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00
2024-09-14 19:56:19
作者: 綏流
10500
子彈像是打在了棉花里,聲音悶得不可思議。
淡淡的硝煙散去,瓦爾康不可置信地看向前方。手背洞穿,胳膊炸開個血窟窿……那些預想中的場景全都沒有出現。
瓦爾康面色慘白地愣在原地,大腦已經運轉不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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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是槍管還燙著,他幾乎都要以為剛才那扣動扳機的那一下,只是他腦海中的幻覺。
不可能……子彈……傷口呢……
「你在找這個嗎?」
只見秦予義鬆開堵住槍口的左手,反手向上,三指捏住了一枚略顯粗糙的黃銅彈頭。
而令人感到驚悚的是,他的左手居然覆蓋著一層銀色流光的金屬,邊緣與皮膚混合在一起,就像是從身體裡生長出來的一樣。
「怪、怪物……怪物!」瓦爾康落實了心中的猜想,驚叫出聲,手中的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他腿腳一軟,踉踉蹌蹌就要往外逃去。
其餘手下也目睹了這一幕,他們眼睜睜地看著秦予義外露的左手完全被金屬所覆蓋。
那詭異的物質還在不斷地流動變形,像具有生命一樣,垂在秦予義的指尖。
瓦爾康和他的手下現在才意識到他們到底惹了個什麼東西,抖著腿繞過秦予義,慌不擇路地逃竄起來。
秦予義背對著門口,沒有轉身,任由那些人往門外逃去。
遠處的天際呈現一條暮色與白晝交界的分層線。西斜的日光被雲霧籠上一層灰,從車間離地面近兩米的高窗漫射進來,被排風扇切割著光線,在門口的地面上輪換著柵格形狀的光影。
忽然,那些有柵格狀滾動的光影被幾道人影踩踏,破壞了形狀。
很快在人影身後,幾條游蛇一般纖細的影子寸步不離,將他們困在原地。
那些影子的本體是從秦予義的肩胛伸出來的殖金。
在空中靈活遊走的金屬長條追上了逃跑的人們,冰冷地纏繞在他們的身上。
瓦爾康和他的手下失聲尖叫,發出被捕獵物一樣的哀嚎。
但那些金屬很快橫飛而來,直接填進他們的口鼻,將他們到口邊的求救全部塞回咽喉。
冷如冰塊的物體把他們噎得直翻白眼,涕泗橫流。
「安靜多了。」
秦予義沒有回身看他們,只是擡起眼皮,看向擠在牆角的艾薩爾和薩拉盧,向一旁偏了偏頭,示意他們先離開。
儘管兩人提前知道秦予義身上有非同尋常的異能,卻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這麼詭異殘暴的一幕,雙雙驚訝地說不出話。
離開現場的時候,薩拉盧仍然驚魂未定,心中惕惕,臉色發白。
臨走前,艾薩爾深深地看了一眼秦予義,替他關上了車間的門。
所有的光線都被留在了室外,秦予義的面容沉靜在陰影中,沒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被堵住口鼻的瓦爾康他們,也漸漸因缺氧而爆發最後的求生本能,雙手不停扒著臉上的金屬,滿眼都是絕望的乞求。
可秦予義卻沒有看他們的臉,而是手指微動,操控著殖金,將那幾人緩緩向上舉起。
瓦爾康幾人胡亂蹬踢,卻只能被不容反抗的力量提著,腳尖離地面越來越遠。
秦予義讓殖金將那些垂死掙扎的人高高舉起,自己卻沉思一般微微頷首,自語出聲:
「就這麼殺了麼……」
-
等秦予義從離生產車間幾十米遠的禁閉室出來後,他意外地在門口遇見了老倫理家。
