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2024-09-14 19:56:00
作者: 綏流
若你困於止步不前的時間
咔噠,咔噠……
本書首發𝚋𝚊𝚗𝚡𝚒𝚊𝚋𝚊.𝚌𝚘𝚖,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一時間,葛尓·金酒館落入無比沉默的寂靜中,只能聽見鐘錶的走針動靜。
表芯齒輪發出機械僵硬的聲音,人們僵直的目光也愣愣地投向商覺。
「看你們這副樣子,應該早就知情了吧。」
商覺氣定神閒地坐在吧檯高腳凳上,脊背挺得很直,靠在吧檯邊緣,不像身處令人愜意放鬆的作樂之地,反倒像是在談判桌前。
他看上去對酒館裡這些奧德拉德克人反常的表現絲毫不感到意外,繼續用一種接近審視的目光,靜靜凝著每一個人臉上的細微表情。
「難道你們一直過著名義上不能變化的年份嗎……還是說……」商覺的眼神絲毫不避地對上眾人越來越難看的表情,漸漸地,他勾起嘴角,直接揭出了所有人的心患。
商覺面向他們,十指交叉,像是在陳述那樣,篤定地說出心中的猜想。
「你們一直停留在無法前進的時間。」
嗚——
一個剎那,火車頭側邊的車門忽地被拉開,沒有邊際的風雪無止境地倒灌進來,疾風擦著生鏽的鐵皮發出尖銳的嘯叫,撲熄了前台火盆里唯一的熱源。
發電機里傳出噪音,裸露在外的線纜被吹得搖搖晃晃,火車頭內部的電力系統不穩定了起來,吊燈忽明忽滅,座位上每一個客人的影子都被扯得又瘦又長。人們纖長的影子繚亂在車廂內壁,跳躍著,扭動著,像一株株燃燒不定的火苗。
「2064年11月24日,在晚上十一點之前,會下奧德拉德克今年的第一場雪。」
秦予義聽著商覺說出口的話,不由得一頓。
他太熟悉商覺說話的方式和語氣了,每當對方用這種循序漸進、娓娓道來的聲音說著什麼,那一定是在為後面某種出乎意料的事情而作著鋪墊。
秦予義紋絲不動地坐在原位,他的瞳孔倒映出商覺精緻的側臉,很緩慢安靜地呼吸著。儘管商覺對這些奧德拉德克人的突然發難超出自己的預料,但在這種時候,他還是很聰明地不去干擾商覺的節奏。
商覺擡頭去看酒柜上懸掛的鐘表,用眾人都能聽見的聲量說道:「現在還不到十一點,果然下雪了。」
然而眾人只是機械呆板地坐在原位。小癩子薩拉盧連舉在半空的酒都忘了喝,維持著端杯的動作,睜著黑洞洞的瞳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商覺。
在蕭瑟狂吠的風雪中,商覺緩緩扭頭看向門口一個夜行來訪之人,在那人驚詫的目光中,不疾不徐地說道:「如果我們的未來是未知的話……這則關於下雪的報導,簡直像個預言,不是嗎?」
「……尤其是在奧德拉德克沒有天氣監測中心的前提下……這則由自動新聞寫作機器生成,會在明日A刊登出的新聞,無比精準地指出了下雪的時間。」
「我做了很多推斷,可只有一種猜測的可能性最高。」
商覺鬆開了交叉在一起的手,站起身,在身前撣了撣,捋平衣褶,放穩步子,向坐在窗邊座位上的短髮女性走去。
「若非多次經歷,又怎會對未來如此確信。」
商覺在女人的身邊坐下,與她處於同一方位,一齊正對門口,看向冒著風雪新訪葛尓·金酒館的客人,輕聲開口向她問道:「你說對嗎,南錫?」
「你在等他。」
秦予義順著商覺的目光看去,只見門口那風雪夜行之人穿著一身黑色西服,款式是餐廳里的侍者裝扮。雙手戴著純白服帖的手套,胸口還別著索菲娜餐廳的花型徽章。
