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世（正文完）

  創世（正文完）

  神的一生十分漫長, 百年千年也不過彈指一揮間。

  靈澤終於找到自己的父神。他找了三千世界，靈運卻並不在三千世界內。

  那是一個游離於世界之外的世界，不受天道管轄, 卻是天道創造出來的。靈澤這才知道, 原來是天道把他的父神「藏起來」了。

  對此, 靈澤不能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 能找到父神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也不奢求其他的了。

  通過天道的秘密指引, 靈澤與白石劫踏上通往那個小世界的通道——一枚恨天芥子。

  

  情天芥子，恨天芥子，不用猜，靈澤就知道這名字是他父神取的。

  不同於情天芥子裡的虛幻世界，恨天芥子通往一個真實的世界, 這個世界廣闊無垠，遙遙看去只有一片蔚藍的海，蒼茫的天，沒有一朵雲一隻鳥，連空氣都稀薄。

  不知方向飛了不知多久，終於在海的盡頭看到一座漂浮在海面上的山。

  山體十分清秀，樹木葳蕤，一眼望去桃林灼灼, 仙氣繚繞, 儼然是個世外桃源。

  這山也不大, 靈澤與白石劫一飛上去，就看到了一座玉石砌成的宮殿, 與氣運神殿有幾分相似。

  靈澤先一步飛到宮殿門口，迫不及待地走進去, 「父神？……父神？」

  他在宮殿裡找了好一陣，也沒找到靈運，不由得慌張：「我父神呢？」

  白石劫擡眼看著從桃林飛來的人，掰過靈澤的臉，「看。」

  靈澤杏眼圓睜，藏不住的喜悅從眼中流出來：「父神！」

  靈運還是那副悠閒自在的模樣，不像分離千年，倒像相分離幾天，用桃枝輕輕一敲靈澤圓乎乎的腦袋，「哭什麼，不是沒死嘛。」

  靈澤激動地抱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淚：「父神我好想你啊！」

  靈運笑著摸摸靈澤的後腦勺，說：「成了氣運之神還是這麼沒出息。」

  靈澤把眼淚鼻涕全都抹靈運的肩上，悶聲悶氣：「我就是沒出息，只希望我親近與愛的人都好好的，就什麼都不求了。」

  靈運帶他進宮殿裡，「你看，這裡也有一個蓮池，你可以在裡面泡澡。」

  靈澤坐在池邊，撩著清澈見底的池水，吃靈運給他洗乾淨的桃子，就跟做夢似的，說：「我再也不離開父神了。」

  靈運聽到這兒臉色就淡了下來，「你就是想離開，也得一萬年後了。」

  「？？為什麼？」

  「因為關著我這個罪人啊。」靈運笑笑，「不過有你陪我，我還是高興的。」

  靈澤驚呆了，與白石劫面面相覷。

  這裡什麼都沒有，白石劫的性子怎麼可能一直待在這裡，這就出門去毀天滅地。

  一小時間後，白石劫臉色陰沉回來，「是困在這裡了。」

  靈澤不解：「把我們關在這裡幹嘛？」

  靈運笑一聲，不知從哪兒變出一個電視機，「請看VCR。」

  夫夫倆一起看去，電視屏幕上是白石劫在各個小世界稱霸稱王、作天作地的視頻。

  靈澤：「……懂了。」

  白石劫不可思議道：「我都成神了，還不能為所欲為？那還不如當大妖。況且我也沒擾亂宇宙法則。」

  靈運笑道：「你看似只是小小胡作非為了一下，其實給那些小世界的進程都造成了影響，因果亂了，秩序也就亂了。所以你也是罪人。」

  白石劫：「那靈澤呢？他可什麼都沒幹。」

  靈運看著單純清澈從未變過的靈澤，嘆道：「靈澤的罪過，就是有你這樣的老公，和我這樣的爸爸。」

  靈澤想了想說：「一萬年有期徒刑嘛，我們一起坐。」

  白石劫面如死灰。

  靈運接受良好，畢竟他在他們來之前就做了一千年的準備。

  接下來的日子，就是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無憂無慮兩個月後，靈澤終於想起來幹活。

