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巴·念

  尾巴·念

  人群中央，氣氛火熱。

  聞念一頭烏髮散在白皙肩頭，髮絲隨著動作在空中起落。

  她沒有濃妝艷抹，宛若一朵潔淨的梔子花，綻放在搖晃的紙醉金迷中。

  正是舞池人最多的時候，從外面走到中央並不容易。

  沈瑜川在人群中艱難穿梭，目光緊緊追隨不遠處的那抹身影。

  他穿了一件白襯衣，雖然沒有打領帶，也不是修身款式，但這樣的裝束出現在發色五彩斑斕，衣著暴露潮流的人群中，多少有點格格不入。

  這樣的正經氣質當然也吸引到了來搭訕的人，被沈瑜川冷臉擋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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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聞念遇到男生要微信，剛準備開口婉拒，視線被一道身影隔絕。

  她眼睛緩緩睜大。

  這是喝多了嗎？

  沈瑜川怎麼會出現在這？

  下一秒，忽然想到什麼，當頭一棒。

  剛剛她才回消息說自己在寢室睡覺！

  手腕被人握住。

  在眾人的注視下，沈瑜川拉著聞念走出舞池。

  路過VIP坐席下方走道，聞念感覺到有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擡頭，毫不費力地看見了正趴在欄杆上看戲的趙勁，還有旁邊一臉震驚的師浩辰。

  以及，沙發上她並不認識的陌生面孔，和一個似曾相識的女生。

  聞念頭都大了，臉頰的灼熱一路從耳根蔓延到脖子，躲都不知道該往哪躲。

  趙勁離開欄杆，蕭蕭然走到桌前拿起手機，對師浩辰說：「散了吧。」

  師浩辰沒反應過來。

  「什麼叫散了吧？」

  趙勁懶懶散散地朝沈瑜川離開的方向揚揚下巴：「他這像是還會回來的樣子？」

  師浩辰登時被噎住，愣了半天才從嘴裡擠出來一個字。

  「操。」

  見鬼了，聞念給沈瑜川下藥了？

  他下意識朝許知意的方向看，燈光太過昏暗，瞧不出情緒。

  只是下一秒，人從沙發上站起身，抓著包，頭也不回地走了。

  午夜已過，路上沒多少人。

  聞念從酒吧出來後，才發現外面下著淅瀝瀝地小雨。

  她被沈瑜川一路拉到間關門的便利店前，頭上有段窄窄地雨棚，剛好能容納兩個人。

  明明視野開闊，聞念卻不得不和他一起縮在這逼仄中。

  熱量彼此交融，酒精和菸草氣時不時鑽進鼻腔，分不清來自誰身上。

  聞念還沉浸在被抓包的尷尬，兩隻眼睛不知道該往哪放，最後落在一處最有安全感的地方——她的腳尖。

  「在寢室睡覺？」

  沈瑜川冷冷的從頭頂盤旋而下來。

  聞念不肯落下風，她在哪這件事本就不歸他管。

  「......跟你有什麼關係。」

  一口氣不上不下堵在沈瑜川胸腔里。

  他確實沒有身份立場置喙她在哪跟誰在一起。

  可明明前兩天還好好的，今天卻突然像發條上了勁，非要往反方向擰，她總得給出個理由。

  「那你說，今天晚上八點給你發消息，為什麼裝沒看見？」

  聞念終於擡頭看他。

  她不太願意承認，那天在聶杉面前的雲淡風輕大半都是偽裝；也不願意承認做物理競賽題時跑神是在糾結沈瑜川不邀請她的原因；也不願承認今晚的喝酒宣洩是為了拋掉被他擾動的心弦。

  她忽然之間不知道該如何跟沈瑜川相處。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發展：進度條在往前走，她對於物理的記憶在恢復，甚至還歪打正著在這個世界的取得了一些成就。

