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號

  信號

  夜色降臨, 大片銀白色的月光籠罩下來，灑下滿地的銀霜，時而微風習習, 帶來陣陣涼意。

  江稚寧到校門口的時候，就看到了那輛騷包酷帥的車, 和熟悉至極的人。

  

  像是雛鳥見了最信任親切的夥伴, 腳步輕快地跑過去, 甜甜喊著：「沈與哥！」

  男人一身簡單隨意的休閒裝，整體色系偏紅，他仿佛格外喜歡這種色彩分明的顏色。

  一副妖孽的皮相分外勾人, 若不是從小到大看慣了，江稚寧這喜好美色的性子, 又得盯著出神。

  他桃花眼瀲灩勾勒著幾分笑，半是慵懶地開口：「我們小阿稚, 有沒有想哥哥？」

  「當然，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她說起甜言蜜語來哄人, 張口就來，不帶思考的。

  沈與也知道她一貫的性格, 低笑一聲, 帶著些許酥酥麻麻的磁性：「來上車, 哥哥帶你大吃一頓。」

  順便應付相親。

  今晚是推辭不得了。

  老爺子是他流落在外，被找回來之後，唯一給予善意的長輩, 沈與雖然有時候浪蕩又混不吝，但一般情況下, 不願意怎麼忤逆他。

  便只能讓人家姑娘知難而退了。

  江稚寧上了車，跟他閒聊著, 但眼底帶著幾分躍躍欲試：「哥，我的作用是什麼？還是頭一回跟著人相親呢，當個吉祥物？」

  網絡上刷到過太多奇葩相親的段子，江稚寧還真的有些好奇。

  還有潑水破咖啡的，她今晚不會也被潑吧。

  男人正漫不經心地開著車，神情鬆散，像是思考了一瞬，拖長尾音吊兒郎當地說：「當……哥哥女朋友？」

  話音剛落，江稚寧猛的咳嗽了好幾聲，像是被驚到了，幾秒鐘後才恢復平靜。

  但沈與一貫說話沒個正形，她倒也沒怎麼放在心上，反而還打趣：「那你就是老牛吃嫩草。」

  「畢竟，我今年才剛十八呢！」

  某人已經二十五了。

  沈與琥珀色的瞳仁深處有什麼情緒在流動著，讓人看不清，他玩世不恭地笑了聲：「怎麼，還嫌我老啊？」

  江稚寧沖他做了個鬼臉，又很快坐的板板正正，清了清嗓子：「哪能呢，我們沈與哥哥風華無雙，正當青春呢。」

  「嗯，今天又帥了不少，不知道勾搭了多少小姑娘。」

  她也開玩笑地回應，倚靠在車背上，神情滿是放鬆。

  對她來說，在沈與面前，沒有不能說的話，她內心深處清楚地知道，他永遠寵著她。

  只不過，小姑娘皺了皺眉頭，像是想到了一個非常嚴肅的問題：「哥哥。」

  「嗯？」

  「你要是哪天結婚了，嫂子一定得帶給我看看。」

  沈與沒忍住輕笑出聲：「想什麼呢，不跟別人結婚。」

  跟別人這三個字，仿佛帶有不同的意思，但江稚寧粗神經，也沒察覺出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他今晚車開得很慢很悠閒自在，仿佛完全不怕遲到一樣。

