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2024-09-14 19:56:01
作者: 綏流
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酒館老舊的發電機還是不出所料地停擺了。
當秦予義戴著絕緣手套接被寒風吹斷的電線的時候,商覺正和奧德拉德克的眾人圍成一圈,在躍動不定的燭火前面,向眾人講述著自己的計劃。
「促成這個計劃的關鍵……就是你們……」
「安德烈,以及……南錫。」
被點到名字的安德烈猛地直起身,迷惑地反手指著自己的鼻尖:「我?」
燭火的光源是從下往上照明的,這種打光也經常被用在影視作品中渲染神秘未知的恐怖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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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這盞橘紅色的微光打在商覺的下半張臉,令他的笑看起來多了份莫測,也多了一絲狡詐的算計。
「沒錯,還好你選擇了留下。」商覺用輕鬆的語氣說著,「否則我就要在你踏出門的一瞬間,把你敲暈了。」
安德烈猛地往前一伸脖子,瞪大雙眼:「為什麼!?」
商覺就坐在安德烈的對面,也驀然地往前傾了傾身體,用深邃洞徹的目光不緊不慢地鎖定對方。
「你跟路易斯公爵有什麼關係?」商覺問道,「雖然只有不到幾秒的時間,但中午那場騷亂爆發時,你明明已經處於安全位置了,卻還是在看見路易斯公爵受狂人脅迫的一瞬間,不顧危險,往他所在的方向趕去……」
商覺故意停頓了一下,沒有放過安德烈臉上的表情變化。
「一個餐廳工作的演奏者,和一個住在河對岸的貴族……你們認識嗎?」
「他遇難時,你很緊張他嗎?」
安德烈倏然吞咽了一口。他先是看向坐在他斜前方的南錫,發現南錫依舊迴避與他對視後,才訕訕地轉頭看回商覺,支支吾吾半天,湊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
啪。
秦予義接好了電線,酒館裡的電暖氣發出工作狀態的嗡鳴,車廂里的頂燈也亮了。
商覺和那些七個奧德拉德克人的交談依舊在繼續。
秦予義沒有過去參與的打算,他索性停在一個不近不遠的位置,靠在火車垂直的座椅旁,環抱雙臂,聽著他們的對話。
由於處在旁觀的視角,對秦予義而言,商覺的策略變得更加清晰了。
他意識到,商覺今晚的所作所為只有一個目的:就是拉攏這些對極樂原野心生不滿的奧德拉德克人。
就目前而看,商覺的目的顯然已經達成了。
無形之中,商覺已經代替了葛尓·金,成為這七人之間的引領者。
這讓秦予義不禁回想起來奧德拉德克之前,楚越文對商覺的評價——
就算本人意識到了,人們也依舊會按照商覺規劃的路線,一步步地掉入陷阱。
那麼……他呢。
秦予義乾咽了一下,反問自己:
他也是這樣,不由自主地按照商覺的規劃前進嗎?
突然,商覺對安德烈含笑評價的聲音傳來:「這麼一看,你和南錫長得不像,反倒是和路易斯公爵有些像呢。」
提到路易斯,秦予義中止自己的思索,不由得皺眉向他們看去。
經由商覺這麼一提醒,秦予義注意到,那任性公爵的五官,的確與安德烈有幾分相似之處。
兩人都是顴骨高聳,皮薄瘦長,尤其是那路易斯公爵,這一特徵更為明顯。雖然生在雍容華貴的鐘鳴鼎食之家,路易斯卻骨骼粗大,瘦小異常,兩腮凹陷,全然沒有其他貴族那種盈潤的豐腴之感。
而南錫骨相和皮肉比例得當,面容姣好,皮膚因日常勞作曬得偏深,身體結實有力。
偏短的碎發蓋在她的額前,遮住了那雙與眾不同的綠眼睛,讓她看上去有些雌雄莫辨。
捕捉到這些信息後,秦予義反應很快,對接上商覺鋪墊的頻率,心中起了一個念頭。
難道有血緣關係的……其實是安德烈和路易斯?
