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

  承諾

  乞丐們輪流搶著用牙咬著搶來的碎金，笑呵呵地勾肩搭背往廢宅走去歇息。

  風吹草動，細小的螢火從根底向上飄，像餓狼的綠色眼睛緊緊盯著乞丐。

  突然，螢火快速聚積成團，冒出數團青色鬼火跟著他們。乞丐恐懼地大叫著，屁滾尿流地四散逃跑，碎金掉了一地。總有些不怕死的慌亂間把搶來的金豆子給吞了下去，金屬本就有毒，沒一會他們便化作這荒郊野外的一具具孤魂。

  青芥收回手，驅散飄在身邊的鬼魂殘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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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芥想，還是別回南朝去了吧。自己害的他們還不夠嗎？通天苑那晚，如果不是他，所有人都能平安活下去的吧。現在這樣，大家都還活著，不好嗎？青芥自己說服自己，一個已經死了的人，就安生呆在地下吧。不該再出現在他們面前。

  還沒等青芥先內疚自責，轉頭面前居然站著一個人，那面容活像是故意半夜出來，興師問罪的。

  於是本就心裡有鬼的青芥，還沒剛冒出一點對故人的內疚就先羞愧到無地自容地對上了季嵐。

  「今晚月亮真大啊，哈哈哈。」

  這個蹩腳的藉口聽起來真是太尷尬了，但是再尷尬也掩蓋不住季嵐眼中的質問。

  「下次要走，不用裝的那麼依依不捨。不然，我會以為，以為你只是出去了一下。找不到回來的路了。我也不會大半夜出來找鬼了。」

  青芥心想，壞了，生氣了，這怒氣是衝著自己來了。

  「你是不是覺得我沒功夫不能自保，在你身邊就是個廢物拖油瓶。」

  中了一刀的青芥，還好，還能編，畢竟他只是心裡想想。

  「你跟桃夭奶奶的承諾，無憑無信，隨口就認下，隨後就忘了。」

  中了兩刀的青芥，這怕是過不去，可能哄不好了。

  「你根本就是個大騙子，你光會騙我。連你要我帶你回家也是假的，你根本就沒有家。」

  中了三刀的青芥徹底開不了口了。他想反駁，但是任何藉口突然在嘴邊編不出來了。青芥從醒來，就一直在自欺欺人。他的家已經沒了，所以他還回去幹什麼？他連面對故人的勇氣都沒有，還怎麼回去？

  周圍殘肢斷臂的鬼魂越聚越多，仿佛在看這一場鬧劇何時收場。

  「你剛剛最後一句不對，我有家的。想帶你回家是真的，跟桃夭奶奶的承諾也是真的，嫌棄你是個拖油瓶，確實也是想過的。但不會因為你是拖油瓶就不要你了。」青芥難得掏心掏肺對人坦白。「我有時候也覺得自己是個拖油瓶，拖累親人朋友。要是你沒把我喚醒，說不定我現在還能心安理得地裝個瞎子。」

  「你知道我是怎麼死的嗎」青芥淡笑不答：「我很慶幸，最後死的只有我一個。」

  季嵐紅著眼看著青芥，下意識的，他不想知道那個答案。

  「我想回家看看家人朋友過的好不好。所以我們的交易依舊作數，你送我的屍骨回南朝，我帶你回家。」

  季嵐喃喃開口：「可是我真的很廢物啊，我什麼都做不好。一點用也沒有。」

  剛剛才罵了自己一次廢物的青芥認真思考這幾天發生的事到底對季嵐傷害有多大，明明以前在雲宮的時候還是勇氣可嘉的呼呼烈烈的小山風，讓幹什麼幹什麼，特別聽話。現在這自卑又敏感的樣子怎麼看怎麼可憐。