那男人的年紀大約在三十左右,生得瘦長,像雪地里一株挺拔的雪松,雙顴一點兒肉都沒有,皮緊貼骨,被寒冷凍得紅中發紫。
但秦予義注意到,對方似乎認識這家火車頭酒館裡的某位顧客,在進門的一瞬間,視線就鎖定了他們中的一人。
這個男人,這位頭頂、雙肩和靴子都覆蓋落雪的新客人,在看見南錫的時候,下意識做了一個微微鬆氣的小動作。
秦予義讀出了這個表情的含義——那代表著失而復得。
值得玩味的是,南錫今天不像昨日那樣坐在第一排的位置。她換了常服,黑色高領毛衣為她平添一抹肅穆的色彩,她身邊沒有吉他,不再隨性,今天說過的言辭中,蘊含著若有若無的鋒芒。
她面朝門口,靠在窗邊,能隨時觀察酒館外面的動靜。
南錫的肢體語言和神態細節表現出來——她確實在等待著什麼。
一如商覺判斷的那般。
「你……」門外男人走了進來,在酒館眾客人死寂的目光中,反手拉上門,有些猶豫地看著商覺,「你是不是白天……從那亂咬人的怪物口中救出公爵的……」
商覺含笑說出對方的身份:「安德烈,索菲娜餐廳二樓公共區域的鋼琴演奏者。我翻看真理日報過去的刊物,你曾從七月份開始購買C刊的尋人啟事專欄版面,所找之人正是你的妹妹——我身邊這位南錫小姐。」
「只不過在十月份的時候,南錫小姐也通過真理日報對你做出回應,對你隱藏了她的住址和工作地點,表示不願與你相認。」
「而你卻一直沒有放棄。你或許最近才得到線索,知道南錫每晚都會出現在這家火車頭酒館。所以你決定今晚前來,親自確認。」
「你怎麼會知道……」安德烈瞪大了眼睛,他被這個外邦人猜中心事,很是吃驚。
「你白天的演出真的很糟糕,安德烈。」商覺微笑了一下,繼續說道。「看來與妹妹相逢一事,令你整天都心緒不寧。」
安德烈在聽見商覺前半句話的時候,瞬間漲紅了臉,對自己白日工作走神羞愧難當。他張了張口,嘴唇囁嚅,為自己辯解著:「我只是……只是太久沒有見到南錫了。」
商覺卻以這句辯白為根據,轉頭向他身邊的短髮女性循循善誘、輕聲問道:「是啊……在你們彼此沒有聯繫的情況下,南錫卻提前知道會有外客造訪這裡,這很奇怪,不是嗎?」
「你說什麼……」安德烈後知後覺意識到酒館裡的氣氛有些凝重,目光下意識去尋找自己多年未見的妹妹,可對方卻在他們視線交匯的一瞬間,避開了。
南錫轉過頭,餘光掠過安德烈,乾脆利落地回答了商覺:
「你說的沒錯,我們的確被困在了2064年。」
「能聚在這間酒館裡的,都是認識到真相卻無力改變的普通人。」南錫聳了聳肩,晃動手中酒液,杯里的腥綠沼澤映出她近乎自嘲的微笑,「不……比普通人還要糟糕……是一群孬種,一群醒過來卻試圖再沉睡的人,也是一群靠著酒精麻痹自己的醉鬼。」
「自從女王在2064年宣布封閉之後,奧德拉德克人一直在重複著2064年的經歷。」
「我們不過是……比大家都早一點清醒過來而已。」一直在吧檯沉默的葛尓·金忽然接過南錫的話,開了腔。
這個身形厚重,面容堅定的中年女人,與酒館內的眾人對視片刻,似乎在確認什麼。片刻後,她深吸了一口氣,看了看兩個外邦人,對他們說道:
「事實上,今天不只是奧德拉德克的第一場雪。」
在她說出這句話時,眾人互相看了看彼此,眸光閃爍不定。
須臾之間,這些酒館裡的常客們,他們在同一時刻,齊齊露出了一個近乎絕望的微笑。
葛尓·金醇厚的聲音像是一杯多年的陳釀,她以某種悲憫而寬厚的語調,僅用一句話,就講出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這也是奧德拉德克的最後一場雪。」
砰!
