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長河

  時間長河

  

  下卷·月落

  一股巨大能量迸發出刺眼的白光，銀灰色的巨大建築瞬間被淹沒在無盡的光芒中，世界仿佛被重置成一片茫茫的空白。

  031的視野再次清晰時，聞念乘坐的時光機艙已經消失不見。

  忽然，一聲尖銳刺耳的「滴」聲過後，031胸前的指示燈瞬間熄滅，他和身後幾十個穿著相同制服的人同時停下動作。

  原本繁忙的操作間陷入一片寂靜。

  空中的球形機械靜靜地懸停，宛如一隻沉默的眼睛，紅點閃爍，仿佛在記錄著世間的一切。

  操控室內，幾十個人坐在獨立桌前，巨大顯示屏投射在空中，正展示著球形機械捕捉到的幽靜畫面。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伸手在空中輕輕一划，虛擬空間瞬間消散，漂浮在半空中的數據和圖像也一併消失無蹤。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跑上階梯，推開大門，走出操控室。

  門外，是一條寬敞的走廊，盡頭，兩個球形機械漂浮在大門兩側，對年輕男人進行掃描後，大門打開。

  「宗指揮。」

  年輕男人走到巨大操作台前。

  「聞念此刻已經到達217年前，曾觀測到空間發生短暫撕裂後迅速復原，目前時間線相對穩定，沒有受到太大影響。」

  「第一步，成功了。」

  話音落下，椅子緩緩轉動，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宗指揮和年輕男人看起來年齡差不多，但目光更加銳利深邃。

  年輕男人緊張地望著他，沉沉吐了口氣，問：「現在...是否能讀取沈老留下的文件？」

  宗指揮食指在扶手上輕點幾點，頷首：「批准。」

  世界秩序崩潰之後，由原國研所留下的「未來計劃」元數據一直被秘密保存至今。

  就在不久前，塵封已久的「未來計劃」重現。

  安全堡壘內的指揮官和操作員們翻閱了計劃的第一步，驚愕與震撼在指揮室內迴蕩。

  沈瑜川，這個在新世界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傳奇人物，居然在計劃中，讓一個名叫聞念的女人穿越回217年前，殺掉年輕的自己。

  計劃第一步，已經在剛剛完成。

  接下來，可以讀取沈老留下的文件。

  巨大的漂浮顯示屏上，此刻展現的是一個與新世界截然不同的文件模式。

  質樸、簡單，或者說...落後的，Word文檔。

  裡面存儲的。

  竟然是掃描版的手寫日記。

  日期：2017年8月21日

  記錄者：沈瑜川

  ......

  日期：2017年9月15日

  記錄者：沈瑜川

  ......

  日期：2084年6月19日

  記錄者：沈瑜川

  ......

  最後一篇日記被翻閱完畢，偌大的空間內一片死寂。

  年輕男人額頭已經鋪滿一層薄汗，他在震驚中停留許久後，問：「既然這樣，沈老他，為什麼不直接讓聞念殺了方明誠？」

  「而且，讓聞念去殺自己，豈不是...」

  宗指揮打斷了年輕男人的話：「地球秩序混亂後，還沒有出現能質疑沈老決策的人。」

  「未來計劃是地球最後的希望，我們唯一要做的，就是確保每一步都嚴格按照計劃執行。」

  年輕男人噤聲點頭，說了聲「明白」。

  -

  在國研所實習第一天結束。

  聞念切身體會到了學校和工作的不同。

  儘管她現在的工作主要是處理實驗數據以及輔助實驗研究，和在學校做實驗的流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會偶爾跟著項目組開小會，聽領導講話。

