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零點已經過去。

  檢閱時間如約而至。

  風雪已經漸漸停了下來，厚厚的積雪堆在葛尓·金的火車頭酒館周圍，裡面還亮著燈，火車車窗玻璃被暖黃的光線氤出一片溫馨的光暈。

  所有人都閉著眼，眼球在眼皮底下滾動著。

  他們正在自己的腦海中接受女王的檢閱。

  噠噠噠……

  數道馬蹄聲忽然由遠及近響起，在安靜的夜中尤為清晰。

  砰！

  衛兵用槍托砸開了酒館的門。

  

  所有人都在同一時刻齊齊睜開了眼睛。

  「你們被捕了！」衛兵嚴肅地厲聲說道，「思想犯們！」

  眾人沒有反駁，沒有辯解，也沒有反抗。

  只是平靜地看著大批衛兵湧入酒館，粗魯地打翻酒櫃，掃過吧檯，留下一片狼藉。

  衛兵扭過他們的胳膊，將他們反手捆了，又用黑布綁住他們的眼睛。

  「都給我上車！」一聲令下，這些新晉思想犯們被推搡著離開溫暖舒適的酒館，強迫上了一間冷硬狹窄的貨車車廂。

  與此同時，安德烈正在雪地里艱難地疾行，他小心翼翼揣著懷中的信件，擦了把額頭冒出的熱汗，一刻不停地往真理日報員工住宅區趕去。

  快點……快點……一定要來得及……

  安德烈像是一個跋涉千里的報信士兵，咬牙拼命趕路前行。

  他的腦海中，不斷想起在一個小時前商覺給眾人的安排——

  「我想我們都收到了同一個問題。」當時商覺面對眾人，緩緩說出，「女王的問題是，你相信一天有25個小時嗎？」

  眾人向他點了點頭，沒有提出異議。

  「既然這樣，我希望各位能在檢閱時間時，故意回答一個錯誤的答案。」

  「這樣做會招來女王的衛兵，他們到處抓思想犯。」老倫理家艾薩爾忽然提醒道。

  「這正中我們下懷。」商覺說道，「我們需要改變目前所處的環境，脫離按部就班的生活，到一個能把大家聚在一起，不受打擾的地方。」

  「至於安德烈，我希望你能替我們傳遞情報。」商覺對那個瘦成竹竿的男人說道，「因為你的工作職業，有大量接近路易斯的機會。如果你能成為我們和外界的橋樑，就再好不過了。」

  接著，商覺向眾人看去：「在聚集思想犯的地方，我們可以有更多的相處時間，也順便翹了班。」

  小癩子薩拉盧只聽得懂最後一句話，他高呼一聲：「翹班，好耶！」

  「然後呢？」詩人憂心忡忡地問，「我們變成思想犯後，會被處死的吧？你不是要改寫我們的結局嗎？難道換種死法也算改寫嗎？」

  「不……羅弗，我明白了。」葛尓·金打斷詩人提心弔膽的猜測，沉吟片刻說道，「思想犯有兩道認定程序，初犯不會被處以極刑，只有重犯才會。外邦人……商覺先生是打算利用這一點。」

  「沒錯。」商覺淡淡道。「初犯思想罪的人，一開始會被帶到義務勞動的場所進行思想教育和勞動改造。」

  「可我們都被關起來了，還怎麼對奧德拉德克人造成影響。」南錫敏銳地捕捉到這一個違背直覺的細節，「你不是要讓更多人對這裡心生不滿嗎？」

  「恰恰是因為這個。」商覺對南錫微笑頷首，「我才將初犯思想罪納入計劃的一環。」

  「因為我打算利用真理日報，打著路易斯公爵的旗號，刊登一些很討巧的內容。」

  「在貴族財力的加持下，我們無需操心這些內容會不會有廣泛的傳播程度。再加上這是由一個思想犯寫出來的作品，新鮮感、好奇心，在禁忌邊緣試探的驚心動魄，足以吸引絕大多數奧德拉德克人的關注。」