艾薩爾似乎一直在等他,老人搓著凍僵的手掌,不停往掌心呵著氣。
秦予義走到艾薩爾身邊,將自己的外套披在了老倫理家佝僂的肩胛上。
艾薩爾動了動鼻子,嗅到年輕人外套上乾淨清爽的味道。
「沒有血腥味,你還是下不去手。」老倫理家咧嘴笑了笑。
秦予義不置可否。
「你明知道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可偏偏選擇了一種最麻煩的處理方式。」老倫理家看向禁閉室的方向。「你心中有結。」
老倫理家褪色的棕褐色瞳孔緊盯著秦予義,仿佛要將他看穿一般,道出了秦予義的心病:
「你給自己設了限制,你不是畏懼殺人,而是恐怕自己殺了『某個人』。」
秦予義靠在艾薩爾身邊的牆上,仰頭看了看暗沉沉的天色,算是默認了。
「是他嗎?」艾薩爾沒有提起那個名字,可兩人都知道艾薩爾口中說的是誰,「你來火車頭酒館的第一晚,你問我的電車難題。」
「他希望我留下人類。」愈發寒冷的風中,秦予義聲音微苦。「我想尊重他的理想,可本能卻讓我不願失去他。」
「所以你才會如此猶豫。」艾薩爾閱歷滄桑的眼睛看著秦予義,仿佛在看他身上的過去經歷,「你本不該是這樣的。」
「你心裡還有一層隱憂。」
「瞞不過你的眼睛。」秦予義輕輕擡了下的嘴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從與他相見到現在,也只不過剛過一個月。可這麼短的時間,竟然如此漫長。」
「我每多了解他一些,就離原來的那個自己更遠一點。」
老倫理家洞悉著秦予義的神情,道出一句很經典的話:「愛會讓自由意志迷失。」
秦予義目光柔和下來:「可我並不討厭這樣。」
「我只是不安。」他微微蹙起眉,「未來像是個已知的陷阱。」
「我不知道,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我該怎麼辦。」
「我無法替你做出選擇。」艾薩爾擡起頭,看著逐漸濃郁的黑天裡隱約透出的幾顆星子。「但是我可以給你一個建議。」
「在你猶豫停滯不前的時候,不要交給理智去判斷。」
「因為理智總是趨利避害。」
艾薩爾指了指自己的胸前,老人飽經滄桑的臉上浮現一個幾近純粹的笑。
「要信任你自己的直覺。」
「沒有人能擅自決定全部未來。」
「就算他再強大,再神秘,是某種不可思議的存在,也不過是命運的替行者。」老人緩緩地說著。
「艾薩爾,你很有見地。」一道聲音忽然闖進了兩人的對話之中。
秦予義一愣,向不遠處的拐角看去,只見商覺立在那裡,不知來了多久。
「抱歉打擾了你們的談話。」商覺含笑靠近,臉上卻沒有一點抱歉的意思。他神情自若地接過話題,對秦予義和艾薩爾說道,「我只是為你們帶來了兩個好消息。」
「所長和路易斯聯手,弄來了大量夢核,按照如今的生產速率,管教所可以在三天之內生產超過兩萬個便攜取暖裝置。奧德拉德克有十萬戶居民,雖然我們在29號那天發放的取暖器無法覆蓋所有需求,但此物越是稀少,人們就越是趨之若鶩。」
「這反倒我們來說很有利。」商覺移動目光,凝視到了秦予義的臉上,目光變得和之前有些許不太一樣了。
「第二件事。今天早上,養育園的人發現,之前遺棄在門口的十歲小女孩不翼而飛。」商覺停頓了一下,等了片刻。
秦予義在聽見這句話的時候突然變了臉色。
艾薩爾察覺到陡轉直下的氣氛,不等商覺的話說完,他就先邁步拖著年邁的身子離開了。
沒有旁人在場,商覺的話說得更是直接,無需遮掩。
他湊近秦予義,輕聲說著:「那是退成原型的秦子鸚。」
「聶影用了能力,讓養育園的所有人眼中只能看見秦子鸚人形的樣貌。可她的能力解除後,秦子鸚的真面目也暴露在了眾人眼下。」
秦予義握緊了拳,眼中擔憂。
