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長河

  時間長河

  沈瑜川的視線落在聞念聞念臉上，目光深邃，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秘密，他擡起指腹，輕輕蹭去她眼角的淚痕。

  這動作颳得聞念心裡一癢。

  緊接著，她聽見他說：「我不會原諒。」

  聞念還放在他腰間的手微微收緊。

  他的聲音再度傳來：「人就應該為自己而活。沒有錯，為什麼要原諒？」

  聞念怔愣地看著他，眼底思緒翻湧。

  樓道里傳來窸窣響動。

  快到上班時間，出門的人漸漸多了起來。

  聞念回過神。

  

  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情緒失控，一時衝動才問了那個不該問的問題。幸好沈瑜川沒有追問，否則她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她後退半步，從他懷裡出來。

  猛然離開那溫暖的懷抱，迎面而來的冷風讓她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該上班了，你還沒吃早飯吧？」

  沈瑜川把手插進外套口袋，目光略顯不自然地環顧四周，問：「你吃了嗎？」

  「吃過了。」

  安靜一瞬。

  沈瑜川拉起她的手腕，聞念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他拉著轉身，聲音從前面飄來：「那就陪我吃。」

  -

  往常聞念也並不是每天都會和067說話，只不過那時候她知道，只要她需要，它就一定會在。

  而今天卻不同。

  這是它消失的第一天。

  也是以後每一天。

  一整個上午，她都在努力適應這個已經發生的事實。

  午休，聞念找機會下樓把手稿還給了沈瑜川。

  不出意料的，她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一種叫做驚訝的表情。

  只不過矇混過關沒有聞念想像的困難。

  沈瑜川只是簡單的問了幾個關於她改進思路的問題，誇了她一句「謝謝我的小老師」。

  除此之外，沒有再問其他的。

  甚至對於今天早上發生的事，他也隻字未提。

  就好像從未發生過一樣。

  聞念知道，這是沈瑜川的分寸感。

  他在等著她主動開口，而不是不情不願地敷衍回應。

  然而聞念覺得，她可能要讓沈瑜川失望了。

  這是一個藏在她身上的天大秘密，任何人都不能知道。

  -

  晚上。

  聞念自己一個人在屋子裡呆的發悶，沈瑜川還在加班，她一時半會兒連個說話的人都沒。

  她躊躇片刻，還是戴上圍巾手套，全副武裝好後下了樓。

  公寓附近有個花園廣場，裡面有很多健身器材。

  寒風凜冽，廣場人跡稀少。

  聞念過去的時候，看到只有兩個老大爺借著路燈下象棋，旁邊還有一個老大爺背著手站在那兒觀戰，眉頭皺得像兩條擰緊的麻繩。

  顯然是有一位大爺走了臭棋，引得看客老大爺忍不住開始指點。下棋的老大爺不服氣，三言兩語間，聲音越來越大，儼然要吵起來的樣子。

  間隔了一整個花園。

  聞念都能清楚地聽見這三個大爺的叫嚷聲。

  她津津有味地坐在健身器材上看戲，沉悶的心情都緩解不少。

  忽然，背後竄出一個人，輕輕拍了拍聞念的肩膀。

  她低聲驚呼，差點從健身器材上翻下來，轉過頭時，一個清俊的陌生男人正用人畜無害的眼睛盯著她。

  聞念對這個表情的第一印象，竟然像是一隻剛修煉成人的小鹿，初次見到人類這種生物，熱情好奇又困惑。

  大半夜的，雖然不遠處還有人，而且眼前這個人似乎沒並無惡意，但聞念還是感到一絲不安，立馬從健身器材上下來，後撤一步，拉開安全距離。

  「你...有什麼事嗎？」她問。

  清俊男人見她似乎是有些害怕，撓了撓頭髮，也連忙後退半步。