火車頭酒館的地面鋪了深綠色的人造皮革,小癩子薩拉盧忽地大笑起來,手中的扎啤玻璃杯掉在地上,透明金黃色的酒液分散成細流,在骯髒的地面上蜿蜒爬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最後一場雪……」他捧著腹,重複著葛尓·金的話,踩上了座位,像山崗上插的一根細瘦的旗杆那樣,突兀地立著,一邊狂笑一邊叫嚷,聲音撕裂得像嚎哭。
「2064……對!就是他媽的2064!」
漸漸地,他笑出了淚花,清透的淚水夾在眼角的褶子裡,青灰色的頭皮在吊燈下反著冷硬的光。
他的聲音漸漸帶上些許瘋狂,那雙擅長跳舞的兩臂像鳥翼一樣展開,面朝眾人,劇烈揮舞起來。
「2064……2064!永遠都是2064!」
「這個2064在七天後就要結束了,但是新的2064又要馬上開啟!」
「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得玩兒完!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是幽靈!所有奧德拉德克人都死不掉!」
「所有!所有!所有!!」薩拉盧尖銳高亢的聲音將這個詞重複了三遍,說得極快,一個詞疊著下一個詞,像雷霆一樣越來越重。
「你們外邦人把這裡當極樂,想方設法要來奧德拉德克……我們卻巴不得從這極樂原野逃出去!」薩拉盧往地上唾了一口,大罵道,「操!極樂個鬼!這裡他媽的就是個時間監獄!」
薩拉盧指著門口茫然的新訪客。白雪在安德烈的雙肩化開,黑色西服洇濕兩團,淚痕般從肩胛滑至胸前。
薩拉盧嗤笑一聲,對安德烈說:「你們這種被謊言蒙蔽的人倒是無所謂!」
接著,他一頓,又指向神情凝重的同伴們:「可我們這些識破謊言的人卻要被真相詛咒!一直清醒地看著自己被吃,死亡,刨出墳墓,重來一遍又一遍!」
「想死死不成,想活活不了……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
「誰能告訴我?我們到底犯了什麼錯,才停留在2064年,不得往生!」
薩拉盧的情緒像是一道深藍色的波浪,以他為中心,在瘦長的酒館裡漲潮一般蕩漾開來。
除了不明所以的安德烈,以及秦予義商覺這兩個置身事外的外邦人。所有人的臉上的都掛著一種濃郁而化不開的哀傷。
「好了,好了……嘿,小傢伙,冷靜一點。」葛尓·金伸手打了打吧檯上的按鈴,清脆的鈴聲打斷了薩拉盧歇斯底里的叫喊。
薩拉盧大喘著氣,漸漸安靜下來,從情緒發泄中回過神,張著因激動而充血發紅的嘴唇,呆呆地看著葛尓·金。
只見她敦實的雙掌合攏,拍了兩下,眼神嚴肅威嚴,將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葛尓·金臉上不再掛著溫和好客的笑容,反而像一頭威嚴的母獅用眼神巡視著她的領地。
「大家別怕,還有七天呢。」她彎著厚厚的下唇,露出微笑,向眾人安撫道,「我們還有七天好日子呢,別讓憂愁占據你的心,別讓遺憾占據這一年。」
「不如將今天的跳舞時間提前,風雪中跳舞……這可是之前沒有嘗試過的新體驗。」
「縱使時間停滯不前,我們還是可以在有限的空間裡尋找片刻的自由。」
在葛尓·金的話中,薩拉盧垂著眉,眼中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接著,他雙足往前一踏,從座椅邊緣踏空,雙腿繃得直直的,一屁股坐回原位。