「今天早上……已經過去了十多個小時……」
「不用擔心。」商覺拍了拍秦予義的胳膊,「我已經提前聯繫嚮導去找秦子鸚了。他身手不錯,對上失去能力的聶影應該不成問題。」
秦予義很快反應過來:「你怎麼知道聶影無法使用能力?昨天晚上你和她說了什麼?她為什麼會傷你?」
「你一定要我回答嗎?有些事還是不知道為好。」商覺說。
秦予義態度強硬,沒有退讓。
商覺不再笑了:「那我們來交換答案。」
商覺摘掉用來偽飾的眼鏡,站在秦予義面前,目光坦蕩地直視著他。
「如果到了你必須殺掉我的時候,你會拒絕嗎?」
秦予義心中一沉。
商覺果然還是聽見他和艾薩爾的談話了。
「萬不得已的話,我會拒絕。」秦予義抿了抿唇,「哪怕放棄所有人。」
「甚至那些人也包括你自己。」商覺的語調里隱隱含著慍色。「你連自己都可以放棄嗎?」
「這是第二個問題。」秦予義呼吸變得緩慢,他像是棋逢對手一般,保持著全神貫注的專注,「你還沒有回答我昨晚聶影為什麼會來找你。」
商覺半垂著眼:「她為了活命,要來殺我。」
飛速說完這句話,商覺掀起眼皮,有來有回道:「該你回答了。」
「你說過,我們很相似,是一類人。」秦予義坦率地告訴商覺,「你可以犧牲你自己,我也一樣。」
「但你的改變會影響正確的未來。」商覺半眯了一下眼皮。
商覺告訴秦予義:「命運回歸正軌的一切基礎,都建立在你親手殺掉成為『臨』的我之上。」
「『劇本』是這樣編寫的。」
「只要你抹除成為『臨』的商覺,那麼所有犧牲都會逆轉。我負責鋪墊,你負責執行,我們合二為一,計劃一旦開始,就無法停下。」
秦予義半闔著眼,很認真地思考了不短的時間。
「商覺,我們不是一方發號施令,一方嚴格執行的上下級。」
秦予義沉靜的目光落在商覺臉上,徐徐說道:「我們是平等的。如果我的本心不想配合,你也無法改變我的意志。」
「奧德拉德克之行結束後,我會找到一條不用犧牲你也能幹掉種夢的辦法。」
秦予義想要保護商覺的心思明晃晃地寫在了他的臉上。
商覺蜷縮了一下手指,有些不易察覺的微抖。
但商覺的臉上依舊維持著冷靜的外殼,仿佛在逼自己抑制情感,避免動搖。
「就像艾薩爾說的那樣……我只不過是替行者。」
商覺沉默了許久,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命運從來不是一個人的獨斷專行。」
「這項除掉種夢的計劃,也不單單只是我一個人的謀劃。」
「你的眼睛只能看見這個世界不到百分之一的真相。」
商覺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似乎下了什麼決心。
「我們所經歷的一切不是靠外力決定的,而是人類集體無意識*的選擇。」
商覺擡了眼,他暗沉的眸色划過一抹異光,在萬籟俱寂的這片夜色之下,他緩緩對秦予義道出更深一層真相。
「或許有些難以理解,但『污染』也是誕生於此。」商覺伸出食指,點上秦予義的胸口,感受著這道肌膚之下無形的物質。
「儘管絕大多數人類不知道種夢者『臨』的存在,但世界並非是在人類的五感範圍內呈現。也就是說,人類不僅無法完全掌握外部世界,也無法了解自身的邊界。」
「人類的集體潛意識,那是一片神秘的領域。沒有外力觀照,人類無法證明它們的存在。」
「就像一個人無法做到在沒有鏡子的世界觀照自身。」
「外來者『臨』的存在,便承擔了這面『鏡子』的作用,也迫使人類在看不見的領域進化。」
「這就是『污染』的源頭。」商覺對秦予義說出普通人類無法接近的真相。
「『污染』是人類潛意識領域誕生的一種特殊物質,用於人類的自我保護、自我防禦,是種夢的天敵。」
「它們之所以對人類無害,是因為這本就是由人類精神領域向外釋放的一種『毒素』。」
