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銀槍監獄

  第81章 銀槍監獄

  離別總比相聚多。

  等到月落日升的時候, 那些五花八門的小攤開始各自撤去，集市街道上徒留煙花碎片，一腳踩上, 還會伴隨著晨露發出稀嗦的清脆響聲。

  圓滾滾的智能清理機有條不紊地工作著，昨夜摩肩接踵的蟲群早已稀稀拉拉，不見蹤影。

  短暫的夜晚，美好得就像一場夢。

  他們又回歸到了日常的忙碌狀態, 也只有偶爾的休息時間能談個視訊網戀。

  

  卡洛斯的手指沿著窗台華划過, 窗外的薄荷草爭先恐後地探出頭, 熙熙攘攘地隨風搖晃著腦袋，三兩葉片左右搖擺, 將有些沉悶的莊園也多了一絲生機。

  薄荷香氣順著窗沿攀來，也似乎順著那遙遙的方向而來。

  明明在同一座城，卻只能由風傳信，想來有些心酸。

  不過也不算很難熬，畢竟……馬上就要將之畫上句號。

  今天便是澤蘭入住拉菲姆府的日子。

  以雌君的身份，從此和雄主定居。

  鑑於拉菲姆親王和A級雄蟲的身份, 在婚後雌蟲理應入住雄蟲府上, 方便繁衍下一代以及日常起居的照料。

  他們本該擁有一場盛大的婚禮, 可因形勢所迫，最後倒變成了閃婚隱婚。

  還記得幾日前和澤蘭商討這件事的時候, 澤蘭一張平日裡面無表情的臉，混似一道驚雷徑直劈在冰塊上, 情緒肉眼可見地低沉了下去。

  雌蟲完全是一副不浩浩蕩蕩真金白銀砸下去, 不把自己的星幣掏出去就渾身難受的架勢。

  卡洛斯本以為會迎來澤蘭一連串質問, 畢竟在某些方面澤蘭看似面無表情，但其實倔得跟個鐵牛一般, 一旦認定，怎麼都拉不動。

  可到了最後，澤蘭卻只是沉默片刻，再擡頭時，雌蟲灰色的瞳孔在夜色下泛著瑩瑩的光澤，盛滿月光。

  心意相通，無聲卻又有聲，卡洛斯早已瞭然。

  他們會有一個婚禮，但與拉菲姆無關，與任務無關，與身份也無關。

  漫漫時間為鑑，浩瀚宇宙為證，那會是獨屬於他和澤蘭的婚禮。

  那晚，雌蟲看向窗外，卻又仿若看向更遠的未來。

  「雄主，我們可以去潘潘拉星球，領養在蟲族最受歡迎的潘潘獸，您應該會喜歡。」

  卡洛斯全然微笑答應：「好。」

  「我們還可以漫步在多比莫星球的湖畔，沐浴在蟲蛋誕生之地，接受蟲神的祝福。」

  卡洛斯有些疑惑：「蟲蛋誕生之地？」不會是他想得那樣吧。

  「嗯……湖中的湖水含有微量元素成分，在那裡……有助於蟲體孕育蟲蛋。」

  聽澤蘭描述完，卡洛斯頓時心下一愣。

  懷裡雌蟲的身體仍然止不住地戰慄著，就連骨節分明的指尖，都因為反覆研磨般的撞擊而顫抖。

  或許是蟲族繁衍下一代的天性，又或許只是澤蘭若有若無的安全感，哪怕在這個時候，澤蘭對與這一點也極為執著。

  澤蘭看向他，動了動嘴唇，不再說些什麼。

  他們十指相扣，澤蘭卻緩慢地挪動手指，抓住他的手，一點點引導，最終移向那溫暖之地。

  「我希望……能和您孕育一枚蟲蛋。」

  細節早已在一片喘息和混亂中碎了個一乾二淨，他只隱隱記得，那一次他的回覆沒有絲毫猶豫。

  「好。」

  思緒不知發散到了多遠，等卡洛斯目光移向智腦，也快到時間了。

  莊園占據了這座山的大半個山頭，天邊雲中一點黑，一架大型飛行器正徑直朝著莊園駛來。

  飛行器落地的氣流沖開草坪，裹挾揚起的塵土形成沙障，叫人視線一花。

  「嗒，嗒，嗒。」

  金屬質地的靴子落在降落甲板上，宛若敲打中的節拍器，為一場聲勢浩大的演奏拉開序幕。

  這不是澤蘭的腳步聲……

  「拉菲姆冕下，許久不見，日安。」

  金髮藍眼的雄蟲揚起笑容，「冕下，看您的表情，怎麼跟不歡迎我似的，莫非您正在等其他蟲，我來得剛好不是時候？」

  卡洛斯皮笑肉不笑，「怎麼會，殿下怎麼有這個功夫過來。」

  厄里恩笑道：「我都還沒來得及祝您匹配成功、新婚快樂呢，這不就來了，希望您和伊澤蘭上將相處『愉快』，能夠很快見到成效。」

  他和澤蘭已經匹配完成的事，並未外傳，也沒蟲知道，厄里恩卻跟肚子裡的蛔蟲似的，哪怕他獨自出行，「拉菲姆」的所有行蹤也全都到了厄里恩耳邊。

  看來他身邊的眼線比想像中還要多。

  見卡洛斯沉默著，厄里恩也絲毫不在意，他三兩步上前，毫不客氣地逼近卡洛斯，隨即悵然笑道，