  「更何況，在獄中完成的作品，不僅僅是個噱頭。」

  商覺循序漸進地緩聲說道。

  「如果一部在獄中誕生的作品講出了絕大多數人都想聽到的真話，並廣受追捧的話……你們覺得，會不會有人對監獄本身產生不滿？」

  「可是……我們真的能辦得到嗎？」老倫理家艾薩爾擠了擠他蒼老生褶的眼睛，「就算你利用貴族，利用職務之便……可真理日報真的會允許這種動搖奧德拉德克人的內容刊登出來嗎？」

  商覺微笑了一下：「所以我會準備一枚『硬幣』。」

  他眼神冷靜地看向眾人：「在真理日報上的連載不過是障眼法，真正的舞台，要布置在我們結束管教、出來的那一天。」

  「等所有人都被吸引前來圍觀之後，再翻轉『硬幣』，將反面公之於眾。」

  「那時候……」商覺在眾人的目光之中，不疾不徐地說道，「還請諸位做好重犯思想罪的覺悟。」

  「……」

  -

  「嗬嗬……」

  安德烈在跋涉中沉重地呼吸著，積雪變薄，地面也變得平坦，他終於回到了城鎮。

  心念著商覺的囑託，他不由自主回頭向酒館的方向看了一眼。

  檢閱時間已過，他們應該已經被帶走了……

  安德烈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臉頰，甩掉滾落的熱汗，讓自己打起精神，變得更清醒一些。

  他必須按照商覺的吩咐及時找到真理日報的歐文，並把信交給對方。

  只有這麼做……他們才能卡在11月30日之前，被提前釋放出來。

  -

  貨車車廂內的避震效果很差，眾人被蒙著眼，靠在車廂兩壁，忍受著令人犯噁心的顛簸。

  秦予義被覆住雙眼，屈膝靠坐在角落，身體隨著車行駛的動靜小幅度晃動。

  視覺受到阻礙的時候，聽覺和嗅覺就變得格外敏銳。

  秦予義聽見自己右側傳來衣物窸窸窣窣的動靜，緊接著，一陣屬於商覺身上的特殊氣息靠了過來。

  他聽見商覺輕聲在自己耳邊問道：「我們這樣被抓走，會覺得害怕嗎？」

  秦予義吞咽了一下，片刻才回答。

  「沒有，很新鮮。」

  忽然，他感覺自己右肩膀一沉，商覺似乎貼得更近了。

  「你好信任我。」商覺用氣聲在他耳邊這樣說著。

  秦予義喉嚨一緊，被捆在身後、血液循環不暢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曲了一下。

  「不。」他蒙著眼，憑感覺向商覺的方向靠了過去，在對方的頸側以同樣的音量回復道。

  「因為我想看透你。」

  嗡——

  不知行駛了多久，運載一車廂思想犯的貨車終於停了下來。

  鎖鏈脫落，門閂打開的動靜響起，一道蒼白刺眼的手電筒燈光驟然照在眾人眼前。

  「依次下車，禁止交流。」

  很快，秦予義感覺有人推著自己下車，周圍從冷冽變得濕潤，他仿佛進入了一處密閉的狹長空間，空氣阻塞不通。

  門鎖依次落下的動靜傳來，秦予義走在隊伍的最後，漸漸聽不見了其他人的腳步聲。

  「動作快點！」他身後有一道很年輕的聲音如此催促著，並且狠狠搡了他一把。

  秦予義不做掙扎，向著衛兵引路的方向邁開腿腳，踏過了一條窄長的金屬門檻。

  喀拉。

  沉重的金屬門被關嚴的聲音響起。

  他被強行按在一張硬板凳上，縛在身後的手臂也改綁在了前面，固定在扶手兩側。

  秦予義感覺到有人一把拽走了他蒙眼的黑布。可周圍的光線沒有變化，屋內沒有開燈。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光柱突兀地迎面打在他的臉上，令他已經適應黑暗的眼球酸脹不已。