「好了……好了……」
葛尓·金在一塊赤紅色的珊瑚絨布上揩了手,沖薩拉盧和她女兒揚了揚下巴:「孩子們,去把音響搬出來,記得給發電機蓋上隔雪布。諸位,今晚的酒不限量,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只要忘卻憂愁,忘卻遺憾。」
在葛尓·金的溫聲中,那些迷失在哀慟中的人們紛紛注視著她,試圖從她沉穩寬廣的眼神中尋求某種支撐。
秦予義將一切盡收眼底,從面前這副情景中,覺察出來一個事實:
葛尓·金不單純是這家酒館的老闆,還是這些抱團取暖的人們的精神支柱。
「媽媽……」葛尓·金的女兒麗姬沒有立即行動,似乎有話要說。此刻正咬著嘴唇,瞪著小鳥似的圓眼睛,氤氳著霧氣,揪心地看著她的母親。
「我不怕死……那就是一瞬間的事……我只是不甘心……我們一年只能見……」
「好了,我的甜心,我明白你要說什麼……」葛尓·金伸開她渾圓的胳膊,攬住少女瘦薄的肩胛,低頭在她耳畔親吻著表達愛意,「八天,我們一年只能見面八天……都怪我讓你出生在十一月,雖然你和南錫同歲,但你不能像她那樣提前半年就從養育園出來……這都怪我……」
聽見葛尓·金提及自己,南錫猛然看了一眼麗姬,隨後深吸了一口氣,移開目光,搓了下自己的下半張臉。
「可是寶貝,我們已經比很多奧德拉德克人幸運多了。」葛尓·金溫和地對麗姬說道,「還記得媽媽的朋友,那個旋鷗公寓的管理員叔叔嗎?他的女兒年紀太小,直到2064結束他們都不可能相見,這樣的生離死別在奧德拉德克可不是少數。」
葛尓·金親吻了女兒的飽滿的眉心,用靈巧寬厚的手掌撫摸著麗姬略帶捲曲的棕發。
很快,不只是麗姬,其他奧德拉德克人也漸漸安定了下來。
多愁善感的詩人羅弗更是嘆了一口氣,感嘆著說:
「還好他們沒有醒悟,意識不到自己身上籠罩的悲劇,在無知中死亡,也算是命運的仁慈。」
「呵……仁慈嗎……」商覺忽地笑出聲來,他身上那股溫和有禮的氣質漸漸褪去,那雙如深夜一般黑沉的眸子斂著某種躍躍的流光。
「這個答案我不是很喜歡。」
剎那間,奧德拉德克人的視線又集中回這個外邦人的身上。
只見這個衣冠楚楚的外邦人挑釁著他們說道:「既然你們已經憎惡這種年復一年的輪迴,為什麼還要自欺欺人,麻痹自己。」
「你們究竟為了什麼而活?」
「你們試圖救過自己嗎?」
商覺的話像是捲土重來的風雪,擊潰葛尓·金用溫暖粉飾的保護殼,令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眾人再一次暴露在血淋淋的現實面前。
除了葛尓·金之外,其餘奧德拉德克人的目光中都不停在動搖地閃爍著,左右搖擺。
「沒有用的,我們試過很多種方法,可是能力有限。」葛尓·金拽下自己腰間的半身圍裙,越過吧檯,來到商覺的座位旁,在他對面的座椅上坐下。
頂燈的光像瀑布一樣直流而下,籠罩在葛尓·金身上,她的影子團在她的腳下,像一座巋然不動的小山。
「2064年發生的一切都是我們過去既定的經歷,我們的自由受限。」
葛尓·金注視著商覺,將自己實踐出來的信息全部告訴對方,試圖讓這個外邦人理解他們的處境。
「我們能夠改變的過去很少,比如某一頓晚餐,某一次飲酒,某一晚失眠,只要不影響大的人生軌跡,任何瑣事可以不受制約。」
「但令你們束手無策的正是那些人生軌跡的『節點』。」商覺洞悉著葛尓·金的表情,接著她的話往下說。