  用江城豪門圈子裡的其他公子哥的話來說，風流浪蕩，女朋友換個不停，混不吝又行事散漫，仿佛沒有什麼能讓他放在心上。

  除了，好友家的妹妹。

  「哥，馬上快八點了。」

  江稚寧看了一眼手機，提醒道。

  只不過，還切到了跟某人的對話框，那條消息依舊沒有什麼回應。

  沈與渾不在意地「嗯」了聲，「不急。」

  遲到個幾分鐘，給女方留下不好的印象，也好早早說清楚。

  一家私人高檔西餐廳，浪漫的音樂氣氛點綴得很好，裡面大多都是提前預定的小情侶，非富即貴。

  江稚寧跟著他下了車，暈暈乎乎的，只聽耳邊他笑著說：「阿稚，待會配合哥哥，嗯？」

  江稚寧握緊小拳頭，神情認真：「保證完成任務！」

  搞砸相親！

  「行，哥哥的清白，可交給你了。」他湊過來桃花眼勾著，灼熱的呼吸不停地噴灑而至。

  帶著幾分撩人心弦的意味。

  雖……雖然已經看慣了，可他這張臉真的好看啊，江稚寧後退了一步：「哥，你離我遠點。」

  沈與彎了彎唇角：「怎麼？」

  「你知不知道，自己這張臉殺傷力有多大！」

  江稚寧一臉鄭重地說，「畢竟你妹就是個俗人。」

  越說他還越來勁，又很輕地笑了一聲，讓人耳朵酥酥麻麻的。

  像只勾人攝魂的男狐貍精。

  「好了，不鬧你了，走吧。」

  餐廳里環境雅致，每一號桌之間都有隔間，花朵和綠葉的配合相得益彰，鋼琴曲緩緩流淌著，極為悅耳。

  如果忽略，比較曖昧旖旎的氛圍的話，倒是個不錯的吃飯地。

  兩人走到了18號包廂的門口，剛一進去，就看到一個打扮得溫婉端莊的女人坐在那兒。

  一看就是長輩眼裡會喜歡的那種。

  江稚寧默默地跟在他後面，沒說話。

  沈與笑容頑劣：「你好，你就是老爺子介紹來相親的吧？」

  「你好，我是。」

  她依舊淑女坐著，維持著面上的笑容，一板一眼的，像是大家族裡從小培養的一樣，「這位妹妹是？」

  「不好意思，我剛回國，還不太認識其他人。」

  江稚寧突然被cue到，愣了愣，還沒回話，就聽到面前的男人懶洋洋地扯了扯唇：「哦，我喜歡的姑娘，最近在追呢，聽說來相親，覺得好玩，就帶她來見見。」

  緊接著，話鋒一轉，面帶著笑容和寵溺：「寶貝，想吃什麼？哥哥買單。」

  江稚寧打了個寒顫，差點被他這乍然的稱呼嚇跑，但好在，她演技向來不錯。

  既然答應了他要搞砸相親，硬著頭皮就是沖，她露出一個很僵硬的笑，像個殭屍一樣，用膩得發慌的腔調：「都行的呢，哥哥，我不挑。」

  面前溫婉的女人，臉上的笑容維持不住了，仿若感覺自己像個電燈泡，她還是維持著大氣：「沈與，我不在乎你喜歡誰。」

  「只要跟你結婚的人是我。」

  話音剛落，沈與沒什麼反應，江稚寧倒是真的被嚇到了。

  是……挺難纏的。

  這都能接受。

  還是個地獄級難題，難怪需要帶著她過來。

  「哦，我結婚了，國外領的證。」

  他面不改色地胡言亂語，「老爺子騙你呢，我沒有出軌的打算。」

  「這位宋小姐，你還有什麼要說的嗎？」

  「你——」

  接下來的十分鐘，江稚寧純粹當個看戲的人，見證著沈與是怎麼一步一步，讓這姑娘放棄的。

  不得不說，臉皮厚又胡扯的人，確實無敵。

  最後——直接把人都嚇跑了。

  正吃著美食，手機突然亮了亮，是宋柚發過來的消息，演出結束了。

  江稚寧有些遺憾，沒來得及去看。

  他會不會生氣了，還沒回消息。

  有幾張發過來的圖片，雖然燈光模糊，但依稀還是能看到，站在一旁的人顏值不菲。

  不愧是她看上的人！

  江稚寧點了保存，這一幕恰好被沈與看到了，男人給她切好牛排，問道：「誰啊？」

  「就是上次，我跟你說的，我們學校一個超級帥的學長。」

  「臉巨好看！性子還冷。」

  更加激起人的征服欲和挑戰欲。

  沈與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眼：「阿稚喜歡？」

  江稚寧腮幫子鼓鼓的：「有點，他長得好看。」

  十八歲小姑娘說的喜歡，大多也沒多麼刻骨銘心，尤其是江稚寧，這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態度。