  「你覺得路邊的雜草有什麼用嗎？」

  青芥自言自語的說：「它能淨化怨氣，飼養生靈。」每個人，每顆草存在即有用。正所謂無用之用，方為大用。

  青芥把自己的種子掏出來，這是他的原身，也是季嵐之所以能喚醒他的根源。

  「會種嗎？這可是仙種，但凡能種出來的，都是有仙緣的人。你要是能種出來，說不定你還能成仙呢。」

  青芥把種子又按回季嵐腰間平安結里，現在可以放心了吧。昔日捏碎你的仙元，如今把自己的種子賠給你，可否兩清？

  季嵐哭紅著眼，抱住青芥的腰，惡狠狠道：「你是我喚醒的，我不讓你走，你就不許走。聽見了沒有。」

  還挺霸道的。

  青芥點頭：「好，聽見了。我是你喚醒的，只要你不讓我走，我就不會走的。」

  季嵐：「那萬一要是路上又遇見像羲和族那樣來搶你的人怎麼辦？」

  青芥扇開圍觀的鬼魂，慢慢扶起他的右手：「靜心，感受靈力在體內的流動。」

  一股清澈的流水劍意從桃木劍中湧入季嵐的胸腔。

  「這是......？」

  「劍舞桃花映蒼穹，山風呼嘯破長空。」桃木劍爆出嗡嗡劍鳴聲，青芥帶著季嵐的手快速輕挑橫掃出去，一瞬間原本圍觀的鬼魂全都被震開到百米外。這一招青芥在雲宮的時候也教過季嵐，如今重新教他，也是希望他能保護自己，強大起來，這樣就不會懷疑自卑了吧。青芥看著季嵐：「下次的事下次再說，先會自保，再來救人。」

  季嵐望著青芥的面容，這一招，曾經也有人教過他的。他不是野鬼嗎？怎麼會雲宮青使大人的招式。

  青芥疑惑：「幹嘛這麼看我？」

  季嵐：「沒什麼只是想到一些事情。」

  青芥上手揉了揉他的腦袋：「小孩子家家的，哪來那麼多事情，快點回去。明天趕路進杏林鎮。」

  之後，季嵐都不用刻意去試探青芥的身份，某人就毫無意識的把什麼都交代了。

  隔天早上啟晨，青芥還飄飄欲仙地做著大夢。嘴裡念念有詞：「給我留門啊，留園酉時上鎖。」

  青使大人有個不成熟的小習慣，愛說夢話。從前在雲宮的時候，季嵐就委婉的提醒過一次。然後季嵐就搬到了青使大人的床邊。美其名曰看顧季嵐，實則找人把自己的夢話給記錄下來。

  季嵐聽著某人的暴露身份的大白話，一臉麻木地全反應過來了。然後默不作聲把鬼魂抗在肩上，塞到車廂角落，憋悶著聽他繼續念叨。

  季嵐很生氣地復盤之前在桃墟村外的初遇，想著想著居然把自己氣笑了。

  會說夢話，還記得生前留園的記憶，還會使雲宮上的招式。明明說過名字叫季嵐，下意識還是會喊小四。他根本就是青使大人。

  好騙的人是你才對。

  季嵐用目光描摹青芥的側臉，騙了我這麼久，這麼喜歡騙我，那就繼續騙我吧。

  紫珠早就知道青鬼身份了，聞言就當在聽什麼新奇故事。對於這個傳說中的青鬼，她的親近感好奇欲大於恐懼。

  絡腮鬍子壓根看不到兩個孩子中間堵了一隻鬼，慢悠悠地駕著馬車進了杏林鎮。

  季嵐主動開口問紫珠：「他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嗎？」

  紫珠驚訝後反應過來這人一直沒離開過桃墟村，所以根本不知道南朝通天苑的事。

  這事傳的還挺久的，我也是知道那麼一點點。

  青鬼其實是人們瞎編出來的一個代稱，根本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就暫時先這麼叫吧。

  據說是南朝通天苑的秦莽仙首抓了一隻青鬼。青鬼和他的四個結義親朋都住在留園。他們聽聞青鬼被抓，當晚就攻進了通天苑。具體裡面發生了什麼沒人知道。當晚當值的小廝說，那晚突起青色鬼火，燒了通天苑整整三天。燒的什麼都不剩，連骨灰都已經吹沒了。最後，所有人都認定，青鬼還有他的同夥，連同秦莽全都死在那場大火之中。

  雖然疑點很多，但是這都過去十二年了。早就沒什麼人去記得了。就是沒想到，我竟然在你家發現了青鬼的鬼魂。

  你說他這麼執著回南朝想幹嘛？報仇？可是秦莽已經死了。該不會是想復活吧！

  季嵐手裡捏著青芥的種子：「他要是真這麼想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