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2024-09-14 19:56:08
作者: 綏流
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臨近午休的時候,商覺被一身深灰色制服的看守者叫出去了。
秦予義格外留意了那人看守者的制服樣式,發現對方右臂上有星星圖樣的袖章,猜測此人身份不低,起碼不是普通看守。
「愣什麼?」穿著橘黃色防護服的監工注意到他的走神,沖他吼道,「排隊了不知道嗎?」
秦予義別過頭,髮絲擋住了他的眼睛,沒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這幅冷淡的樣子比一般動不動就鬧脾氣的刺頭更具挑釁意味,監工本就看這個外邦人不順眼,他兩個鼻孔重重張開,深吸了一口氣,擼起袖子,準備給這個不識相的小子一個教訓。
「領班,算了吧——」排在門口的隊伍里,傳出一聲拖著長音的叫嚷,聲調輕佻。
秦予義擡頭去看,說話那人正是小癩子薩拉盧。
只見薩拉盧一隻手拽起自己同樣橘黃顏色的上衣衣領,另一隻手拽掉防護口罩,倒豎起大拇指朝自己胸口戳了戳。
薩拉盧嗤笑一聲,張開被酒精和香菸腐蝕得稀爛的一口糟牙,極盡諷刺著大喊:
「這會兒你灰皮的主人又不在,你這條橘皮好狗給誰搖尾巴看呢!」
此話一出,薩拉盧周圍的人全鬨笑起來,他一前一後的人笑得前仰後合,哥倆兒好似的攬著小癩子的肩膀,毫不吝惜力氣地去搓他麻麻賴賴的頭。
「小東西,可真有你的!」
「你看把領班氣的。」
「早看他不順眼了。」
「大家都一樣是思想犯,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公家的人了。」
那領班氣得渾身發抖,他正對著思想犯排成的長隊——長蛇一般的橘紅色的隊伍,像一條冒著火光的人河。他在隔岸,臉色被對面映得發紅。
「你們……」他想了又想,怒火攻心,直往上翻白眼,最終憋了一句,「我要告訴看守你們尋釁滋事……」
「噗哈哈哈哈哈!」薩拉盧和附近的人又嘲笑起來。
小癩子擼起他的袖子,露出他兩條細瘦的胳膊,沖監督大家工作的領班做了個極富挑釁意味的手勢。
「來啊,誰怕你。」
「你!」領班又一噎,他自知說不過這個新來的,便朝隊伍末尾幾個人高馬大的看了一眼,那幾人目光陰鷙,正像某種夜間猛獸,眼冒綠光,惡狠狠地看著前面替朋友出頭的薩拉盧。
秦予義注意到他們似是要打算動手的表情,注意力立刻回籠,高度戒備起來。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一觸即燃的時候。老倫理家艾薩爾從隊伍的最前面走了出來,來到薩拉盧跟前,用衰老緩慢的聲音安撫道: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艾薩爾咳嗽了一聲,微微側過身,手背在後面,對著薩拉盧說話,餘光卻瞟著秦予義,像是在暗示他不要衝動,「午休時間本就沒多長,多耽誤一會兒都要少吃幾口飯。」
「況且……」艾薩爾慢悠悠地轉身,眼皮肌肉無力地耷拉著,一雙上了年紀褪色的灰色眼珠緊緊攝著領班,「能在教管所的,都是初犯思想罪的人。收容時間最長的,也就十天半個月。誰都想好好表現,早點出去。」
「出去以後大家都是普普通通的奧德拉德克人,什麼領班,什麼監工,這點兒權力只限當下使用。等我們都回家了,誰也不欠誰。」老倫理家猛然揚起眉毛,露出一對灰眼球里明晰的精光,擡高了聲量,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清清楚楚聽見。
認識領班的人率先站不住了,按著前面人的肩膀就在隊伍中叫嚷著:「就是!瓦爾康,在這裡逞威風就算了,你別以為出去了大家還把你當回事兒。我可是知道你在外面都幹什麼!奧德拉德克不需要碼頭工以後你就失業了,整天在灘涂上撿垃圾。」
「聽說你混不下去了打算往德拉克洛鄉跑!別笑人了!」另外的人也嘲諷著補充道,「德拉克洛鄉的人都受不了災荒往外跑,就你水往低處流,還往別人不要的地方鑽,窩囊廢!」
「你們……」領班將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咚咚!咚!