  然而，她的工位周圍坐著一群比她年長且在物理學界頗有成就的前輩，這是聞念在學校里沒有體會過的。

  每次說話都要掂量語氣和用詞，儘量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大人。

  處理人際關係太過消耗能量，也成為她焦頭爛額的最大來源。

  聞念和沈瑜川的項目組不在一個樓層。

  她今天下班路過他工位，他正和項目成員圍在黑板前討論理論概念。

  她沒過去打擾，自己回了公寓。

  聞念剛收拾好垃圾打開門。

  腳步聲從樓上傳來，她擡頭，方明誠恰好下完最後幾級台階走到她面前。

  樓道並不寬敞。

  撞見半生不熟的人最為尷尬，聞念此刻頭髮胡亂盤了個丸子，穿著珊瑚絨睡衣，從各個角度來說都有些猝不及防。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只好尬笑：「...好久，不見？」

  聞念知道方明誠也被錄用，但沒想到他會看得上合作公寓，而不去住大別墅。

  方明誠輕挑眉毛，絲毫沒有聞念這般茫然失措，反而頗為自然地把垃圾袋拿過來：「剛好我要下樓，幫你帶下去。」

  聞念一個不留神，手中的垃圾袋已經不翼而飛，她怔愣片刻，露出不失禮貌地微笑：「那...謝謝了。」

  方明誠背對她擺擺手。

  聞念正準備關上門，又有一人的腳步聲闖入。

  沈瑜川走上樓，跟方明誠狹路相逢，與他對視一眼，又越過他，看到了門縫裡只露了個腦袋的聞念。

  兩人擦肩而過，誰的腳步都沒有停下，除了眼神，沒有任何交流。

  聞念看沈瑜川一步步走上來，她把門稍微打開了些，探出去半個身子。

  「下班了？」

  沈瑜川「嗯」了一聲，問：「你們倆剛才在說什麼？」

  「啊？」聞念愣了半瞬，「沒說什麼。剛才準備出門扔垃圾，開門就碰見他了。」

  沈瑜川掃了眼她空蕩蕩的手：「扔過了？」

  「......」

  「方明誠幫我扔了。」

  沈瑜川嘴角揚出一個嘲諷的弧度：「他倒是樂於助人。」

  聞念嘴角微抽。

  過了會兒，見他還不走，問：「你站這幹嘛呢？」

  沈瑜川靠在門邊，把聞念整個身體擋住，低眸看她：「你要不打開聊天記錄檢查檢查，是誰說的水管壞了，拜託我來看看？」

  遲鈍一秒，聞念才想起來這茬，於是立馬換上溫和可人的笑容，訕訕：「是我是我，請進。」

  聞念在廚房接水的時候，發現水流量特別小，接一壺水估計得半個小時，但是廁所的水管是正常的。

  她不想用廁所接的水燒水，於是一天都喝的礦泉水。

  廚房直來直往一條通道，沈瑜川蹲在打開的櫃門前，能把前後距離擋嚴。

  聞念本來站在她旁邊，然而又因為好奇他在幹嘛，於是也蹲了下來，探頭探腦往裡看。

  沈瑜川沒注意，不知道後面有人，胳膊移動的時候，手肘往後一頂，剛好撞在聞念的額頭上。

  「啊——」

  她吃痛叫了一聲。

  捂著腦門兒，十分可憐。

  沈瑜川連忙把櫃門關上，轉頭過去查看她的情況。

  聞念坐在地上，背靠著牆，正低頭緩解疼痛，臉忽然被一隻手捧了起來，她被迫擡頭，跟沈瑜川對視。乾燥溫熱的觸感在臉頰升溫，下一秒，蓋在額頭上的手被他拿了下來。

  「有點紅。」他的聲音飄來。

  聞念被他的目光細細打量著，有些說不出話，反應片刻，才說了句：「不疼了。」

  「嗯。」沈瑜川看著他，嗓音很沉，「下次腦袋湊過來的時候，吱一聲。」

  聞念小聲「哦」了下，略顯不服：「知道啦。」

  沈瑜川再次把櫃門打開，檢查水管的狀況。

  有一處閥門被擰上，堵住進水口，水流量才會小。

  這個閥門被交錯縱橫的管道擋住，需要把周圍的障礙扒開，才能用上力。

  沈瑜川正把造成阻礙的管道固定在旁邊，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吱」。

