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別離

  死別離

  第四十九章：

  天色陰暗，淫雨霏霏。

  街道之上，行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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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大街，一輛馬車飛馳在雨幕之中，向著晉昌坊的方向疾速奔襲。

  馬車之內，著紫色圓領襴袍的年輕宰相，容色冷肅，坐姿端正。只是搭在腿上，緊捏成拳的雙手，暴露了他心底的焦急。

  魏縉如坐針氈，第三次開口：「再快一點。」

  車外的車夫，聽得吩咐，口中高喝一聲：「駕！」，執韁繩的手再次快馬加鞭，拉著馬車一路疾馳。

  在抵達護國寺前，魏縉還抱著一點希冀，方才的消息只是說泠娘暫且下落不明。

  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就是還有活著的可能。

  也許在起火之時，她自己跑了出去，只是受到驚嚇，或者嗆到了濃煙，昏倒在哪裡也說不定。

  魏縉懷揣著這樣的希望，盼望鄭泠平安無事，以此安慰自己。

  可是當他抵達護國寺，見到那一地的廢墟，以及被安放在室內的一具屍首之後，本蒼白的臉上，瞬間血色全無，眼底也冷凝如雪。

  落英見到他，哭著上前磕頭請罪，「都怪奴婢，是奴婢沒照顧好夫人，奴婢死罪。」

  魏縉沒空理會，他邁著沉重的腿，緩緩走到那具屍首旁，屈膝彎腰，慢慢掀開了蓋著的白布。

  白布之下，是被大火燒得焦黑的模樣，除了依稀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型，及與身體融為一體的布料碎片，已經辨別不出五官。

  天色陰暗，室內光線幽暗，但是魏縉清楚得看見屍身上殘缺毀損的衣物，青嵐碧波之色，向來是她夏天最喜歡的顏色。

  從寢衣到常服，她都鍾愛這種。

  昨日傍晚，她還在倚在他懷中撒嬌，他走前，她還十分溫柔地笑著叮囑他：「魏縉，別太累著自己。」

  不過一夜之間，她就成了現在這樣？

  為什麼被燒死的是她？

  為什麼偏偏是她？

  魏縉只覺有腥甜湧上喉間，猛然就吐了口血。

  「相爺，您保重身子——」

  「相爺——」

  「魏相——」

  「令君——」

  很多人圍了上來，都伸著手欲要扶住魏縉，卻被他一一揮開：「別靠得太近，你們擋著光線了，她怕黑。」

  他半蹲半屈的腿，不知何時已經跪在地上，金躞蹀帶勒住的窄腰彎了下來，近乎匍匐在地。

  隨後，眾人看見，那著紫色圓領襴袍的年輕宰相，雙目通紅，伸手將那具焦屍，攬入懷中，如抱戀人一樣溫柔。

  只是他的話，卻教人心驚：「山中濕氣重，地上涼，誰將她放在地上的？」

  眾人皆驚，死人還怕什麼冷？皆暗道他莫不是瘋了，但無人敢多言。

  適時，慧真師太撥開人群，走上前來，雙手合十，慈悲道：「阿彌陀佛，鄭施主已經去了，請中書令節哀順變，早點讓她入土為安。」

  魏縉聽到這句話，越發抱緊了懷中的『人』，死寂的臉上轉變為凌厲，再次厲聲發問：「昨夜大雨滂沱，雷擊起火，怎會燒成這樣？你們都在做什麼？才能讓一個弱女子身處火海，孤立無援？」

  主持滿面羞愧，「魏相息怒，事發突然，我們已於第一時間就開始救火，昨夜全寺上下忙活了半宿，豈知還是無力勝天，令鄭施主不幸遇難……事已至此，逝者已矣，弊寺願為尊夫人超度，讓她早登極樂，脫離苦海，請魏相放手，將尊夫人交由我們入殮。」

  縱然魏縉傷心難抑，但還不至於傷心過頭而丟了腦子，他偏不順著住持的話，而是另做安排：「出了命案，豈能如此草率結束？叫大理寺來好好查一查，此次火情，究竟是雷擊的天火，還是人為的縱火？」

  慧真師太輕嘆一聲：「大理寺介入，鄭施主就得交由仵作，開膛破肚；她已經如此不幸了，倘若要再經歷一番中皮肉之苦，實在是令人痛惜，請中書令請三思而後行。」

  這話，倏然點醒了魏縉。

  是啊，大理寺介入縱然能夠查明真相，可也要將泠娘交由他們……

  她已經如此可憐了，難道死後也要不得安生，受到開膛破肚的皮肉之苦嗎？

  泠娘，你會怎麼選？

  要為夫還你一個公道？還是讓你儘早入土為安？

  可惜懷中的人了無生機，已經不能夠聽到他的心聲，也告訴不了他，她的想法。

  事已至此，魏縉徒然察覺胸腔之中空蕩蕩的，她一走，好像將他的心也帶走了。

  什麼算無遺策，什麼心思縝密，什麼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在此刻，他就是個痛失所愛的普通人。

  魏縉垂下眼瞼，蓋住眼中的水霧，好半晌，他終於做了決定：「傳令下去，封鎖護國寺，通知刑部、大理寺，合力徹查護國寺起火一事；即日起，本官的夫人停棺護國寺，若無必要，任何人不得擅自驗屍；如需驗屍，必須請示本官。」