這個猜測一經浮現,便牢牢占據了秦予義的腦海,再次看向人群中鎮定自若的商覺時,他不免感到驚心。
中午在餐廳里連接通感的時候,秦予義並沒有見過安德烈。也就是說,商覺從注意到安德烈的動作,再到發現安德烈和公爵二人的長相共通之處,全部都發生在動亂出現的那一刻。
這麼短的時間內,商覺還要分心去對付那發狂亂咬的怪人。
想到此處,秦予義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商覺衣領之下、只作簡單包紮的頸側。
所以傷口才這麼深嗎?因為來不及專心把控距離。
秦予義不著痕跡地咬了咬牙,眼底閃過一絲慍色。
一直沉默的南錫卻在此時開了腔:「告訴他們吧,安德烈,他們總要知道的。」
「可是……」安德烈皺了皺眉,依舊猶豫不定。
南錫手肘抵在座椅扶手上,反手捂著自己的下半張臉,偏頭看向自己在窗中的影子,眼神定定的。
「說吧,如果這是反抗2064循環的關鍵,我不會介意的。」
「但是……」安德烈猛然深吸一口氣,胸骨高高聳起,「把那些醜聞都揭開……這對你不公平。」
南錫卻頓時轉過頭,一雙杏仁眼瞪得很大,眼瞳中映出未熄滅的燭火。
她聲音中含著鋒芒,厲聲斥道:「難道不停重複的死亡對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公平嗎?」
「你不說的話,我來說。」南錫攥緊了拳,在眾人面前站起身,潤了一下乾燥的嘴唇,最終將視線放在麗姬的臉上。
「麗姬。」南錫閉了閉眼,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我們在養育園裡是同期生,你上過的課程我也上過,你被灌輸的思想我也學過……我清楚在養育園中,在奧德拉德克的人們心中,貴族是怎樣一種臃腫醜陋的形象。」
「很不幸,我身上就流動著那樣的血脈……」南錫移開視線,不再看向麗姬。「我不希望得到你的同情,也未曾奢想過得到你的理解……我只希望你在聽完我接下來說的事情後,不要發笑就好。」
南錫做了個深呼吸,緩緩說道:「我有一個荒謬的身世。」
老路易斯公爵患有眼疾。
年輕體弱的公爵夫人誕下一女,卻擔心無法符合老公爵傳承血脈的要求,恐自己的女兒無法繼承莊園。便仗著對方眼盲,杜撰了自己女兒的性別,謊稱自己生下一子。
後一年,路易斯莊園裡的司機和女僕誕下孩子,是個早產的男孩。
女僕是公爵夫人的貼身親信,公爵夫人為了圓謊,要女僕配合自己,把「兒子」借她用一用。
此後長達十幾年的時間裡,公爵夫人給兩個年齡相差一歲的孩子提供相同的教育,分毫不差的待遇,只是一人在暗,一人在明。
公爵夫人讓女僕的兒子假扮公爵之子,南錫的存在一直得不到公開。
為了讓謊言變得更加完美。女僕的兒子從出生起,就不清楚自己的親生父母到底是誰。只當自己是公爵的孩子,未來將會代替他的「姐姐」繼承爵位。
直到公爵夫人在2064年之前因肺癆死去,次年老路易斯公爵也因誤食了河豚肉而毒發身亡。
這個謊言沒有得到修正,反而一直延續到養育園的人上門來收容孩子。
按照規定,在女王宣布封閉奧德拉德克的第一時間,所有未滿十八歲的孩子都需要進入養育園接受教育。
除了貴族的孩子。
或許是因為想把孩子留在身邊的私心,或許又是因為覬覦榮華富貴的財產,司機和女僕一合計,決定將錯就錯,把公爵真正的孩子——南錫,謊稱為自己的孩子,推去了養育園。
「他們告訴我,反正我的生日在年中,而『弟弟』還有一年多才成人,如果是我進去,只需要在裡面待幾個月就可以出來。等我出來後,他們就會把我接回莊園,將莊園完完整整交給我。」南錫勾唇嘲諷一笑,「我還記得司機和女僕是如何哀求我的,他們讓我看在我和那孩子一同長大的份上,體諒他們親子不忍分離的心。」
「而我從養育園出來之後,小路易斯已經光明正大地繼承了爵位。司機和女僕也在初春河面解凍的某一天,落水而亡。」
「知道當年真相的人只剩下了我,再也無人替我澄清身份。我被分去做沒人願意乾的鉗工,至於安德烈……」
南錫看向顴骨削瘦高聳的男人,她的瞳孔和其他奧德拉德克人都不太一樣,是純粹的綠色,平靜地像一潭濃綠的湖水,「他是路易斯同父異母的哥哥,跟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
這個善良的怯懦的男人搓了搓手,踟躕地說:「我只是替父親感到羞愧,想要補償你……」