  只有她這個人，好像被什麼困在原地。

  原因就在那。

  可她分不清，是找不到，還是不敢去找。

  「之前你已讀不回的次數，還要我給你數嗎？怎麼到我這就不行了。」

  「你的行為就是明晃晃的嚴以待人，寬以律己。」

  聞念不想跟他在這個時候糾纏。

  她現在頭暈，腿軟，全靠著一口氣撐著，聲音也糯糯的：「剛才出來的時候，看到你朋友了，你快回去吧，別讓他們久等。」

  沈瑜川：「我沒想過再回去。」

  聞念怔愣片刻：「那許知意怎麼辦，不用跟她解釋一下？」

  沈瑜川眉頭微微皺起。聞念怎麼知道許知意？連他都是到了才發現她也在。

  「是師浩辰告訴你，今天許知意會來？」

  聞念：「什麼師浩辰？我最近都沒跟他說過話。」

  「他不是邀——」沈瑜川停頓片刻，眸光忽然閃動。

  兩秒後，兀自冷笑了一聲，低聲：「師浩辰這小子真是長本事了。」

  連他都敢騙。

  怪不得問師浩辰今天晚上都有誰，支支吾吾地不願意說，還美其名曰給自己個驚喜。

  原來是跟許知意合夥把他賣了。

  見他遲遲沒動靜，聞念忍不住問：「話怎麼就說一半？」

  沈瑜川忽然垂眸，直視她，眼中的冰冷被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取而代之。

  「你今天跟我犯彆扭，就是因為知道許知意要來給我過生日，但我沒喊你？」

  聞念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撕開面具，絲毫沒有猶豫地否認：「不是。」

  「那是為什麼？」他步步緊逼。

  「誰給你過生日跟我沒關係。我那也不是犯彆扭，我只是在跟國研所的人聊正事，沒有看到手機消息罷了。」

  沈瑜川靜靜地看了她一會，收回緊逼的架勢，給她留足喘息的空間。

  「我沒想過再回去，是因為我不需要跟任何人解釋，包括許知意。」

  聞念腹誹。

  那你這是在幹什麼，合著我不屬於「任何人」唄？

  沈瑜川聽不見她心中的小話，面不改色，繼續解釋：「剛開學，在美食街胡同吃飯那天，你見過她。就是你路見不平，出手相助的那次。」

  「......」

  聞念想起來了。

  當時她聽信067口中解決問題最快的方法，就是冒充沈瑜川的「女朋友」。

  怪不得剛才有個女生那麼面熟。

  「許知意是陳平良教授的外甥女，她只要不越界不過分，看在陳平良教授的面子上，我不好說什麼。」

  聞念愣住。

  原來還有這層關係。

  「......你跟我解釋這麼多幹什麼，我又不在意。」

  沈瑜川煞有介事點頭：「知道你不在意。」

  「我隨便說，你隨便聽。」

  「哦。」

  聞念沉默片刻，問：「那你還有沒有要隨便說的？」

  「我也是今天上午回寢室，才知道師浩辰晚上的安排。下午給你發消息，就是想問你晚上能不能來，結果你說有事。」

  聞念呆了兩秒。

  原來沈瑜川周一沒邀請她，是因為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有這個事。

  沈瑜川：「沒了。」

  聞念：「什麼沒了？」

  沈瑜川：「隨便要說的沒了。」

  聞念：「.......」

  沈瑜川：「你還有什麼要隨便聽的嗎？」

  聞念：「......沒了。」

  重歸安靜。

  空氣中好像少了點什麼，又好像多了點什麼，唯一不變的，是細雨飄落在棚頂的拍打聲。

  聞念的手機適時響起。

  是孫毅。

  「餵。」

  「嗯，我沒事，現在跟朋友在外面說話呢。」

  「你們準備走了嗎？」

  孫毅那邊說他要回學校，剛好順路，問聞念在哪，要過來找她。

  聞念擡頭看了眼沈瑜川，一時半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回。

  正在斟酌用詞，手機忽然被一隻手奪走。

  沈瑜川語氣淡漠平靜：「喂，我是沈瑜川。」

  對面在說話，停頓片刻，他開口：「一會我倆還有點事，不太方便一起回學校。」

  「嗯，好。」

  電話掛斷。

  聞念沒好氣地把手機拿回來：「怎麼還學會搶人手機了？」

  沈瑜川：「這不是看你身陷囹圄，好心幫一把，準備恩將仇報？」

  聞念嘴角微抽。

  學她的詞還挺快。

  揶揄：「你記性真好，一字不差。」

  沈瑜川雙手插在褲子口袋，微風鼓動襯衣領口，漫不經心地回憶：「你後面還說，『不管怎麼說，這次我幫了你，你總得表示一下』。」

  聞念咬牙。

  腦子聰明的人就是不一樣，這麼沒營養的話都還記得。

  「那你的意思是，準備拿這個訛我？」

  沈瑜川絲毫沒聽出來她語氣中的嘲諷意味，順著杆子就爬了上去：「先存著，欠我兩次了。」

  聞念：「？」

  「從哪又多出來一次？」

  沈瑜川脫口而出：「女生宿舍樓下，你讓我等了你很長時間。」

  「你說『那就先記帳上，隨時讓你翻，行了吧』。」

  聞念氣笑：「沈瑜川你上輩子是個錄音筆吧，怎麼這些欠你的話都記這麼清？還是真是一點虧都不願意吃。」

  「人為什麼非要吃虧？」

  聞念：「......」

  兩人站在一起等雨停。

  聞念現在的心情雖然要比剛才好上不少。

  但有些問題依舊存在，不是今晚的三言兩語就能解決。

  她之前和沈瑜川走得近，要麼是任務使然，要麼進度條給的指示。

  可現在，她還能用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嗎？

  聞念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這個答案確實是：不能。

  但這不應該是正確的走向。

  可偏偏手臂上的進度條還在時不時前進，所以聞念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需要些時間來捋清楚思緒。

  第一步，聞念打算先從和沈瑜川保持距離開始。

  除開接下來進國研所，不得不和沈瑜川接觸的情況外，她還是少跟沈瑜川見面比較好。

  雨勢漸小，但還沒完全停止。

  路上車並不多，所以不遠處駛來的一輛計程車就格外明顯。

  聞念趁沈瑜川沒反應過來，飛奔到路邊，把車攔下。

  搖下車窗，聲音隨著車子駛離而漸漸變淺。

  「我先回學校了，生日快樂，禮物我讓聶杉帶給你！」

  沈瑜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