  他們的活兒也很簡單，就是巡邏一圈，給海洋播撒一些生命的種子，等待開花結果。

  一年後，靈澤學會了捏泥人，給那些泥人建一座島嶼，點化之後在上面生活。

  白石劫就去捏一些海怪，上來就把泥人給吃了。

  靈澤：「……你幹嘛？！」

  白石劫：「它們太笨了，重新捏一批聰明的。」

  靈澤用了更多的精力去捏泥人，這些泥人會打獵生火，逐漸聚集成一個個小部落。

  白石劫：「這還差不多。」

  「要你管。」靈澤白他一眼，夜以繼日捏出更多的泥人，建造更多的島嶼。

  靈運直接在海的另一邊開出一片大陸，「讓他們去吧。」

  仨人就跟過家家似的，而對於逐漸進化如真人的泥人而言，這三位都是神明——也確實是。

  創世的過程緩慢而無聊，如果不是實在沒事幹，靈澤寧願去曬太陽。然而就算是太陽，也要他們模擬出「時間」才會日升月落。

  這些年，靈澤偶爾見過幾次天道。

  天道還是蕭鈞澤的模樣，說話永遠溫和持重，不管靈運發再大的脾氣，白石劫弄出多大的風波，天道總有辦法應對。

  靈澤就問：「您都不會生氣的嗎？」

  天道笑道：「對我不必用『您』，算起來，我也是你父親。」

  「……」靈澤不敢攀親。

  天道回答他的問題：「我會生氣，只不過我的生氣方式與你們不同。」

  「生氣還有很多方式？」

  「當然，比如砸東西，罵人，撒潑，蒙頭睡覺。」

  靈澤問：「那你是什麼方式？」

  天道目光放遠，「我將惹我生氣的關禁閉。」

  「那不是我和父神這樣？」

  天道又笑：「我沒生你的氣，你沒有被關禁閉，可以離開這個世界。」

  靈澤驚呆了：「我可以離開？」

  「沒錯。但你都沒有試試，就默認了不可離開。」

  「……」靈澤在知道白石劫與他父神都不能離開後，確實都沒有試過一次離開。

  這是人的慣性思維，其中更深的原因是他不想離開。

  就如此刻，靈澤知道自己可以離開，但他還是選擇留下，他最牽掛的兩個人在這裡，他哪兒都不去。

  甚至他都沒告訴白石劫。

  如果他走了，白石劫怎麼挨過這漫長孤寂的歲月？靈澤也無法想像自己在其他小世界流浪的情景。

  ……

  日子一天天地過去，靈澤忘了歲月的流逝，已然不知今夕是何年。

  靈運總是對他說：「你也太老實了，偷個懶吧。」

  靈澤便聽話地偷懶，看著大陸上人類走上正軌，創立修真學院。

  原因是靈澤幾百年前教了一個孩童法術，這個世界又靈氣充足，非常適合修煉，與東荒大陸頗為相似。

  於是漸漸的就有了求仙問道，各大仙門林立。

  靈澤一個不注意，人間就熱鬧起來，他也有了玩的地方。他再三叮囑白石劫，別弄什麼妖王噹噹了，當受人崇拜的神不好嗎？

  白石劫說：「放心，我不會毀了你的玩具。」

  靈澤想了想說：「他們不是玩具了，有了生命的繁衍，就是擁有靈魂的人類，即便是神，也不可隨意生殺。」

  「我知道。」白石劫刮他鼻尖，其實心底是漠然的，也許神當久了確實會變成無情無欲。這也是最可怕的，白石劫時刻警醒自己，不能失去靈魂里最重要的東西——情感。

  是靈澤的不變，才會讓白石劫不變。

  歲月悠長，有彼此相伴就夠了。白石劫也不奢求能離開這裡了。

  那是一個極為普通的傍晚，天空忽而烏雲壓頂，伴隨著電閃雷鳴，這個世界的大陸開始移動，輕則海水倒灌，重則山川湮滅。

  一片混亂中，靈澤看到大陸的上方出現一道巨大的，遮天蔽日的法陣。法陣金光流轉，紅雲纏繞，黑洞般吸引著大陸的移動。

  而在法陣的中央，是一抹紅衣身影，黑色的長髮隨風拂動，他站在雲間，仿佛只是一次飯後散步消食。

  「父神！」靈澤喊著飛過去。

  靈運笑著看他來到自己身邊，說：「這是給你五千歲生日禮物。」

  靈澤：「我生日？」

  「是啊，雖然你忘了，但禮物我還是要準備的。」

  靈澤仔細回想，往常的每一年父神都會送他東西，因為送的太頻繁，他根本沒想過哪一天是生日……

  靈澤艱澀地問：「所以你給我的禮物，就是毀滅這個小世界？」