「吵什麼!吵什麼!」先前帶走商覺的看守又回來了,他用手裡的警棍懶散地敲了幾下門,另一手伸出小拇指掏了掏耳朵,又放在嘴前,吹了一口。
領班快步走上前,沖看守告狀道:「他們……」
還沒等領班說完,看守不耐煩地揮揮手,一副懶得理會的模樣。
「你們還不快去食堂。」他踹了一腳領班的腿彎,把他踢進隊伍,讓他被前後的人夾在中間,擠著往前走去。
-
隊伍一進食堂就散開了。薩拉盧、艾薩爾,以及詩人羅弗自發尋到了秦予義,把他帶去和已經坐下吃飯的南錫她們匯合。
南錫在本來在扭頭和右邊一個陌生的思想犯交談,興高采烈,說得十分投機。一看見他們來了,立即揮手致意,讓他們跟自己在同一張長桌就餐。
秦予義在南錫左側空位坐下,剛一落座,就聽對面的葛尓·金問他:
「商覺呢?」
秦予義抿了抿唇:「被叫走了。」
「這樣啊……」葛尓·金若有所思道,「應該是那個保他的公爵來探視了吧。果然和他說的都對應上了——一旦安德烈聯繫上公爵,將他準備好的文稿交出去,那麼公爵一定坐不住會來找他。」葛尓·金複述了一遍昨晚商覺給眾人講述的計劃。
「真好奇商覺到底在真理日報C刊發了什麼內容,效果一定很好。」南錫聽見了他們的對話,眼睛亮亮的,有些嚮往地說,「這才第一天,我已經迫不及待想知道外面會變成什麼樣了。」
秦予義低頭咬了一口奧德拉德克的當地主食——一種由磨碎的麩皮和土豆混合而烘烤的餅,他慢吞吞地咀嚼著,像是陷入了思考,半天沒有回應。
南錫頓了頓,看了眼秦予義的臉色,和葛尓·金交換另一個眼神,立刻心領神會道:
「你也別太擔心他,這裡看管很嚴,商覺不會遇到什麼問題。再說了,還有我們呢。」
葛尓·金露出一個寬厚的笑容:「對啊,還有我們幾個老朋友呢。」
秦予義吞下咀嚼充分後依然粗糙的食物,擡頭看向葛尓·金。
只見昨日酒館裡答應與他和商覺合作的人們,都不約而同地放下手中餐具,沖他溫和地微笑著。
他們才相識不過短短兩天,就這麼快真心實意地將自己和商覺視為朋友。
秦予義吞咽了一下,喉嚨滾動。
這在他以前生活的下城區根本是難以想像的事情。
距離上一次結識這樣一群本性善良純粹、不含任何利益算計的人,還是在學校的時候……翟寶和王浩昌他們……
自從下城區被毀,雙子城遭受重創,秦予義和他們就斷了聯繫。
也不知道他們還好不好。
秦予義斂下眼皮,眸色暗下去,划過某種隱秘的情緒。
「你怎麼了?」麗姬是個直覺敏銳的女性,她率先注意到秦予義細微的情感變化,很快柔聲向他詢問著。
秦予義收斂心緒,迎著眾人關切的目光,搖了搖頭,又掀動嘴唇,對眾人鄭重地說了句謝謝。
眾人在酒館插科打諢慣了,一看到秦予義這么正經的吐露心聲,反而變得不自在了起來。
「咳咳。」南錫單手握拳,放在嘴邊咳了一下,似是緩解尷尬。
忽然,她想起來什麼,撞了一下秦予義的肩膀,小聲問他:「對了,你能不能弄到無縫鋼管?」
忽然的切換讓秦予義一愣:「什麼?」
「做個武器。」南錫用更加小、更加謹慎的聲音說,「有材料,有車床,我這邊還能弄到火藥。」
「就算不用來防身也能用來作紀念物。」南錫眼中閃爍著躍躍欲試的光芒,「比如打響突出重圍第一槍什麼的。」
秦予義聽著南錫的話,覺得不無道理。
自己身上有殖金,也有不少戰鬥經歷,倒是無需顧慮武器之虞。只是葛尓·金酒館這些奧德拉德克夥伴都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如果爆發矛盾,他們有自保能力的話能幫上不少忙。
無縫鋼管……如果用殖金生成的話,倒是不難做。
想必南錫也正是看中了他的「特異功能」,才專門向他尋求幫助。
秦予義點了點頭,答應了此事:「尺寸數據給我,晚上給你做。」
同一時間,秦予義忽然感覺到有人在自己身後站定。熟悉的氣息像擁抱一樣從身後兜來,外面寒冷的溫度墜在那人的衣擺上,清新中夾雜著冷冽。
只覺身後那人猛地向下附身,貼在秦予義的右耳側,擠在他和南錫之間,笑聲問道:「在商量什麼呢?」
對方呼出的氣息打在他的耳廓上,讓秦予義不由自主地臉皮發麻。
南錫和秦予義同時開腔,不過秦予義更快止住了話題。
「就是問他要……」
「沒什麼。」
秦予義感覺到他身後的商覺很明顯地愣了一下,對方沒有起身,反而更朝他這邊靠了靠。
商覺咬字極輕,一個字一個字地嚼在舌尖,像是抱怨,又像是誘導:
「我竟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和別人有了秘密。」
「事關重大,不能輕易透露。」秦予義無動於衷,面不改色地回。
「這樣啊。」商覺惋惜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連我也不行嗎?」
秦予義一本正經道:「如果不小心走漏了風聲,我們可能會被牽連,染上無妄之災。」
商覺笑嘆道:「好吧,我明白了。」
南錫一臉納悶地看著這倆外邦人嘀嘀咕咕,不知道他們突然湊那麼近在說什麼。
忽然她視線一轉,看見商覺負在身後的手中,拿著一沓白紙和一隻筆。
「你談判成功了?」南錫喜出望外道,「居然弄來了這種東西,真有本事。」
聽見南錫的低聲驚呼,商覺從秦予義臉側直起腰,不緊不慢向周圍看了一眼,注意到不少同樣落在他手上的目光,他回頭對眾人微笑道:
「換個地方,這裡人多眼雜,不方便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