「我不在乎。」南錫移開目光,不由自主地將視線落在麗姬的頭頂,少女微微捲曲的棕色長髮在燈光之下散發出流蜜一樣的色澤,南錫的眼眸微動,像微風吹皺一池綠水,泛起漣漪。
「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當貴族,也不在乎自己從事什麼工作……」南錫放緩了聲音,又低又溫柔,「我甚至還有些慶幸,如果不是陰差陽錯,我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能與你在養育園相遇。」
與麗姬對視的一瞬間,南錫飛速咬了一下嘴唇,聲音有些發緊,眼神期待地問:「現在你知道我的一切了……是否還願意和我……」
麗姬被南錫的一番剖白所感動,睜著圓溜溜、水汪汪的黑眼睛,撲過去緊緊抱住了南錫的脖頸,給了她一個安慰的擁抱。
「當然了!我肯定不會受你身份、家庭還是別的什麼影響。南錫就是南錫,你永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
「……是啊……」南錫搭在麗姬背後,試圖回抱的手漸漸垂了下去,她聲音變得乾巴巴的,「……這樣啊。」
未熄滅的半截蠟燭燒盡了燭芯。
「看得出來嗎?」商覺不知何時湊到了秦予義身邊,冷不丁地靠近他的耳旁,壓低了音量,用只有他能聽見的聲音對他說話。「她喜歡她。」
商覺靠過來的一瞬間,在寒冷的對比下,愈發溫暖的鼻息撲在秦予義的側臉,讓他耳根有些發燒。
「嗯。」秦予義抿唇,「看得出來。」
「你再看詩人。」商覺忽然提醒道。
商覺貼在他耳畔的時間太久了,久到他耳廓都冷凝了一層細小水珠,密密麻麻泛起癢意。這讓秦予義變得有些心不在焉,他懷著心事,撩起眼皮往羅弗那邊看了一眼。
看見羅弗眼珠不錯地盯著南錫,秦予義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羅弗對南錫也有好感。
原來是這樣……
秦予義不禁回想起更多細節。
南錫有一款特殊的調酒配方,名叫腥綠沼澤。而他第一天來酒館時,羅弗吟詠的原創詩句里,也包含了大量關於綠色的意象。
「他們的羈絆比我想像中的還要深。」商覺在他耳邊呵氣輕笑著。
若即若離的觸碰讓秦予義失了耐心。
趁那七個奧德拉德克人無暇關注他們的時候,秦予義伸手向商覺後頸按去,將他往自己身前壓了幾寸,以一個交頸的姿勢,完成了附耳的互換。
秦予義像商覺那樣,也壓低自己的聲音,微微側頭,下頜連著頸側的線條繃緊,啟唇一張一合。
「你在打什麼算盤?」
呼吸如法炮製地鑽入對方的耳中,他明顯感覺到能言善辯的商覺頓時像被叼走了舌頭,驟然失聲。
而秦予義掌下那處不過方寸的後頸皮膚,也忽地被激起了一陣難以察覺的戰慄。
無人注意到這兩個外邦人之間涌動的暗潮。
「咳……」商覺垂眸看向一側,與他稍稍拉開了點距離,像是在躲避什麼一樣,語氣生硬地說。「不是算計……他們是一些很值得合作的夥伴,僅此而已。」
秦予義看著商覺頸側泛紅的皮膚,怔愣片刻,第一反應就是——
太敏感了。
商覺受傷流血都面不改色,卻偏偏抗拒這種輕柔的觸碰。
這個念頭一經冒出,令秦予義的鼻腔一熱,他下意識擡手抵在自己的人中前面,錯亂的呼吸打在自己的指背上,克制地強迫自己也移開目光,心跳鼓譟不已。
不知為何,商覺越是這樣……
他就越想得寸進尺。
「喂,外邦人!」南錫鬆開與麗姬的擁抱後,她忽然擡高聲量,繃著臉,向商覺和秦予義這邊看來,「身世也告訴你了,你想知道的都得到了,該給我們講講你的計劃了。」
有外人在場,秦予義只好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將心中冒出的一些混亂的念頭壓下去。
而商覺似乎也在平復什麼,半晌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南錫都不耐煩用腳尖拍打地面了,商覺才緩緩擡起頭,臉上不帶任何表情地切入了正題。
「我希望各位能和我們一起,成為奧德拉德克的思想犯。」
「我會通過某種方式,擴散影響力,讓大多數奧德拉德克人都對極樂原野的制度心生不滿。」
「至於如何達成這一點……」
商覺終於笑了一下。
「各位只需要按照我說的去做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