「不錯。」葛尓·金點了點頭,「拿我的麗姬打比方好了。這孩子在剛跨入2064年的時候,還不滿十八歲。按照女王的條例,必須得進入養育園,直到她11月23號成人的生日那天才能出來。」
「以生日為節點,她的人生就分成了兩段經歷,一段是在養育園的生活,另一段是跟她的母親重逢……」葛尓·金斂了斂她兩條細細的如小月似的眉,流露幾分傷感地說,「一直到死亡之前,都和我在一起。」
「你們是同一天死亡的嗎?」商覺微微偏頭,看向其餘奧德拉德克人,「你們……所有人。」
眾人不語,只是用死寂的目光代替回答。
「看來那一天一定發生了某種慘絕人寰的災難。」商覺分析總結著,「人禍,或者天災,不管是什麼。某種事件令奧德拉德克在一夕之間屠城,所有人都死去之後,你們被迫開啟了這一年的循環。」
「沒有人試著『離開』嗎?」商覺的瞳孔不知何時變成了密不透風的純黑,他嘴角掛著一抹嘲諷的笑,眼神卻不聚焦,像是在自嘲。
「我是說……」
「是否有人試過……」只見他緩緩舉起手,大拇指和食指分開,虎口比一個近乎直角的幅度,食指指尖對準了自己的太陽穴,上下唇短促地碰了一下,發出某種開槍的擬聲:「……砰……就是這樣的『離開』。」
詩人羅弗緊閉了一下眼,緩緩舉起了手,指尖顫抖著。
「我……我做過……」他的額間滲出了冷汗,嘴唇蒼白無比,「那是我意識到重複之後,又過了三輪……死亡剛一結束,我發現自己又睜開了眼……我崩潰了,實在受不了,就……」
「但是沒過多久我就又『醒』了。」羅弗嘴唇的蒼白漸漸擴散到了整個面部,他像是在回憶極為恐怖的經歷一樣,抖著聲音說道,「我醒在一周後,似乎只有意識沉睡,身體還在按照某種設定自動運行……」
「因為……」詩人前額的汗珠滑落至他的鼻尖,他忽然渾身劇烈抖了一下,甩落了那滴汗珠,喃喃地說道,「在那一周里,我沒有曠工記錄,也照常收到了鄰居對我半夜念詩的投訴……可我什麼都不記得。」
「我不信邪,又想盡各種辦法自裁了幾次,可醒來得卻越來越快……最後一次,我在11月30號之前服下大量毒藥,想著哪怕能逃避一會兒,躲過最後一遭也行,卻沒想到……」
羅弗抹了把臉,眼神暗淡且渙散,像是一副披著人皮的骨架。
「我睜開眼,意識回籠的時候,正被人拽開了四肢,捧著腦袋啃咬。」
說到這裡時,火車頭酒館內旋起一陣蕭索的冷風,令眾人不禁打了個寒顫。
老倫理家艾薩爾偏過頭去看窗外。南錫蜷起一條腿,手肘搭在膝頭,撫摸著自己的胳膊,垂眸不知在想什麼。
薩拉盧煎熬焦躁地咬著手指,安德烈臉上的神情也從茫然變為無言的肅穆。
「做不到的……」
葛尓·金抿著唇,面頰肌肉提起,保持微笑,眼神盯著側前方:「什麼方法都試過了……可我們沒那本事……中止循環,停止夢魘一般的2064……終究只能是想想而已。」
商覺神色未變,只是含著笑,對葛尓·金說:「但是我們來了。」
「我,和他。」商覺看向秦予義,與他交換了個視線。
「你們……」葛尓·金眼眸微動,嘆了口氣,「對啊,你們又何必受這個苦呢?如果不來這裡,也不至於……」
「不,你誤解了我的意思。」商覺忽然站起身,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到火車頭酒館的門口,拉開門,任憑風雪澆透他的身體。
很快,沒有片刻停頓,商覺朝門外伸出手。
寒風灌進衣袖,瞬間將他空蕩的袖筒充盈填滿。
只見他在寒風中那隻愈發青白的手,輕輕將懸掛在門上的營業門牌翻轉了過來。