  「不過，我專程過來，當然不是喝熱茶的。冕下，還記得我們三日後的約定嗎？」

  「這麼重要的事，我怎麼會弄錯。」

  卡洛斯當然不會忘記。

  三日後，他會和厄里恩前往製作等級提升劑的大本營。

  是赴會，卻也是個機會。

  這幾天的合作，似乎讓厄里恩放下許多戒心，不說取得全然的信任，但好歹將嚴絲合縫的雞蛋撬開了一個小縫。

  今天他也本該和澤蘭商討對策，進一步縮小目標地範圍，只需一兩日，他們便能抽絲剝繭，將地址星球從11個縮小到3個以內。

  待到時機成熟，便能夠裡應外合，將一網打盡的風險降到最低。不說是萬全之策，但也算是當下短暫時間內最好的選擇。

  可現在……

  「我改變主意了，擇日不如撞日，我們今日就出發吧。」厄里恩直視著卡洛斯，含笑的眉眼卻跟淬了冰一般。

  「拉菲姆冕下，您認識我這麼久，應該也知道合作起來，我最討厭什麼。」

  厄里恩跟歡迎客人一般敞開手，眼底笑容更盛，似花綻放，卻又更像是纏繞在花莖上吐著信子的毒舌。

  儼然是懶得在他面前裝優雅的好好皇子，索性就甩膀子不幹了。

  「那麼冕下，請吧。」

  一名保鏢蟲站在厄里恩身旁，恭敬地低頭示意。

  看起來符合禮儀，並沒有什麼差錯。

  但卡洛斯面上古井無波，暗地裡早已將精神力釋放，龐大的精神網以他為中心鋪天蓋地地四溢而開，就如掃描儀一般高強度運作，周遭構造和蟲的布置悉數呈現於腦海。

  就在飛行器艙內，駕駛蟲和保鏢，足有7名，他們全副武裝隱藏在黑暗之中，無一例外均是好手。

  每一個蟲就跟機器一般隱匿氣息降低存在感，所有蟲的視線都聚焦於這一中心點。

  厄里恩先一步踏上飛行器，悠悠然道：「當然，您也知道這件事保密的需要，為了我們今後的合作更加順利，您不必叫太多蟲知道。」

  幾名保鏢蟲的視線移動，落到了卡洛斯已移向智腦的手指。

  頗有他一動，便當場奪過智腦，再扭過胳膊把他按倒就地制服的意思。

  卡洛斯指尖一僵，他漫不經心地收回手，那形同跗骨之蛆的注視才又收了回去。

  他的一舉一動都處於嚴密的監視下。

  「冕下，請吧。」厄里恩又重複了一遍，只是這一次，每一個字句又冷了幾分。

  呵，真是好一個厄里恩！這上門拜訪的不速之客，竟也當得跟土匪一般。

  「盛情難卻，那就……叨擾了。」

  卡洛斯一步步邁向飛行器。

  不知在何時，天邊晴日已消失不見，烏雲濃稠得如墨色一般，將天色一點點暈染，陰影之下，每一個蟲的臉色都晦暗難辨。

  艙門關閉，就連卡洛斯最後一點衣角也被吞噬殆盡。

  *

  厄里恩比想像中還要謹慎許多。

  一路上換過飛行器，又換成了某不知名的飛船。

  每一個環節都在掃尾，每一個環節也都不留下任何痕跡。

  卡洛斯嘗試過偷偷用智腦發信息，但在他踏上飛船的第一時間，艙內的信號屏蔽器便開始運作。

  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

  就仿若一艘真正的幽靈之船，行駛在幽深無垠的黑海。

  輪換飛船2艘。

  星際躍遷3個坐標。

  途經4個小行星帶亂石區。

  等飛船再次降速做著陸準備之時，已經恍若隔世。

  一片漆黑之中，腳下的光亮不斷放大，一顆極小的行星漸漸出現在卡洛斯視野。

  隨著飛船不斷下降，成片的灰色建築物拔地而起，幾座破爛如危樓的房子綴於邊緣，新新舊舊，成色不一。而位於建築群中心區域，斷壁殘垣，幾乎看不出其原型，儼然是經歷過炮火的洗禮。

  倘若在天涯海角之處，存在著被全世界所遺棄的地方，那麼它一定便是這般樣子。

  這裡……是一座廢棄的星際監獄。

  銀槍監獄，因為二十年前的一場恐怖分子襲擊，坐標暴露，整座監獄的防禦牆由內向外轟然瓦解，星艦的炮火將這裡移為廢銅爛鐵，從此變為廢墟，無蟲光臨。

  二十年後的今天，這座廢棄監獄的坐標除開軍部高層，根本無蟲得知。

  「冕下，我們到了，歡迎來到我的樂園！」厄里恩按開艙門，雄蟲的眼睛碧藍如海，那理應是充滿包容與博愛的顏色，可此時此刻，那瞳孔中已是一片洶湧咆哮。

  呼嘯而來的氣流將厄里恩那一頭金色長髮吹得肆意翻飛，毫不掩飾的野心隨著髮絲也張狂地亂舞著。

  「也歡迎光臨……銀槍實驗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