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萬籟俱寂的夜裡, 隱約響起窸窣的蟲鳴。

  孩子乖巧地陷入熟睡中，夫妻倆平躺在同一張床上，呼吸均勻清淺得不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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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霏苒沒睡著。

  但她不知道霍祈安睡著沒有, 怕自己翻身的動作驚醒他, 強迫自己保持不動。

  過了一會兒，她終究是沒忍住動了動胳膊。

  細微的動作瞬間被霍祈安捕捉到了。

  「還沒睡？」霍祈安忽然開口, 聲音低沉。

  他的嗓音里沒有從睡夢中驚醒的含混與慵懶，聲線是清晰的。

  顯然他也沒睡著。

  池霏苒忽然被問，一時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茫然地「嗯」了一聲。

  距離他給她講故事已經過去很久了, 她雖然不能精準地察覺時間的流速, 但大概能通過直覺判斷出現在已經凌晨了。

  霍祈安問過她後, 又是一陣漫長的沉默。

  他似乎是在等她入睡。

  可半晌過後, 池霏苒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霍祈安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安撫道：「不要想那麼多了，想做就去做，不論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只不過有些事, 你暫時做不到，我也暫時做不到, 其他任何人在現階段都做不到。不過沒關係，來日方長, 只要堅持下去, 總有能夠攻堅克難的一天。儘管我未必能保護得了你，但在我有限的能力範圍內，我願意做你的後盾。哪怕是最後和你一起搭進去也在所不惜。我永遠站在你這邊。」

  池霏苒為他的坦誠而動容, 嘆了口氣說：「誰又天生就是救世主呢？我也是被逼著走上這條路的。我之前也認為我這個年紀不適合再折騰了, 別人的死活跟我有什麼關係，這沒來由的悲憫心遲早會讓我惹禍上身。在多管閒事這條路上, 我受到過中傷，也順利避開過。正是因為兩種情況都遇到了，親身經歷過切膚之痛，我才會有這麼透徹的感悟。我比誰都清楚我在做什麼。一邊是強權，一邊是人命，我可能真的是上輩子壞事做盡，這輩子才會面臨這麼艱難的選擇。我是自私，但我有底線，我是不喜歡惹事，但我不會懦弱地怕事。這要是讓那邊畜生得逞了，他們還以為天是他們一隻手就能遮住的，只會更猖獗。同理，天下要是讓既得利益者占盡便宜，導致受到壓迫的人無法翻身，和人間煉獄有什麼區別？」

  霍祈安應和道：「善惡到頭終有報，邪不勝正，在抗爭過程中總會遇到阻力，克服過去了，也就不困難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池霏苒聞言敞開心扉說得更多，低聲跟他道歉：「我非常清楚我是一個掌控欲極強的人，一旦事情脫離我的控制我就會陷入焦慮，所以剛才那麼激動不是針對你，跟性別也沒多大關係。我只是希望你能夠設身處地為我著想，不要把我想得那麼莽撞，很多事情我都是經過深思熟慮才做的決定。過去我靠著運氣取得了不少的成績，摸著石頭過了河，因此堅信這套做法是可行的也無可厚非不是嗎？我沒有時間等到十拿九穩再辭職，只要有五分以上的勝算我就會賭。不尋常的路是走出來的。」

  霍祈安沉默良久，語氣溫和地對她說：「換做之前你不會跟我說這些，只不過你依然隱瞞了細節，並沒有打算告知我。我尊重你，所以我也不強求你把事情交代清楚，這是我的妥協和讓步。我這些天好好反省了一下，你回來這麼長時間，我對你採取的手段一直是冷暴力和逼問，帶了強烈的個人情緒，不是一個成熟的男人該有反應，我該盡力去理解你的，是我的錯。但我希望你也能理解我沒有渠道去了解真相，由此產生了誤會和曲解，也是人之常情，還需要你包容體諒。我今天說那些話不是在譴責你，是在未知的情況下，很擔心你，恨不得把所有問題通通替你解決。但我也知道，你不求我，就說明這不是我能輕易解決的，我可能確實沒有辦法為你分擔憂慮。」