木質門牌被風吹動,稜角、邊緣不停撞擊在門上,發出凌亂的噠噠輕響。
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商覺單手按在門邊,腳尖掉轉半圈,利落轉身,面向眾人,擲地有聲地說道:
「從現在起,葛尓·金酒館停止營業。」
眾人臉色一變,目光定定地打在商覺身上。
那些眼神中有質疑、有動搖、有希冀、有不可置信……還有大量迷惑不解。
商覺毫不退避地接納了這些眼神,以一種勝券在握的笑容示人,篤定地宣布道:
「我會改寫你們七天之後的結局。」
「不相信這一點的,只能請你們自行離開。」
「我會給你們十分鐘的時間考慮。」商覺回頭看了一眼鐘錶,補充道,「從現在開始。」
那些酒館的客人們不禁再度向葛尓·金看去。
這個被當做精神指引的中年女人,卻低頭展露一個笑容,率先認同了商覺的建議。
「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重來一遍。」
葛尓·金再次擡起頭時,雙眸發亮地看著門口凌冽在風雪中的男人。
「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咔噠、咔噠……
酒館裡再次沉寂了下來,鐘錶指針一刻不停地走動著,細碎的聲音被淹沒在風雪的鼓譟之中。
奧德拉德克人在沉思著他們的抉擇。
「我……我就算了吧……」有一個人猶豫了片刻,率先起身。
有人起頭,其他心生退卻的人也緊隨其後。
「就七天了,想做什麼也晚了。」
「下次循環開始再說吧。」
「起碼也得準備充分啊。」
「外邦人懂什麼……」
最後一個離開的是一個酒糟鼻子中年男人,他踉踉蹌蹌經過商覺身邊,哼了一聲,呼出渾濁的酒氣,一腳踏出門口,口中嘟囔重複著上一句話,像是在說服自己。
「外邦人什麼都不懂。」
啪。
商覺看著餘下的幾人,真心實意地彎起嘴角,重重關上了酒館的門。
短髮女人南錫依舊維持著靠在窗邊,撫摸胳膊的動作;
老倫理家艾薩爾也半闔著眼,靠在椅背上假寐;
麗姬像歸巢的小鳥一樣緊緊依偎在她母親葛尓·金的身邊;
詩人羅弗眼眶泛紅,放置在雙腿上的雙手緊緊相握;
小癩子薩拉盧抱著音響吸了吸鼻子;
最意想不到的是,第一次了解2064年循環真相的安德烈也留了下來,他沉默地看著南錫,沒有逃避。
「既然各位選擇相信我……」
商覺走到秦予義的身邊,執起秦予義的左手,視線一一掃過自願留下的奧德拉德克人。
在他們的注視中,商覺指尖搭在秦予義的袖口邊緣,將那截袖子緩緩向肩膀的方向拽去,衣服布料褶皺堆疊在一起,越推越高。
商覺的指腹也緩緩划過秦予義的皮膚,在秦予義的手臂留下一道筆直的軌跡。
眾人只憑眼睛觀察,都能看出商覺的觸碰非常輕,沒用什麼力度,像羽毛一樣掃動。
然而就是在這樣若即若離的觸碰中,秦予義微微向相反的方向偏過頭,抿了下唇,左臂表層隱約浮現了膚色之外的顏色。
銀光忽隱忽現,眾人驚訝地在秦予義的左臂上,看見一片低調暗啞的金屬色澤。
「這是……」葛尓·金瞪大她的眼睛。
饒是她見多識廣,也不曾想到人類的身體還能有這種變化。
「既然諸位選擇信任我,那麼我也不妨展示一下,我放言作出承諾的『底氣』。」商覺微笑道。
「只要大家願意配合我,我可以將你們帶上一個更大的舞台。」
「那將會是一個比窩藏在這種廢棄的火車上,要熱鬧得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