  「當然不是，傻孩子，我給你的禮物，是你夢寐以求的。」靈運擡手指向法陣中心，「你看。」

  「？」

  發生光芒愈發灼目盛大，但對於神而言，想要看穿這光芒並不難。

  靈澤眯起比自己父親還要圓一點的杏核眼，眉心蓮花印記顯現，瞳仁灼灼，他看到了……另一個世界的景象。

  「那是……東淵？」靈澤大驚失色。

  靈運道：「東荒世界的背面，不是一直空著，正好容納這片大陸。」

  「容納？」靈澤不太能理解眼前的情況，「父神你在說什麼？兩個小世界的大陸，怎麼可能融為一體？」

  「兩個星球相撞，就會變成一個。很簡單的道理。」

  「但那樣會造成大面積的傷亡！」

  靈運看著自己的傻兒子，「我是誰？」

  「你是我父神啊。」

  「還有呢。」

  「……還有什麼？」

  「我還是東荒的第一個氣運之子。」

  靈澤驀然反應過來，「所以你與東荒的大地之神說好了？」

  靈運嘆息：「再待在這裡，你就變成一個傻子了。必須想辦法離開這裡。」

  「所以父神都是為了我？」靈澤十分感動。

  靈運失笑一聲，對趕來的白石劫說：「他變傻了，對吧？」

  白石劫：「一直都傻乎乎的。」

  「也對。」

  靈澤：「……」

  兩個小世界的大陸合併，陣仗雖大，但並沒有引起多少傷亡，這是出乎眾神預料的，這樣的「好運」，只有當年的氣運之神，或者天道能為之做到。

  氣運之神已然隕滅，新的氣運之神失蹤，那就只剩下天道？

  眾神不敢妄言。

  這場合併持續了整整三個月，靈澤從一開始慷慨激昂，到最後的淡然自若，直到兩個世界徹底合併成一個大陸。

  東荒的人雖然慌亂，但因為新來的大陸在背面，那是曾經荒涼無比、妖怪橫行的無人海域，因此大家討論過一陣，也就漸漸消停了。

  也是在徹底合併的這一天，靈運再次消失。

  靈澤找了許久，氣惱憂心皆無用，只有靈運留下的一封信：「我去別的世界玩了，不必尋我，來年你生日自會與你團聚。」

  白石劫看著這封信若有所思：「我覺得，你父神應該是和天道私奔了。」

  靈澤：「……可能嗎？」

  不管可不可能，這對他父神而言，也許是最好的結果了。

  白石劫看著久違的東荒大陸，「靈澤，你還認得這裡嗎？」

  五千過去，無論是東淵還是青荒，徹底變了樣，別說現代，都快進到未來科技了。到處都是帝國軍艦的巡邏，百米高的大屏上循環播放帝國皇帝的發言。

  皇帝那張英俊冰冷的臉，儼然就是成熟版的蕭重離。

  「……本次大陸合併不會對東淵與青荒造成人員傷亡，流亡者與偷渡者除外。國師宋懷塵將會全權輔助並處理此次合併帶來的所有問題，無關人等切勿擅自涉險參與，否則後果自負。請各位珍重自身生命。」

  帝國人民看到大屏時會停下匆匆的腳步，默默聆聽。

  接下來鏡頭中出現一個容貌俊雅秀美的青年，黑色的長髮披在肩頭後背，白皙的皮膚隱隱有些寒意，肅穆莊嚴地交代大陸的由來、為何而來，以及應對之法。

  最後，宋懷塵將此大陸命名為「修真界」。

  靈澤：「……好簡單粗暴的取名。」

  白石劫淡淡道：「東荒人口暴漲，靈氣變得稀薄，而我們帶來的大陸天然蘊含著氣運之神的創世之力，兩個小世界的合併，反倒是互惠互利。」

  這麼一說，靈澤了悟了，東荒大陸需要修真界的靈氣，而修真界需要東荒廣博的文化知識，確實可以形成兩相平衡的局面。

  當然，這只是近千年內，千年之後如何，還要看那時的氣運之子。

  多想無益，靈澤牽住白石劫的手，「走吧，去找我師弟，和小龍。」

  白石劫笑道：「好。」

  他們隱匿身影騰飛到空中，但看下方城市摩天大廈，五彩斑斕。人世煌煌如煙火，如霓虹，如燦然奪目的一切存在。

  人類很渺小，但正因為有了人類，神才被供奉在神壇之上。

  這人間，也許只是至高無上的神做的一個夢，也許是人類宇宙意識的結合體，也許是虛空盡頭的一聲嘆息。

  但，無論有多虛無，人間始終是人間。

  人之所求不過是一輪圓月，故人相逢，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