  池霏苒其實並不需要霍祈安為她做什麼，不把他牽扯進來才是理想狀態。

  她脆弱的時候的確是起過依靠他的念頭，但很快就打消了。

  也正是因為動過依靠他的念頭，此刻他主動說要幫她分擔，她才會受到觸動。

  霍祈安說對了。

  就是因為連霍駿祿都無法解決這些問題，她跟他說了也是白說，她才沒有說，不然以她的性格，早把他當棋子下在棋盤上了。

  「睡吧。」話說清楚了，池霏苒也不想再跟他探討人生難題了，只希望接下來的計劃能順利進行。

  霍祈安猶豫了很久，探身過去將她圈進了懷裡，溫熱的體溫讓池霏苒一怔，渾身都僵硬了。

  他真的是t好了傷疤忘了疼，不記得她是這麼傷害他的感情，他又發過什麼誓了。

  這個擁抱來得這麼突然，又這麼順理成章。

  她好像輕易就能獲得他的愛。

  他的愛比世上的任何東西都容易掌控，卻依然珍貴。

  她記得她當初選擇霍祈安這個人，就是因為他受到的規訓不比明面上的弱者少，他這個人就是極易被她拿捏的。

  可她從今往後，都不想凌駕在他之上，把他當耗材燃燒了。

  這個世界上，再不會有人這樣忠貞不二地愛她了。

  —

  第二天，跟江熙蓉派來的育兒嫂談好了價錢，池霏苒就放心去公司辭職了。

  她剛回國的時候，公司里的人千方百計逼她走，以姜吏和耿汶祺為首的人，挖空心思帶頭給她出難題。

  她迂迴輾轉替自己正名，好不容易才用實力穩固了自己的地位，過程略顯曲折，好在結果盡如人意。

  這會兒風水輪流轉，她改了主意，自己主動辭職了，他們反而跳出來指責她浪費公司的資源。

  池霏苒把離職通知書放到姜吏的辦公桌上時，姜吏一臉不可思議：「你不是才休完年假嗎？」

  池霏苒歪頭問：「我才休完年假和辭職有什麼必然聯繫嗎？」

  姜吏生氣地敲敲桌面：「休完產假休年假，休完年假就辭職，你這樣薅公司羊毛不會過意不去嗎？你就這麼辭職了，工作誰來做。」

  池霏苒輕描淡寫地說：「這個好說，等我辭職以後你再找一個比我伶俐代替我就好了。」

  姜吏用她用得是得心應手，而且已經充分領教過她的實力，知道她能給公司帶來多少價值，說什麼都不肯放人：「你再回去好好考慮考慮，我就當沒聽你提過辭職。」

  池霏苒沒想到大公司的領導還能這樣耍無賴，當即冷笑一聲：「姜總，好聚好散。」

  姜吏實在是拗不過她，終究是放她走了，無奈地說道：「行吧，工作交接無誤以後再走。」

  池霏苒會心一笑：「您放心，基本的職業操守我還是有的。」

  說著她就溜之大吉了。

  她前腳剛從姜吏的辦公室出來，後腳就撞見了耿汶祺。

  耿汶祺一開始不知道她是要辭職，見她從姜吏的辦公室出來，如臨大敵地擰著眉問她：「你又用什麼手段纏著姜總呢？姜總他可是有家室的人，破壞別人的家庭天打雷劈。」

  池霏苒聞言一怔，意識到他誤會了什麼，玩味一笑：「看來我給你留下的陰影不小，你對我的印象才會這麼糟糕。放心，我只是來辭職的罷了。」

  「你辭職？」耿汶祺沒了競爭對手高興壞了，面上卻壓抑著內心的狂喜出言奚落，「你這一辭職，沒了收入來源，就靠霍祈安養家了。他既要賺奶粉錢，又要養著你，真是倒霉透了。不過也是他自作自受，誰要他被你攤上了呢？」

  池霏苒「嘖」了一聲，冷眼望著耿汶祺，狂戳他肺管子：「你該不會以為全天下除了萬克沒有別的公司吧？你以為霍祈安是見色忘義，實際上他就是不想理你。你們那麼多年的交情，可不是因為我才毀於一旦的，是你們早已形同陌路。他跟你本就不是一路人。」

  耿汶祺不甘示弱地反問：「跟你就是一路人？你把公司用完就踢，沒有一點職業道德。職場上的女人之所以舉步維艱，都是因為你這種人把公司的感情都傷透了。」

  「公司對你有感情，怎麼不給你升職加薪呢，是你差勁到加了感情分還是不夠格嗎？」池霏苒直接跳出自證陷阱，反將耿汶祺一軍，「張口閉口都是女人怎麼樣，怎麼不想想，你連被你瞧不起的女人都打不過，你是什麼水平？與其靠著貶損別人提高自己的優越感，不如給自己加點真材實料，不然像霍祈安這種求真務實的人，可不屑於跟你做朋友。」

  耿汶祺被氣得臉紅脖子粗：「你這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要走了索性破罐破摔是吧？我才不跟你一般見識，反正走的又不是我。」

  池霏苒微微一笑：「公司有你是公司的福氣，我就看看公司是怎麼餵養你這頭牲口的，是多放了幾把粗糧，還是強迫你學著吃細糠。」

  耿汶祺奓毛：「你才是牲口！罵人就這麼點詞彙量是吧，翻來覆去就是這麼幾句。」

  池霏苒笑著說：「我怕給你罵爽了。」

  耿汶祺暴跳如雷，氣急敗壞地罵出一串髒透了的國罵，恰好被從辦公室里出來的姜吏聽見。

  姜吏看看池霏苒，又看看耿汶祺，指著耿汶祺說了句公道話：「在公司罵這麼難聽，影響惡劣。」

  耿汶祺臉上頓時紅一陣白一陣，窘迫極了。

  池霏苒挑了挑眉，幸災樂禍道：「就是說啊，注意個人素質，耿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