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第六十章

  人在精神狀態不好的時候睡覺是最管用的, 趁著育兒嫂還在家裡，能幫忙照顧孩子，池霏苒暫且休息了一下。

  躺下後, 她睜著眼慵懶地盯著育兒嫂哄孩子睡覺。

  孩子哭起來很吵, 吵得人頭皮發麻。

  出於母性的自我屏蔽，她是不覺得自己的孩子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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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今天商崇硯的兒子來家裡, 從進門開始，她就覺得整間房都充斥著高分貝的噪音。

  她忽然覺得現在住的大平層一點隔音效果和隱私都沒有，或許還是得買一套三居室起步的房。

  但她又擔心換了有牆的房, 視野範圍和可監聽區域縮小, 一刻都不能離開有孩子的房間。現在這樣, 她至少能稍微離孩子遠一點, 多一點屬於自己的活動空間。

  她昏昏沉沉地想：她喜歡孩子嗎？能夠給孩子勝於自己的愛嗎？可以心平氣和地陪伴孩子成長嗎？將來孩子長大以後能接受她生他的目的不純粹嗎？

  好像考慮得太深遠了, 這些都不是一時半刻能得到答案的。

  就算她不再想孩子的問題了，思緒也沒有收回來，轉而思考起了社會矛盾和司法體制中仍然存在弊病。

  有必要維護程序正義嗎？程序正確但沒能指向正義怎麼辦？司法從業者是真的充滿了無奈還是根本沒有盡力履行自己的職責？世界是黑白分明的嗎？為什麼不能黑白顛倒, 卻迷信這個世界非黑即白，黑白之間的灰色地帶該怎樣看待？

  想著想著, 她覺得自己都快要瘋了。

  該死的正義感。

  她為什麼都決心拋棄道德了還在想這些深奧的哲學問題？

  腦海中的思想不受控制地碰撞著，讓她的大腦無法真正地得到休息, 頭痛欲裂。

  直到育兒嫂到了下班的時間過來知會她一聲, 她都沒能睡著。

  她甚至在冥冥中感應到下午六點鐘要到了，育兒嫂該離開了，主動睜開眼, 坐起來, 眼睜睜看著育兒嫂抱著孩子走過來，把孩子還給她。

  江熙蓉跟她說過, 自己那邊的育兒嫂也有上夜班的，雇兩個人兩班倒的話，就不用半夜被孩子的哭聲吵醒，起床去搖籃前看孩子了。

  她當時母愛泛濫，說都讓人家照顧了，自己做什麼。

  現在想起來，自己真是狂妄又偏執，有點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不過她確實從來都不知道天高地厚，只要是她自己選擇的，她都一概負責到底。

  看顧著孩子她是沒有辦法做飯的。

  霍祈安沒回來，她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腹部的飢餓感傳來，讓她很想點外賣。

  但是現在的外賣，預製品的含量太高，實在是難以下咽。

  她只好等霍祈安回來。

  這種只能坐等別人來投餵的感覺令她很不爽。

  她抱著孩子干坐了一會兒，時不時看一眼牆上的掛鍾。

  她知道霍祈安的下班時間，又計算了從霍祈安上班的醫院到家裡的車程，估摸著霍祈安快到家了，便數著秒，盼著霍祈安回來給她做飯。

  可惜分針多走了半圈霍祈安都沒有回來。

  池霏苒越來越氣惱，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又聖父心發作被哪個患者拖住了？

  他都是有家室的男人了，能不能顧家一點。

  等到霍祈安回來的時候，池霏苒心底的怒火到達了峰值，不管不顧地板著臉沖他說道：「你能不能收起你的菩薩心腸，把自己的家庭……」看得更重一點。

  她後半句話沒說出來，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隨即被她咽了回去，變成了：「你手裡拎的什麼，醫院發的福利嗎？」

  霍祈安本來是要問她「把自己的家庭」怎麼樣的，被她忽然提問給問住，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手裡提的一大袋生活用品，蹙眉問：「不是你讓我下班去買的嗎？」

  哦……

  池霏苒完全忘記自己把霍祈安當榜樣展示給人看的事了，這會兒經他提醒才回想起來，確有其事。

  「對不起，忘了叫你別買了。」

  霍祈安的眉頭蹙得更深：「什麼意思？」

  池霏苒不想把自己今天遇見的糟心事再給霍祈安講一遍，便攤手說：「這些東西家裡都有，不需要。我下午睡了一覺，把夢境的和現實搞混了，還以為是在夢裡給你打的電話。」

  換成別人，聽到她給的這套說辭，怎麼也得罵她一句「神經」，可霍祈安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了，鬆了口氣，問：「最近的精神狀態這麼差嗎？要不要給你介紹個心理醫生，諮詢疏導一下。」