  他動作一僵，收了點幅度。

  「閥門太緊，估計是很久沒動過，卡住了。」

  聞念「啊」了聲，問：「那怎麼辦？我們要找維修師傅嗎。」

  「先不用，我去找個工具。」

  過了會兒，沈瑜川拿著扳手回來。

  聞念過了那個新鮮勁，於是也就沒有再好奇地湊過去。

  她待著無聊，但人家辛辛苦苦幫忙修東西，她肯定不能跑。

  於是就開始跟沈瑜川閒聊，把今天第一天上班的經歷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雖然精神上很疲憊，但國研所真的是臥虎藏龍。我的小組長安鈞，曾經和你一樣，是第一名的成績進入國研所寒假實習。不過他那時候是大三，沒你厲害。」

  「還有我對面的姐姐，24就博士畢業，現在才28歲，就已經當上了小組長。」

  聞念也沒管沈瑜川聽沒聽進去，自顧自地說：「但我覺得最厲害的，還是汪遠舟，汪總師。」

  沈瑜川手上動作一頓。

  她的聲音接著鑽進耳朵里。

  「人嘛，儀表堂堂，性格，儒雅隨和，36歲就成為了項目總設計師，而且他長得完全不像36歲，看起來只有30出頭。」

  「今天開會的時候，他主講。思路清晰，氣場強大，沒有點實力都不能有這個感覺。」

  「而且據說他現在還是單身！」

  「還有——」

  「聞念。」

  沈瑜川忽然出聲。

  聞念被打斷，一頭霧水：「怎麼了？」

  沈瑜川：「過來忙我個忙。」

  聞念一聽有活干，剛才的閒談全部拋之腦後，連忙湊到他身邊，兩人緊緊擠在一起。

  「我需要做什麼？」

  沈瑜川：「幫我按住這跟軟管。」

  聞念不解，伸手指了下。

  「是這根被膠帶粘在柜子上的軟管嗎？」

  「對。」

  「......」

  「它固定的好好的，為什麼還要按住？」

  「......」

  沈瑜川停頓片刻，才解釋道。

  「剛才膠帶崩開了，我又貼回去才變成現在這樣，所以需要你按住，防止它再崩開。」

  聞念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交給我。」

  狹窄的空間裡，空氣中瀰漫著他身上的清新草木香。因為沈瑜川需要半個身子伸進去操作，所以兩人身體不可避免地摩擦觸碰。

  沈瑜川的面龐忽隱忽現，他專注的神情讓人無法移開目光。

  聞念保持這個動作好一會兒，不知道是因為和他距離太近氣息纏繞而覺得熱，還是因為環境本身就熱。她能感受到沈瑜川身上傳來的溫度，如同一股暖流慢慢侵蝕她的冷靜。

  她咽了下口水：「你...好了嗎？」

  「快了。」

  「哦，好。」

  幾分鐘後，終於大功告成。

  聞念鬆了口氣，脫離逼仄的空間，和沈瑜川拉開距離。

  她為了表示感謝，給他拿了幾個剛才下班後在樓下買的水果。

  沈瑜川其實就在隔壁，聞念送他出門後，目送著他走向自己的房間。

  鑰匙上，掛著的狐尼克掛墜在燈光下微微閃爍。

  聞念忽然想起來：「今天早上入職培訓的資料記得發給我。」

  沈瑜川關上門前，轉頭說了句「好」。

  聞念關上門，大搖大擺走到沙發旁，一屁股坐進去，窩在沙發靠背上。

  沒一會兒，手機「滴滴滴」彈出來好幾條消息。

  文件有七八個。

  聞念從上往下瀏覽，視線落在夾在文件中間的一條信息，頓住。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是條帖子，標題——年過三十五歲大齡不婚男士背後的真相：永遠不要相信老男人。

  聞念：「......」

  她引用這條貼子後，發了個「？」

  「任務頭號觀察對象：點錯了。」

  聞念：「？」

  你看我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