極樂原野
2024-09-14 19:55:58
作者: 綏流
極樂原野
秦予義頂著包紮得嚴嚴實實的肩膀,在旋鷗公寓樓下,靠著紅磚牆壁,用黑沉沉的目光掃著每一個路過的人。
路面上出現了很多八小時工作制的下班人。這些深藍色制服的人們不自覺避開了秦予義的眼神,他們被公寓門前這一身紅色工裝的人盯得毛骨悚然,後背發涼。
滴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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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鋥明發亮的寬敞黑色汽車從街道盡頭行駛而來,附近百米都能聽見它的動靜。
汽車不斷用喇叭催促著道路上的行人避讓。人們像被催趕的羊群,紛紛往旁邊讓開。
等那輛車穩穩地在公寓門口停下時,秦予義已經不聲不響離開了原地。
商覺下了車,漸漸昏沉的天色反常地留下了一片霞雲,彩色的夕陽斜暈照在商覺身上,那身和旁人顏色一致的工作制服不免染上些許絢麗的色澤,讓人移不開視線。
頸上纏的一圈白色紗布讓他多出了一絲冷峻而又脆弱的氣質。
雖然這種氣質是他刻意為之的。但還是騙過了不少人的眼睛。
尤其是路易斯公爵。
少年公爵顯然和商覺度過了一個很愉悅的下午。
分別的時候,路易斯搖下車窗,臉上紅紅的,像一隻被拔掉尖銳指甲,馴化完畢的寵物。
「明天見。」路易斯放軟了聲調,毫無保留地說,「明天我會給你講更多,包括我是怎麼把那兩個噁心的僕人推進河裡的。」
「那一定非常有趣。」商覺不太走心地順著公爵話附和道。又伸手替公爵擋了一下刺眼的夕陽光線。掌下投了一片陰影,全部蓋在路易斯的臉上。
路易斯很是受用,心滿意足地和商覺告別。
商覺在轉身走入公寓的一剎那收起了臉上的笑意。
他壓低了眉頭,微微蹙著,呼吸不穩。這些微小的細節表露出他此刻的心情絕不寧靜。
他一步一步登上樓梯,忽然,在他登上三樓時,有一隻手猛地從旁邊的牆角伸出來,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以一種強悍不容拒絕的力道,拽著他往一個方向走去。
砰的一聲。
那人將他推進屋內,按著後背,反剪他的雙手,將他壓在門上。
借著慣性,重重關上了門。
商覺被堵得動彈不得。微微一愣,正要張口提醒對方小心動作,別再撕裂傷口。
卻感覺身後那人驟然靠得極近,帶著深沉怒意的呼吸,單手指尖撬開了他的雙唇,將一枚冰冷的小物件抵上了他的舌尖。
絲毫不給他半點開口說話的機會。
商覺的舌尖箍進了金屬圈裡,一瞬間判斷出了這是什麼東西,不再試圖說話,只是含著它,用柔軟的舌面托著。
「這枚戒指的含義是什麼?」他聽見秦予義在自己身後這樣低聲問著。
「就算是為了情報也好,計劃也好……就算只是身份扮演……你頂著擁有伴侶的名頭在外面招搖撞騙,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
秦予義聲音中含著一絲危險的氣息,靠在商覺耳邊,吐息溫熱,盡數落在他的頸邊。
雙手動彈不得,商覺情急之下只好用牙齒咬出鉑金戒圈,銜在唇間,讓秦予義放開自己。
不料這個動作卻讓秦予義更生氣了。
他以為商覺是真的不在乎這些,怒極反笑。右手擒著商覺的雙手,把他帶到窗邊,迫使他靠坐在窗台邊緣,推開了那半扇本就關不嚴實的窗戶。
窗外的汽車引擎聲和寒風一同灌了進來。
商覺失去平衡,只能向後仰去,半截身子都懸在外面,距地面將近十米,像懸崖邊緣岌岌可危的一株植物。
秦予義改抓住商覺的衣領,手臂青筋繃緊,逼對方只能用雙手牢牢攀住自己的胳膊。