  現在精神疾病致死的數據高得驚人，只不過為了不擴散傳染，沒有在社會上公布。

  自從知道池霏苒這些年經歷了什麼t，他一直很擔心她在心理上出問題。

  首當其衝就是PTSD。

  畢竟出了人命，死掉的還是她當時最好的朋友。

  這麼些年執著於搜集證據、探查真相，在漫長的過程里，幾乎不可能不受到二次傷害，甚至是反反覆覆令人崩潰的刺激。

  據她所說，她還被人打過，而且是打斷肋骨的毒打。

  很難不留下心理陰影。

  產後抑鬱的發病頻率有多高他也是知道的。

  她分娩的時候他也不在她身邊，她是獨自一個人誕下的孩子。

  還有家長里短、工作上的勾心鬥角做催化劑。

  所以哪怕她真的瘋掉，他也覺得是正常的。

  現在只為她的瘋是裝出來的而慶幸。

  幸虧她當時選擇了自我保護，跑到國外遠離了糟糕的環境，短暫逃避，休養生息。

  不然恐怕就不能安然無恙地站在他面前了。

  比起她的健康，他的愛實在是太廉價了。

  他只要一想到她怕他會不理解，獨自承受了這麼久的痛苦折磨，怎麼恨得起她的隱瞞？

  他非但不恨，還很自責。

  是他忽略了她的情緒，沒有照顧好她，才會讓她被迫遠走他鄉。

  再想到她剛回國時自己冷漠的態度，還有逼她認錯時對她造成的傷害，他都覺得自己真的該死。

  她怎麼會到現在還認為她自己也有錯？

  她有什麼錯？

  為什麼會害怕他？

  她為什麼會覺得他恨得理所當然？

  他哪裡能夠恨得理所當然？

  在得知真相的第一時間，他給出了自己全部的家當作為補償，但他覺得這還遠遠不夠。

  可她竟然在拿到他交付的補償以後把這當作他的饋贈，對他加倍信任。

  他夾在父子親情、仁義孝道和她之間非常為難，也害怕過去的事情成為他們感情從的一根刺，才會著急撇清霍駿祿和導致她朋友自殺的案件的關係，不是單純在為自己的父親求情的，她卻十分善解人意，不再提過去的事情。

  沒什麼比想對一個人好，結果被加倍還回來，更過意不去的事了。

  如果有，那一定是想為之助力卻成為阻礙。

  他是真的想保護好她才會勸誡和阻攔，沒想到自己的勸阻真的起效了。

  她原本是想跨領域，從醫療器械轉到保險行業的，花了那麼久搜集的資料白費了，努力也付之東流，以至於現在在家待業。

  他覺得都是自己的錯。

  雖然沒有讓她身涉龍潭虎穴，但恐怕也因此喪失了很多機遇。

  說實話，他覺得池霏苒放棄深耕了這麼久的醫療器械領域非常可惜，她在這個領域的貢獻相當卓越，繼續研究下去，和外貿結合起來，說不定能遠銷海外，做出一個世界馳名品牌。

  但他不敢說實話。

  池霏苒做出的選擇，他只有尊重的份。

  他說說，真就只是說說，結果他隨口提的意見真的被素來有主見的池霏苒聽進去了。

  他是萬萬沒想的。

  現在在池霏苒面前如履薄冰，不敢再妄言，生怕自己只是談了自己的看法又被她採納。

  他覺得自己不夠謙卑。

  他只是某一方面的專家而已，對別的領域知之甚少，提的那些建議又沒有建設性。

  如果不能改變混亂的局面，還是不要說為妙。

  池霏苒才不管霍祈安心裡是怎麼想的，她就是喜歡蹬鼻子上臉的感覺，當真把所有罪過都算在了他頭上：「你沒發現我今天的反常嗎？這可怎麼辦，要是有人綁架了我，我像今天這樣向你求救你卻沒發現，最後綁匪撕了票，你會不會後悔一輩子？」

  霍祈安順著她的描述想像了一下場景，頓時覺得毛骨悚然，嚴肅地說道：「不要這樣假設，不吉利。」

  他是真的被她的設想嚇到了。

  經歷過池霏苒的不告而別和令他痛苦的分離，他根本接受不了她在這個世界上不復存在。

  她只是消失了一年他就痛不欲生，更別說永訣了。

  池霏苒輕手輕腳地放下孩子，起身朝他走去。

  「霍祈安，說說你有多愛我吧。」

  如果是大學時期的霍祈安，收到她的這個提問，肯定會苦笑著說「別折騰我了，又不是知道我詞彙量少，不知道該怎麼表達」。

  可在千帆過盡後，他成熟穩重了許多，不再逃避如何表達愛，只想讓她在一句句情話中感受到他深切的愛意。

  他放下手中的重物，伸手抱住了她，情真意切地擁著她說：「今天我去超市耽擱了一點時間，所以從車上下來，我是跑回來的。但是為了見你，我進門前把一身的熱汗都擦了，這樣我抱你的時候，是乾乾淨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