  就這樣，兩人中間隔了一個健身器材，每個人還距離健身器材有段距離，說話差點兒要靠喊。

  「我，我叫時遇。」他小心翼翼斟酌用詞，「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嗎？」

  聞念雖然稍微鬆懈了點，但也沒能完全卸下防備：「我不認識你，如果沒什麼事的話，就算了吧。」

  話音落下幾秒，見男人沒有動作，聞念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時，被他喊住。

  「我今天早上都聽到了。」

  聞念腳步微頓，轉頭看他時，眼底已鋪上一層警惕。她努力回想今天早上說過的話，問：「你聽到什麼了？」

  清俊男人眼神無措地左右亂瞟，就是不敢跟她對視。

  「我聽見你說，你說——我們明明一起穿越過來，有些我拿不準的事還能跟你商量，你走了，我怎麼辦。」

  聞念呼吸一滯，心跳在胸膛碰撞：「你聽錯了。」

  「當時路上只有你一個人，我就站在公交車站牌後面，離你幾步遠，怎麼可能聽錯？」

  聞念安靜片刻，長睫微顫。

  她不知道，自己是穿越來的這件事，被人知道後會有什麼後果，但他無憑無據，只要她不承認，就不會有問題。

  「我沒有說過這樣的話。既然沒有其他的事，我就走了，再見。」

  聞念剛走兩步，手臂忽然被人從身後握住。她下意識掙扎逃脫：「你放開！」

  正打算喊救命，眼前的男人連忙解釋：「你你你，你別怕，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因為我也是穿越來的。」

  聞念動作頓住，猛然擡眸，眼中儘是不可置信，她喉頭堵了瞬，艱難道：「你說什麼......？」

  清俊男人見她不再反抗，立馬鬆開手：「我本來今天早上就想去認識你，但後來你被一個男人拉走了，我就沒跟過去。」

  「我在這附近待了一天，終於又見到你了。」

  聞念扶額原地踱步：「等等，你讓我緩緩。」

  兩人此刻坐在相鄰的健身器材上，安靜到仿佛能聽到樹葉被風卷落掉地的聲音。

  時遇正準備打破這詭異的安靜，說話的動作剛出現在嘴唇上，立馬被聞念捕捉到。

  並打斷：「你先別說話。」

  時遇只好把話原封不動地咽回去。

  半晌後，聞念終於理清思緒緩過來，說：「我不信。」

  「......」

  時遇沉默片刻，似乎沒想到她花了這麼長時間，最後竟得出這樣的結論。

  「你有證據能證明你說的話是真的嗎？」聞念問。

  時遇思考片刻，緩緩說：「證據我沒有......不過，我猜你和我一樣，穿越過來是要完成任務。」

  他說完，拿大眼睛打量她，像是在等待認同的回應。

  聞念有些許動搖，但依舊面不改色，再問：「還有嗎？」

  時遇又猶豫了會兒，說：「雖然我這麼說你可能不信，但我眼前有一個只有自己能看見的進度條...」

  「？」

  聞念下意識瞥了眼自己的手臂，這下她是真信了。沒想到，這個世界居然還有跟她一樣的穿越者。

  「那你從哪來的？任務是什麼？」

  時遇連忙搖頭：「這個不能說，說了會出大事的。」

  聞念想了想。

  如果換做時遇問她的任務，她應該也不會告訴他，所以就沒再深究。

  大爺落棋的「啪啪」聲偶爾從不遠處傳來。

  聞念這時候才理解，為什麼時遇會在這附近等她一天。

  如果她在一個陌生世界遇見了跟自己同樣命運的穿越者，肯定也會不遺餘力地想要認識對方吧。

  畢竟，他們身上的秘密無法向這個世界的其他人傾訴，卻可以毫無保留地告訴有同樣秘密的人。

  「我叫聞念。聽聞的聞，思念的念。」

  笑意瞬間鋪滿時遇的眼底：「我是時間的時，遇見的遇。」

  聞念點頭。

  忽然又想到了什麼：「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是完成任務需要嗎？還是你家在這？既然我們都是穿越者，會不會對各自的任務造成影響？」