  他倒是不怎麼擔心。

  夜風涼涼，等到回到宿舍的時候，恰好九點半。

  江稚寧洗漱完收拾好，爬上床就打開手機，還是沒有回覆。

  一時間，像朵凋落的小玫瑰，垂喪喪的。

  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收到花，越想越煩惱，最後江大小姐給自己洗腦——

  不就是個男人嗎！愛回不回！

  第二天是黑色周一，不但要早起，還滿課，讓人痛苦不堪。

  每次周一所有學生都像是被抽乾了魂似的，江稚寧第一大節課沒什麼精神。

  「寧寧，第二節馬原課換教室了，咱們快去占位子。」

  一下課，宋柚就拉著她往臨時換的教室跑去，沒想到，恰好裝上徐葉謙他們下課。

  江稚寧把書包放在位子上，剛要跑過去跟他打招呼，就被一個長相算的上還行的男生攔住了。

  一副桀驁不馴，眉眼輕狂的樣子，仿佛把誰都不放在眼裡。

  「同學，加個好友？」

  滿臉寫著，被哥看上是你的榮幸。

  江稚寧滿頭問號，但還是張口拒絕：「不必了。」

  東張西望搜尋著徐葉謙的身影，卻發現早就不見了。

  可惡。

  還想問他為什麼不回消息。

  「同學，別不識好歹啊，有的是人喜歡老子，昨天話劇表演，老子還收到花了呢。」

  江稚寧：「……」

  還挺自信。

  她略微無語，理都沒理他，直接轉身追了出去，卻發現，樓道里那道身影已經完全消失了。

  又沒追上。

  徐葉謙怎麼若即若離的，但越這樣，還越勾的他心痒痒。

  大概是，大小姐一般想要什麼，都輕而易舉得到。

  難得碰到有挑戰性的。

  她氣呼呼地跺了跺腳，轉過身回了教室，沒發現，在走廊一側被遮擋住的少年。

  正回頭望著，漆黑的眼眸里看不清任何情緒。

  這節馬原大課，在N區大教室，十個班三百多人。

  公共課一般很少有幾個聽的。

  打遊戲的，看小說的，聊天的底下都是。

  江稚寧也有些無聊，一邊掛著上課的雨課堂課件，另一邊切到後台，在徐葉謙的空間和朋友圈不知道戳了多少次。

  故意留下瀏覽痕跡的。

  雖然——他可能壓根不會在意。

  她正百無聊賴著，卻陡然間聽到老師要提問，在大屏幕上滾動名字，三百多人抽到誰就是誰。

  概率極其地小。

  但有一部分人，還是有些在意的。

  倒大霉——

  江稚寧第一個就被抽中了，看到大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躺在那兒。

  馬原老師用著他那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提問道：「江稚寧是誰？來，請你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所幸，她高中那會是文科生，政治必修四哲學背了很多東西，回答起來倒是沒什麼難度。