  由黑暗立即切到光亮，秦予義的五官暴露在燈下，他睜著黑眸，瞳孔一瞬間緊縮起來，神情之中滿是戒備。

  忍過暫時的失明，他注意到，不知從何時起，他對面就坐著一個面容嚴肅的審訊者。

  審訊者雙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那雙在帽檐的陰影里，像鷹一樣尖銳犀利的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一言不發，以沉默向秦予義施加心理壓力。

  秦予義在有限的空間中，小幅度地拉伸了一下被綁得僵硬的肩頸肌肉，並未理會這種精神施壓。

  第一個下馬威沒有起效，審訊者狠戾地皺了皺眉，瞬間做出一個相反的動作，舉起手邊的強光手電，猛地照向秦予義的臉，兇狠地晃了晃，厲聲喝道：

  「外邦人秦予義！你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嗎？」

  秦予義像個訓練有素的蓄謀者，在強光中神情自若地閉上眼。

  審訊者意識到，自己的恫嚇對他沒有作用。

  果然……

  審訊者有些焦躁地用指尖敲擊著桌面。

  若是換成普通思想犯，早在強光手電照過去的一瞬間，就會動搖心理防線。

  可面前這個被審訊者，心理素質和忍耐力都極強，像是一個找不到突破口的堡壘。

  審訊者不由得想起隔壁其他罪犯們。

  這麼大規模的一起團體思想罪，一定是有人指使。

  很快，審訊者轉變了思路，他關掉了強光手電，起身，走到秦予義的身邊，不緊不慢地踱步轉圈。

  「往常也不是沒出過這種事。」他刻意放緩自己的聲音，循循善誘地說道，「外邦人嘛……會不小心出錯很正常。你才來這裡第二天，只要保證下次再也不會觸碰女王的禁忌，在這裡關個兩三天也就回去了。」

  秦予義維持著閉眼的姿勢，沒有睜開。

  審訊者也不急不躁，他緩慢地打了個哈欠，在秦予義頭頂伸了個懶腰，用帶著困意的聲音對秦予義假裝抱怨：

  「你們也真會挑時間，非得大半夜鬧事。」

  審訊者嘟囔一句，拍了拍秦予義的肩，像個鄰家叔叔那樣，用一種親切溫和的語調對秦予義說：

  「小伙子，實話告訴你，我們審訊都有一套嚴格的流程。」

  「初次進審訊室的人，都要經歷一遭睡眠剝奪，才算合規。」

  「可這睡眠剝奪，就跟熬鷹一樣，不光你們犯事的人煎熬，我們這些干審訊的也照樣得熬。」

  「我知道，你們從外面來的，都還挺有人情味兒的。」

  審訊者站在秦予義身後，對他壓低了聲音說：「不如咱倆配合配合，你把你們之間的主謀給指認出來，叔叔就放你回去睡覺，怎麼樣？」

  秦予義無動於衷，依舊闔著雙目。

  審訊者的臉色陰沉了下來，他對身前這個百孔不入的外邦人深吸了一口氣，正琢磨著要怎麼發難……

  噹噹。

  厚重的審訊室門被猛地敲響，一個年輕的面孔，正舉著手中一沓記錄紙，小聲對審訊者說著什麼。

  「好了，我知道了。」

  中年審訊者對他的同事說完這句話後，便再一次關上了門。他轉過身時，臉上還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你的其他夥伴們都招了。」

  「他們一口咬定，主使只有一個，就是和你一樣的外邦人，商覺。」

  「這下我們的工作就簡單了。」審訊者坐回他的座位上，撿起桌角的檔案卷，從裡面取出一張紙，提筆邊寫邊對秦予義說，「你只需要在這份指認書上按手印就行了。」

  聽見商覺的名字，秦予義緩緩張開了一直緊閉的雙眼。

  「我不會這麼做的。」他冷冷淡淡的聲音迴響在這間面積不大的審訊室。

  迎著審訊者一瞬間變得扭曲憤怒的目光，秦予義面頰肌肉牽拉起嘴角，以一個真心的微笑，說出了真假參半的託詞。

  「因為商覺是我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