  「屬下得令。」

  慧真波瀾不驚的臉上，看不出來有什麼不對勁，只是在心底自語：果然如郡主所言，魏縉不好糊弄。

  *

  第二日一大早，謝事先奉命到護國寺時，正好碰到魏縉在給他的夫人，更衣入殮。

  他被攔在室外，蹲坐在門口等了好半晌，耳朵貼在門上，想聽一聽裡面的動靜，看看能否聽得魏縉偷偷泣淚的聲音。

  畢竟他那麼緊張他的那位妻子。

  想到有過兩面之緣的鄭泠，謝事先有些嘆惋，可惜，可惜……紅顏薄命啊。

  他豎起耳朵認真聽牆角，然而裡面一直都靜悄悄的。

  倒是突然房門打開，害他直接摔了進去，他摸了摸鼻子，有些無地自容，爬起來走了進去，實話實說表明來意：「聽聞噩耗，你節哀順變。陛下讓我來看看你，別太傷心，以至傷身。」

  魏縉並未給他眼色，徑直走在棺旁。

  落英跪在棺前低頭垂淚。

  謝事先見魏縉的冠發倒還算整潔，只是面容之上，是掩飾不住的憔悴，眼下烏青，下頜冒出了一片青色的胡茬，形容很是頹唐；他穿的那身官服，胸前也不知沾到了什麼，一大片斑斑點點的焦黑痕跡。

  他撐在棺壁上，神情嚴肅，望著其中的儀容，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事先見他不搭理，便兀自上前，湊近了看他：「來，讓我瞧瞧有無大礙，等會兒我好回去復命。」

  熟知，他卻一把被魏縉按在棺前：「你來看看。」

  視線之中驟然出現死者儀容，面容之上黑乎乎的一團，加上濃濃的焦味，把謝事先嚇了一跳：「看什麼，你夫人都這樣了，你發什麼瘋，我又不是神仙，還能讓她起死回生不成？！」

  魏縉搖頭，鬆開他接著問：「死了的人，身量是否會變重？」

  謝事先直起身子，朝旁邊呼吸了一口空氣：「只要不是戰場上那種缺胳膊少腿的，死了沒多久天的人，既不會變輕，也不會變重。」

  魏縉灰暗的眼睛，忽然有了一絲光彩：「你確定？」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魏縉緩緩開口：「我懷疑這具屍體，不是她。」

  昨天到今晨，他守著這具屍體，徹夜胡思亂想。想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想她生氣的模樣，她罵他的模樣，她對他笑的模樣。

  越想就越難受，萬蟻噬心，莫過如是。

  他從未想過會這樣，與她生離死別。

  直到方才，他與落英給這具屍體更衣之時，才漸漸察覺出異樣。

  他前天傍晚還抱過她，她的身量，她的體型，他記得一清二楚。

  之前傷心使然，教他忽視了這一點。

  這具焦屍光看外形與泠娘一般無二，但是重量卻比她重了不是一點半點。

  謝事先探了探他的額頭，「沒發燒啊，大白天說什麼胡話。」

  魏縉不悅：「光憑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屍，憑什麼認定是她？就不能是別人，只是我們搞錯了人？」

  聞言，落英擡起淚眼，擔憂地望著魏縉，有些不忍心道：「夫人昨日穿的衣裳，正是這一身……況且整片寮房，只有我與她兩個留宿的香客……不是她，還能是誰？」

  魏縉不想接受這樣的結果，他固執地將剛才謝事先說的話，當做翻盤的準則，「傳大理寺最有經驗的仵作過來，驗明死者年齡。」

  *

  藏經閣。

  慧真師太密切關注著前方的事情，聽聞魏縉終於還是傳喚仵作驗屍，念了一聲佛號。

  她並未停下手中的動作，一手撥弄佛珠，一手敲木魚。

  直至夜幕降臨，她才起身，靜靜地去往齋堂，吃了點素餐，而後照舊拿了兩個饅頭，回到藏經閣。

  這一切，都落在暗處的暗衛眼中。

  暗衛不動聲色，將之回稟給魏縉。

  半刻鐘後，魏縉帶著人出現在藏經閣前，不請自來，破門而入。

  聽到動靜，慧真師太從藏經閣深處的禪房出來，直視來人：「中書令這是何意？」

  魏縉肅聲道：「本官收到線報，說有賊人進了藏經閣，擔憂師太安慰，故此前來抓賊。」

  說罷，他揮了揮手：「每一寸地方，都搜仔細了。」

  「謹遵令君之令！」

  慧真淡漠地看著這些翻箱倒櫃如蝗蟲過境的人，「藏經閣中，向來只有貧尼一人，不知中書令，要抓的是什麼賊？」

  魏縉面容冷峻，聲色清寒，偏態度又算得上是翩翩有禮：「事關機密，無可奉告；師太，得罪了，裡間的禪房也要搜一遍，還望行個方便。」

  慧真師太挪開幾步，做了個邀請通行的手勢，通情達理道：「既然如此，中書令自便。您早點搜完，帶著人早點離開，以免誤了貧尼的清修。」

  魏縉見她如此坦然，先前的一絲期望，陡然失了大半。

  他只是根據這兩個月來，鄭泠時長出入護國寺藏經閣，與慧真交流最多，且她又與她有舊；結合早上，慧真屢次勸阻他不要讓仵作二次傷害那具屍首，他才懷疑，是不是鄭泠聯合了慧真，幫她製造了這起火災，讓她就此金蟬脫殼？

  是以，今日一整天，他都讓人暗中監視著藏經閣和慧真師太的一切。

  剛才聽聞慧真用過晚餐之後，還額外帶了兩個饅頭，他越發覺得他的猜想是對的。

  說不定，他的泠娘，真就藏在藏經閣。

  然而，當他進去禪房之後，只見到一盞孤燈，一張蒲團，兩隻貍花貓，和空無一物的四面牆壁。

  他的到來，驚到了那兩隻正在吃饅頭的貍貓，它們豎起毛髮，爪子護著剩餘的吃食，躬著身子懲戒備狀，朝著他喵嗚大罵。

  魏縉心中那絲僥倖的火苗，瞬間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