡陋狹小的主殿之中,背對著席地坐在殿內的楚元宵,站在殿門口的小縣城隍爺將那個故事說到這裡時,就突然停下了話頭,久久都沒有再說話,只是看著屋外牆頭上方那輪高高掛起的圓月。

  殿中氣氛沉默,兩個人卻都沒有出聲。

  好片刻之後,那位紅袍神靈才長嘆了一口氣,轉過身來看了眼低著頭坐在殿中沒有任何聲音的少年。

  「小仙師一路東行至此,有沒有經過一座叫雁鳴湖的山間小湖?」

  楚元宵幾乎瞬間就想起了某個眼泛紅光的紅衣身影。

  那城隍爺看著少年的表情,有些惋惜地笑了笑,「看來你已經遇上過了,對吧?」

  少年的臉色有些難看,「是那個小姑娘?」

  紅衣城隍輕輕點了點頭,「劉知縣竭盡全力拖人,也只給那對母女爭取了大半天的時間,那個母親知道自己二人很可能逃脫不過,所以把小姑娘送出了山林之後,自己就又折返了回來,故意在岔路上留下行蹤讓那些人來追,到最後就毫無意外被虐殺在了那片山林之中,白條條五馬分屍,殘肢斷臂全餵了野獸。」

  「那個被母親往西送了半截的小姑娘,母親豁出命去想救她,到最後也還是沒能逃脫,出了林子也只逃出了六十里,就在那座湖畔被人追上,穿著一襲紅袍嫁衣等著出嫁的好日子,最後卻連死都沒能落得個清白。」

  大殿之中又是一陣長久的沉寂。

  「所以臨茂縣會是今天這樣,是因為當年那件事?」

  重新背對少年看著殿外夜空的紅衣城隍,聞言咧嘴淡淡笑了笑,只是嘴角帶著一抹怎麼都壓不住的嘲諷,「是,就只是因為他劉同敏,為官一任卻不思報答上官恩德,多管閒事拖住了貴家公子半日的光陰,浪費了人家尋歡作樂的好時辰!」

  其實當年一事後,劉同敏曾經一怒之下還做過掛印辭官的事情,甚至想過要不遠萬里去到帝國京都,想要看看他敲響了皇帝家門外的那面登聞鼓之後,會不會有人站出來給個說法?

  但最後卻不知道是被誰給堵了回來,難道是因為他劉同敏一條命金貴嗎?其實他自己都沒覺得有多金貴!

  可小城百姓本來就活人不易,有一個劉同敏在,就好歹還有人拖人報信,但如果再換個別人,誰知道會是什麼樣?

  紅衣城隍轉頭看著少年,輕聲道:「他其實不想讓我把這些事告訴你,所以在你說要跟我來城隍廟的時候,他才會是那個表情,而且我原本其實也沒打算要告訴你的。」

  坐在殿前的少年面無表情,定定看著那個神道神靈,「所以丁城隍此刻又為什麼選擇了要說出這些事呢?」

  丁元輝笑了笑,「因為你走到半路的時候,就讓你的那位伴當離開了。」

  他轉過頭看著院中各處略顯破敗的陳設,負責巡察小縣各地的夜遊神、日游神,還有為數的不多的幾位土地,以及幾個負責捉拿妖物邪祟的城隍廟衙差,一縣城隍麾下的所有從屬,此刻全部都在城隍廟院內各處露頭,如出一轍目光綻綻看著那個坐在廟內的少年身影。

  「很多年了,有些事憋得太久不吐不快,我覺得今日就是個好日子,即便最後我們這些人全部都要死在這裡,可能還是悄無聲息不明不白的一死了之,但總該要有人知道,這個曾幾何時也算人間小小安樂窩的偏僻城郭里,曾經都發生過什麼。」

  ……

  這一夜,走了數千里地界的黑衣少年郎,明明疲乏至極卻無半點睡意,只能將兩位先生送給自己的那幾本書掏出來,一頁又一頁地翻過去,有些能看懂,有些看不懂。

  這一夜,青衣餘人整整一夜都沒有再出現,也沒有踏進城隍廟的廟門。

  這一夜,城隍廟的各處房頭屋頂,蹲滿了這座小縣城裡的各路大小神靈,以那個堪堪等同於二境的城隍爺為首,還有他的那些可能連一境都夠嗆的一眾麾下。

  這一夜,小縣知縣劉同敏,挖出了藏在縣衙後院樹下的那最後一壇女兒紅,一杯一杯復一杯,直到大天明。

  ……

  第二日的清晨,縣令夫人大清早起來鑽進後廚,準備用昨夜她私自藏下的那半碗小米,為一大家子人煮一鍋稀粥的時候。

  第一眼看見的,是那放在灶台上的三隻早已被淘洗乾淨的野物干肉。

  在那野物的旁邊,還有個不算很大青布包裹,裡面是一摞只有趕遠路的人才會備下來,以便路上充飢的粗食乾糧。

  ……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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