  「算是因為任務需要吧，但我出現的地點不固定。我是穿越來的，怎麼會有家？」

  聞念疑惑半瞬。

  怎麼跟她不一樣？

  她剛穿越過來在醫院甦醒，發現自己多個了媽媽的時候還嚇一跳。

  「我沒有家，沒有父母，也沒有朋友。我只為一個人而來，這就是我的任務。」

  「至於影響...應該不會吧？」

  聞念回過神。

  或許是任務不同，所以時遇才會跟她的情況不一樣。索性，她不再糾結這個問題。

  「我也是為一個人而來。」她說完，腦海又中浮現出那雙眼睛，嘴角不自覺上揚。

  兩人很有默契地點到為止，都沒往下追問。

  就在這時，聞念的手機鈴聲響起，是沈瑜川。

  她接通電話：「餵。」

  「你下班了？我在花園廣場這邊，馬上就回去。」

  沈瑜川在電話那頭說過來接她，她目光落在時遇臉上，彼時他一臉好奇地正盯著她。

  聞念忽然有種被人「捉姦」的慌亂

  她連忙回應：「不用不用，這麼近一段路你還跑一趟幹什麼，我馬上就回去了。」

  「就這樣，拜拜。」

  聞念把手機收進口袋裡，手上動作一頓，又拿了出來，說：「我要回去了，你有微信號嗎，我們可以加個好友。」

  時遇一臉天真懵懂地看著聞念：「什麼是微信？」

  聞念：「......」

  他從什麼時候穿過來的，居然連微信都不知道。

  「那你沒有家，也沒微信，在哪睡覺，怎麼吃飯啊？」

  時遇呆呆地看著她：「這個...你就不用管了，我自有辦法。」

  聞念從健身器材上下來，說：「那我怎麼能聯繫到你？」

  或許是同類的惺惺相惜，她還挺想跟時遇做朋友。

  時遇說：「只要你需要，我就會出現在你身邊。」

  聞念表示懷疑：「騙我的吧？還是說你穿越帶過來的一些特異功能。」

  「算是特異功能。」

  聞念氣極反笑。

  怎麼時遇有這麼厲害的技能，她卻只能赤手空拳啊？

  「那我走了，再見。」

  「再見。」

  -

  從公寓到小花園廣場這段路。

  去的時候，聞念的心情還異常沉悶，回來的時候卻截然不同。

  還沒走到公寓樓下，就遠遠看到那個熟悉身影在路燈下站著。夜晚的寒風捲起落葉在他腳邊打轉，昏黃的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沈瑜川微微低著頭，雙手插在口袋裡，

  聞念加快腳步，迎面而來的風讓她不由得緊了緊圍巾。

  走近他身邊，聞念擡頭：「站外面幹什麼，不冷啊？」

  路燈下的光灑在沈瑜川臉上，勾勒出他清晰的輪廓。他沒直面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問：「大晚上自己一個人跑小廣場幹什麼？那邊又沒什麼人。」

  聞念沒提時遇，只是說：「去散散心。」

  「因為今天早上的事？」沈瑜川問。

  「今天早上就當我抽風，現在已經沒事了。」她推著沈瑜川的胳膊往樓里走：「回去吧，大冬天站在外面說話跟傻子一樣。」

  沈瑜川沒動，目光從聞念的臉上移動到她身後，眼底警覺：「剛才有人跟你過來，你沒發現？」

  聞念心裡「咯噔」一瞬。

  剛轉過頭，就看見時遇躲在燈杆子後面朝她揮手。

  他怎麼跟過來了？

  聞念瞬間想跳河。

  然而這事暫時辦不到，只能無奈地揮手回應。

  沈瑜川見狀，眉頭微挑：「聞念。」

  聞念緩緩轉過頭，更緩慢地擡起來，跟他對視。

  「散心？」他聲音很沉，簡單兩個字，聞念聽得頭皮發麻。

  她清清嗓子：「是散心。只是散心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新朋友。」

  沈瑜川語氣明顯不悅：「什麼人都敢隨便認識？」

  聞念知道一般情況來說，這行為確實有些不謹慎，但....她沒辦法跟沈瑜川解釋。

  「你放心，只是隨便聊了兩句，他除了知道我的名字，其他的什麼都不知道。」

  沈瑜川看了她一會，沒說話，再擡頭時，剛剛那個男人已經消失了。

  他收回目光：「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