「人類不受自身『毒素』的傷害,可種夢會。」
「因此,融合了種夢基因的秦子鸚,也會受到人類潛意識的排斥。而種夢也不得不遠離人類社會,要我們這種非人非械的『種子』來替他們吸收『污染』。」
漸漸的,有關污染的一切信息在商覺道出的真相里完成了閉環。
「這從來都不是我一個人的選擇。」
商覺鬆開手指,雙臂垂在身側,平靜地如同無喜無悲立於廟觀中央的神像。
「這是人類為了活下去,集體自主選擇的道路。」
「我不過是接受了使命,不惜一切代價為這條道路掃清障礙。」商覺眼珠移動,緊盯著秦予義的臉。
「如果你拒絕的話……」
冷風靜止,塵埃定定。
秦予義怔看面前之人的嘴唇一張一合。
明明耳畔傳來的是他熟悉的嗓音,可這一剎那,他卻從中辨識到了億萬種音色。時空驟然解體,人類從古到今的幽魂和意志,宛如降神一般集合,立於他的眼前。
只聽對方的聲音在靜止里變得稀薄而涼潤。
「那你就是在拒絕人類的求生之路。」
表情凝固在了秦予義的臉上,他一時間找不到能說出口的字句,只能眼珠不錯地看著對方。
漸漸的,商覺恢復了笑容,周圍的時空也不再阻塞,恢復了流動。
「別多想了。」商覺對秦予義說,「給你講一段『劇本』的內容吧。」
「我真的很喜歡這段表述。」
商覺清了清嗓子,眼神向旁邊移去,定在粗糙的牆上,卻又仿佛透過那面牆,在看別的什麼。
秦予義意識到,商覺現在口中所說的『劇本』,肯定不是某種普通的存在。
在念出那段文字的時候,秦予義眼睜睜地看見,商覺的眸色變了,不再是毫無生機的純黑,而是浮動著一層鍍金的溢彩。
商覺念著由他們的名字組成的故事:
「對外邦人來說,這裡稱得上是一個隔絕塵囂的好地方,就連鉛色凝重的天空都顯得溫和可愛。秦予義和商覺在這裡待了整整七天,奧德拉德克每天都比正常世界多出一個小時。一天二十五個小時,一小時六十分鐘,他們逃離種夢的世界,共同呼吸了一萬零五百秒冷冽的空氣,並甘之如飴。」
秦予義:「這就是『劇本』嗎?」
商覺:「這是進行到現在的劇情。」
秦予義:「你集齊全部能力,成為『臨』之後,就是要用它取代現在這個世界嗎?」
商覺在秦予義的目光中含笑默認了。
「如果出現偏差怎麼辦呢?」秦予義輕聲問。
商覺一愣,表情看上去似乎沒怎麼考慮過這個問題。
秦予義眸色微沉,他斂去了全部外露的情緒。這一瞬間,他開始變得像以前的商覺那樣深不可測。
只聽秦予義緩聲問著:「如果,現實中發生的事脫離了『劇本』的控制,如果秦予義最後沒有殺掉商覺……」
「……如果他們一起死了……」他將字詞咬在齒間,又輕又緩,嘆息著靠近商覺耳邊試探道,「你要怎麼辦呢?」
商覺身體一僵,片刻之後,血液突破脈搏的限制,急劇流動,心臟跳得很快很快。
像是被秦予義的問題蠱惑了一般。商覺鬼使神差地附身,手指按上秦予義的側臉,抿了一下唇,在口腔內做了一個用力咬合的動作。
接著,秦予義就被毫無防備地親了。
商覺不再回答秦予義的問題,而是將咬破的舌尖哺進他的雙唇,渡去一汪濕血。
「我做錯了。」
商覺臉上露出罕見的挫敗。他退開了一點,唇邊還洇著淺紅的水光,自語著惋惜道。
「我讓你知道得太多了。」
「幸好來這裡之前留下了修正的機會。」
很快,商覺不動神色的將手指按在戒指上。
秦予義唇邊也有微紅的濕痕,他垂眸看著商覺的動作。
商覺啟動了為對抗聶影而準備的意識連接通道,擡眼看著雙目逐漸變得恍惚的秦予義,蹙眉嘆息道。
「知道了太多,會讓你變得不安。」
接著,他再次向前俯身,輕啄了一下秦予義的嘴唇,像是反覆刻下印跡一般,喃喃地說著:
「記住這個味道。」
「記住我的血。」
「然後忘掉那些錯誤的念頭,只專注於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