  但江稚寧長相出眾，又是圓眼，偏向清純甜美的類型，一被點名就有其他人注意到了。

  她也沒想到，自己竟然也上了次表白牆。

  還好巧不巧的，是跟徐葉謙一起上的。

  有時候投稿的信息太多，表白牆的負責人就會好幾條一起發。

  徐葉謙被表白是常態了，江稚寧往日裡低調又懶，除了籃球隊偶爾去，也不怎麼廣泛參加新生各種比賽。

  上課也喜歡坐中後排，書擋著臉，成績也沒有那麼突出，故而，注意到的人便不多。

  【表白今天馬原課上回答問題的小姐姐，好漂亮，聲音好甜，求問聯繫方式，以及有沒有男朋友！】附帶了一張拍的側臉圖。

  經常有不敢主動加的，或者錯過的，去表白牆撈。

  而她旁邊那個，就是對應的文案。

  【表白N304教室的徐葉謙！嗚嗚嗚今天又是帥到的一天，學長什麼時候考慮交女朋友啊？】

  在底下很快就湧來了無數評論，其中一條被淹沒在了其中。

  【有一說一，這倆人感覺顏值還挺配。】

  而此時的男生宿舍，三個人都回來了。

  林子易平日裡就比刷這些東西，突然「嘖」了一聲，「徐葉謙，你又上表白牆了。」

  而被討論的主人公波瀾不驚，甚至連個「哦」都沒有，習慣的不能再習慣了。

  林子易卻故意賣關子，嘿嘿笑了一聲，湊到他跟前，「你知道這回跟誰一起上的嗎？」

  「江大小姐！」

  「有人跟她表白了，還問有沒有男朋友呢。」

  徐葉謙手上的動作微微一滯，眼眸一瞥，落到了司徹桌子上的那束花身上。

  久久沒有說話。

  幾秒鐘後，才敷衍應和了聲：「哦，挺好的。」

  只是，心情看著很鬱悶的模樣。

  想起來昨晚，司徹的冷嘲熱諷，以及自己像個小丑一樣，跑到後台去問人家，送花的人什麼長相，穿什麼衣服，花是送給誰的，就不免有些苦澀。

  還自我打臉。

  騙子。

  送花的工作人員描述的那個姑娘，就是她。

  原來又看上了他的舍友，司徹。

  三心二意。

  徐葉謙昨晚一睜眼都沒睡好，眼下的烏青分外明顯，還帶著幾分破碎感。

  就像是被人甩了渣了的可憐少女。

  他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產生這種感覺。

  茫然的，陌生的，無措的，不該出現的。

  交朋友，喜歡誰，是她的自由。

  至於司徹，確實比他會哄女孩子開心，嘴又甜。

  家世……也比他好。

  徐葉謙勸誡了自己好一會兒，才清淨下了心。

  強迫刷題。

  可卻煩躁地怎麼也寫不進去。

  宿舍門砰的一下被打開了，司徹回來了，卻滿臉暴躁：「氣死我了，今天那學妹真不是好歹，老子好歹也是十幾萬粉絲的網紅，多少女生喜歡。」

  罵罵咧咧了好一會兒。

  往常在短視頻平台，他經常發作品，P圖加濾鏡，又刻意營造出很帥的那種氛圍感，每次一發照片，評論區好多人叫「老公」。

  給了他膨脹的自信心。

  「誰啊？」林子易接了一句。

  「不知道，長得還挺清純，身材目測也不錯，不知道睡起來——」

  後半句話還沒說完，徐葉謙手裡的筆就猛的飛了出去，剛好控制好力度，砸在了他的臉上，讓他成功地閉了嘴，止住了接下來的污穢話語。

  「他媽的，誰的筆，徐葉謙你故意的是吧？」

  說著，他氣勢洶洶地走過來，要干一架的架勢。

  「不好意思，手滑了。」

  嘴上這麼說，可他的眼神卻沒有絲毫懼意，反而直面迎上，帶著零下幾十度的寒冰似的冷。

  深邃而冷冽。

  讓人不由得一顫。

  原本還在叫囂的司徹，也一時間被嚇到了，往常他挑釁，徐葉謙都沒什麼反應的，可今日，竟有些讓人不寒而慄。

  他後退了兩步，扶著桌子。

  但嘴上卻不饒人：「這次就……就先放過你！」

  狠話撂下之後，坐在凳子上，看著桌子上的花，狠狠地薅了兩朵下來蹂躪著，像是在解氣一樣。

  徐葉謙瞥見了他的動作，心尖不受控制地一顫，像是不忍見到花被這樣摧殘。

  或許是他的目光太過明顯，司徹發現了，冷嗤一聲：「怎麼？我們的徐大校草惜花？」

  「真可憐啊，那麼多人喜歡，也沒給你送花的。」

  一字一頓說得格外緩慢，像是往他的心尖插刀子一樣。

  徐葉謙不在乎也不在意有沒有人送，他只在意，送花的人是誰。

  但這束漂亮的花，看得出來是精心包裝過的，他對花這種浪漫文藝的事物沒有研究，也不知道叫什麼，有什麼寓意。

  但一想到，小姑娘滿心歡喜地準備的花，被這麼敷衍對待，心就墜墜地疼。

  但只可惜——收件人不是他。

  他也沒權利去管。

  似乎是看出了他對這花的喜歡，司徹笑得更放肆了，像看個小丑一樣，惡劣地說：「徐葉謙，跟我說兩句好聽的話，我開心了，把這破花，施捨給你，怎麼樣？」

  還尤為加重了「破花」和「施捨」兩個詞。

  如今的話，比不得昨天剛訂的時候新鮮，並且還被他隨意發泄薅了兩朵下來，屬實是算不得好看。

  他隱忍著情緒，冷冷吐出兩個字：「不必。」

  不是他的，強求也沒用。

  他尊重，她的所有喜歡和選擇。

  這時候，江稚寧百無聊賴地上著最後一小節課，跟舍友討論著中午吃什麼。

  卻不經意間看到，徐葉謙的對話框那兒出現了一個微信狀態。

  她點進去看了一眼，是個很傷心的小人，左上角還有三滴水，似是下雨，最下面有個emo。

  他……不開心？

  為什麼？她還沒生氣呢！不理人。

  江稚寧氣呼呼的，不知道胡亂戳到了什麼表情包。

  恰好是一個臉紅小饅頭，湯圓醬的「送你花花」。

  緊接著，一直沒回消息的人，幾乎是秒回了一句——

  x：【你很喜歡給人送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