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48章

  快到年末的時候，公司辦了一個年會，地址選在繁華商圈的五星酒店。老同事們收到消息的時候都在直呼公司賺到錢了，捨得給他們辦這麼豪華的年會。

  主管在工作群里傳達了上頭的通知，讓大家穿得體面一些，男士最好穿西裝，女士要挑選晚禮服。

  因為今年的年終獎沒漲，租借禮服又是一筆開銷，引得很多同事抱怨。唐婷得空的時候在某寶上搜了一下可租借的禮服，抱怨道：「公司自己的年會還要穿禮服，不便宜呢，280一天，快頂上我一周的飯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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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開昀也湊過去看看了一眼，稍微簡約大方的款式也要好幾百，她想年會的聚光燈肯定在老總和高管身上，找一件得體的裙子應付了事。

  等到年會那天，林開昀才終於知道為什麼公司要在五星酒店辦豪華年會了，因為請了周氏集團的高管。

  林開昀進門找到自己座位的時候，打量了一下周圍的環境，很顯然這裡是特意裝扮過得，中間的大屏上還寫著「歡迎周總及各位領導蒞臨xx科技有限公司年終大會」。

  唐婷的目光剛從一排排自助甜品零食上收回來：「太誇張了，這周總投了多少錢，讓老總把他當祖宗一樣供起來。」

  「投再多年終獎也一毛不加，」旁邊的同事應和，「還得陪副總捧著人家呢。」

  林開昀正聽著唐婷和同事們的閒聊，大門突然打開來，副總對著大廳里喊了一聲：「讓我們掌聲歡迎周總和各位領導。」

  於是林開昀就和眾人一起，像霸總文里的npc，站起來機械性地為主角的出場鼓掌。

  周澤瑜從副總和公司高層的簇擁中走進來，聽見鼓掌聲眉頭輕輕皺了一下，面上沒什麼表情。林開昀看著熟悉，他不耐煩又不得不壓下去的時候，就是這種表情。

  路過林開昀身邊的時候，周澤瑜掃了她一眼，也僅僅是一眼就移開了，被人群簇擁著坐到了第一排。

  「也就是開昀長得漂亮，我們這樣的人家都不看一眼。」旁邊的老同事心不壞，就是嘴巴說話不好聽，大家都習慣了。

  唐婷背著老同事翻了一個白眼，悄悄跟她說：「他經常請假，被扣年終獎了，這幾天跟吃了炸藥一樣，又不是我們讓他請假的，真煩人。」

  林開昀笑了笑，她對這些事情一向不太關心，或許是因為工作性質，部門裡最要緊的都是實驗的完成度，就連主管都沒做過故意穿小鞋使壞的事情，出了事情相關人員都要負責任的。

  「這個周總好年輕啊，長得也不像老奸巨猾的樣子，怎麼能賺那麼多錢吶？」唐婷悄悄說。

  「人不可貌相。」林開昀笑著接話。

  年少時他應該是不喜歡這副太華麗的皮囊，他好幾次在她面前說過，自己的內里是醜陋又骯髒的。她那時並不能太明白，以為他所謂的醜陋骯髒不過是青春期的少年掉入了情慾的漩渦里。

  現在想來，或許還是和他的精神疾病有關。她始終不會真正理解他真實的精神世界，他那些難以言說的妄念、不可控制的衝動，甚至暴力的破壞欲，都掩蓋在華麗的外表下。

  所以他才會無數次試探，解剖一部分自我，來確認她喜歡的不是他的皮囊。

  年會也並不如想像中的輕鬆，因為請了周氏高管的原因，氛圍比較嚴肅，沒人敢大聲說笑，整個大廳都像一個巨大的會議室。

  「下面請周總發表重要講話。」副總的聲音通過喇叭傳來，緊接著四周又一次鼓掌。

  林開昀擡起頭，男人坐在話筒後，擡頭看著大屏上的內容。和大部分商業精英一樣，周澤瑜簡單地把世界經濟環境和形勢作為背景，再將重點聚焦在本行業上。大屏上滾動播放數據和圖表，標題簡短醒目，數據走向突觸，專業性極強，看樣子不太像林開昀這家公司的風格。

  高一的開學典禮上，周澤瑜作為學生代表，站在主席台上發言，身後坐著一排學校領導，此後無數次，周澤瑜在台上發言，她站在台下遠遠地看著。

  十年過去了，他還是在台上，可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再是成績排名上那幾十分的距離。

  「怎麼像加班一樣？」唐婷在旁邊低聲咕噥。

  副總和老闆在台上侃侃而談，言語中明顯是對周總的吹捧。觥籌交錯間，林開昀看見副總喝得滿臉通紅，也沒放下手中倒滿酒的杯子，不知道他難不難受，臉上始終掛著笑。

  不喝酒的員工走得比較早，林開昀吃完飯剛準備坐唐婷的車回家，謝知就打來了電話，下班的時間剛剛好，他就準備順路來接她。

  和唐婷告別，林開昀去了一趟廁所。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拿出手機，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沒接，畢業後遇到的銷售電話太多了。電話剛掛斷，馬上又響了起來，還是同一個號碼。

  「餵？」

  對面沒說話，林開昀等了一會兒，剛準備掛斷，對面開了口：「你好。」

  「什麼事？」

  「我找謝知。」是一個溫溫柔柔的女聲。

  林開昀反應過來對面是誰，她心裡有些煩躁，不太喜歡捲入一些莫名其妙的關係中：「你應該知道這不是謝知的電話號碼。」

  對面頓了一下，語氣低了下去：「抱歉，我找不到他。我只是希望見上他一面，把誤會都講清楚，他原不原諒我，我都接受。」

  林開昀想起那些花束，道：「你能讓他知曉你消息的方式有很多種，何必非要通過我？我沒有心思和你周旋，如果再騷擾我，我會報警。」

  對面沉默了片刻，在她要掛斷電話的時候，才又開口：「抱歉...他拒絕接收我的一切消息，打擾你了。」

  電話掛斷，林開昀看著手機屏幕，心裡有些生氣。她選擇謝知作為她的伴侶，是因為謝知本身人不錯，品行端正，即便是在特殊行業，經歷過無數案件，也依舊秉持著一顆惻隱之心。漫長的等待之後，她現在對純粹的愛情已經沒什麼期待，她相信謝知也是一樣的。

  如果謝知沒能處理好這件事，她或許真的會考慮放棄這段感情。

  不自覺地嘆了一口氣，林開昀走到擦完手走出洗手間。

  「不高興麼？」

  林開昀僵住了一瞬，好像記憶中有人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她擡起頭，對面正是周澤瑜。

  他穿著合身的灰藍色西裝，個子好像更高了，頭髮也打理過，不再像少年時，任由碎發散落在額前。

  她沒有看他的眼睛，只一瞬就底下了頭，道：「周總好。」

  周澤瑜站在她面前，沒有說話，不知道為什麼氣氛有些微妙，她等了一會兒，硬著頭皮開口：「沒什麼事的話我就先——」

  「聯繫方式。」他開口道。

  林開昀擡起頭，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周總要電話還是...」

  「你常用的。」他的聲音硬朗了許多，再也不是年少時溫溫柔柔的聲線，他的一切都讓她感覺到陌生。

  「微信。」她說，遞出了手機。

  新聯繫人里，他的名字就叫周澤瑜，頭像是純黑色，沒有藏著特殊的圖案。她點了同意，將他分到了「工作」的標籤里。

  「再見。」她說。

  周澤瑜又洗了一遍手，說是洗手，也就是開著水龍頭。剛才在台上，他正念著王驥準備好的演講稿，這種經濟形勢討論的發言其實對企業員工沒什麼作用，更多的決策都是高層那幾個人決定的，只是增加員工對公司和個人發展的一些憧憬，好讓他們保持穩定的工作效率。

  眼睛一擡，就看見了那張臉。她離得有些遠，眼睛卻是明亮的，短髮打理過，別在而後，露出耳朵上一對珍珠耳環。看不清她身上穿得什麼衣服，衣領上有兩列排扣，或許是旗袍。

  他恍惚了一瞬，額頭滲出了點冷汗，於是低下頭，不讓人看出失態。王驥在他身邊小聲地提醒他，他才抓緊時間調整狀態。

  不好，不正常。這種微微的失控感讓他覺得厭煩，失去對自己的控制權，就意味著夢魘重現，他又會被關進療養院，或許最後會墮落到和白如君一樣的境地。

  所以在一切失控之前，他要找到原因。

  「林開昀。」他又念起這個名字。高中的記憶他是真的很模糊了，蘭瀾似乎也並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是告訴他，他和林開昀高中做了幾個周的同桌，他們之間有一種自然的親近感。蘭瀾並不知道這種親近感源自於何。

  「她等了你幾年。」蘭瀾說。

  可是為了什麼而等待，他卻是無從記起。

  關上水龍頭，他擡頭看了一眼鏡子裡的自己。或許是潛意識地自我厭惡，他並不常照鏡子。眼神中有一種淡淡的死氣，他並不知道為什麼旁人會把這種死氣看成是一種遇事不驚的修煉，沒有情緒波動其實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林開昀走出大門，謝知的車停在路邊，她上車的時候他正在看手機。

  「要不要出去吃火鍋啊。」謝知隨口問。

  「那去鵝鍋鍋吧。」林開昀調出導航，把手機放在支架上。

  「她打了電話過來，說是找你，」林開昀看著路邊划過的店鋪和樹木，「小花是什麼？」

  正巧在等紅綠燈，謝知沉默了片刻，從手機里翻出一張照片，老式照相館裡拍的全家福，是一家四口。謝知的模樣她認得出來，他身邊站著一個女孩子，扎著馬尾，穿的是校服，應該不常洗，袖口和胸前有幾處髒污。

  背後的兩個大人，她認出其中一個是稍年輕的謝知媽媽，穿著一身藍色的綢緞連衣裙，她旁邊的男人和謝知的模樣也有幾分相似，一身得體的襯衫，還繫上了領結，謝知那時看起來十七八歲的樣子，坐在父母面前的椅子上，穿著西裝馬甲，身段板正。

  「是我鄰居的女兒，」謝知說，「她家裡出了事，借住在我家。」

  「小花...是我們收養的一隻流浪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