「車已經走了。」秦予義不帶任何感情起伏地陳述道。
商覺也不甘示弱地吐掉口中戒圈,金屬掉落在地磚上發出乾脆利落的響聲。
「你不是在因為公爵而生氣吧?」
商覺極富穿透力的目光凝在秦予義臉上,戳穿了秦予義的心中所想。
此時此刻,商覺頸邊的紗布也被烈風吹亂,在二人的動作中散開,隨風吹落,向屋內揚去。
「是啊。」秦予義目光停留在商覺側頸的傷口上,驟然咬緊牙關,一眨不眨。
那處傷口雖然短,卻非常深,秦予義一眼認出那是銳器割出來的,離致命的動脈僅不過毫米之差。
「我在氣……你以身犯險。」
秦予義眸色沉沉,毫不掩飾地承認了。
「你明知道這副身體不是生物機械體,卻還這麼為所欲為……」
他伸出拇指,越過衣領的界限,摩挲了一下商覺頸側的皮膚,切齒地憤聲說著:
「你總是拿自己的命當賭注。」
聽見這句話的時候,商覺的眼神一下子變得格外認真。他反手撐著窗台邊緣,調整姿勢,用雙腿夾在秦予義的腰側,借力支撐,挺直了上半身。
他效仿秦予義的動作,宛如兩頭受傷的野獸相互舔舐傷口那樣,輕輕碰了碰秦予義肩上的燒傷。
「你不是也一樣。」
商覺微張開唇,視線越過秦予義的肩膀,定在孤零零躺在地面的戒指上,苦笑了一下。
「我們是同一類人,都會為了達成目的,不擇手段。」
寒風不再那麼狂肆,滿天瑞靄。一部分霞光分散進他們屋內,光斑打在地上,將那枚金屬照得璀璨炫目。
他直起身坐在窗邊,兩人的身體靠得很近,這回反倒是秦予義被商覺的四肢圈在了懷中。
兩人彼此傳遞的體溫取代了刮進屋內的冷空氣。
商覺攬住秦予義的脊背,撫摸著對方瘦得有些嶙峋的肩胛,回想他離開診室前,秦予義分享給他的痛覺,心臟密密匝匝地泛起酸脹。
「你真下得去手。」商覺忍不住皺眉呢喃,「疼死了。」
由於商覺是坐在窗台邊緣,他們之間存在高度差。秦予義仰頭去看商覺背光的臉,看清了對方藏在陰影里的表情,心頭一震,聲音頓時就啞了。
「你不是不怕疼嗎?」
商覺垂著眼皮看他,誠實地告知:
「可是心臟會難過。」
商覺從未用帶有委屈的語氣對他說過話,這一聲,聽得秦予義心跳砰砰加速。
他飛快地舔了下乾燥的嘴唇,錯開目光,有些緊張地向窗外看去。
外面恰好飛過一隻鳥。
划過雲霞,划過暮色,仿佛向這顆星球另一端,太陽升起的方位飛去。
秦予義:「我想快點離開這裡了。」
秦予義鬆開商覺的衣領,雙手也按上了窗台邊緣,離商覺的手只有幾寸的距離。
「有什麼辦法能最快搞定一切,告訴我。」
「我想快點完成任務,帶著秦子鸚,一起出去。」
商覺聽見秦予義提出的要求,微微一頓。
他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秦予義通紅的耳垂,在輕笑中告訴秦予義。
「那就陪我……」
「做奧德拉德克最窮凶極惡的思想犯吧。」
-
在奧德拉德克的第二晚,秦予義再次出現在葛尓·金火車頭酒館,不過這次不是一個人。
他們沿著鐵軌抵達酒館時,天色已經變得薄黑。
一進門,詩人正在最前面的吧檯,梗著脖子漲紅了臉,和老倫理家爭執著什麼。
「我敢肯定絕對是你記錯了,女王是勞倫茲家族的旁支,絕對不是那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女科學家。」詩人大聲嚷著。
老倫理家沖他擺手,擲地有聲地給出反駁:「如果不是科學家,她怎麼製造的原型機?」
「不是,絕對不是!」詩人找不出證據反駁,只能一個勁兒否認。「你這老糊塗,肯定記錯了!」
「你才糊塗,怕不是寫詩把你腦子都寫傻了!你這個人怎麼完全不講邏輯道理?」老倫理家拍著桌子。
「五年前女王用原型機宣布奧德拉德克徹底與世隔絕,全城的人都有目共睹,我看你是一點都想不起來!」
「嘿,羅弗!」酒館老闆葛尓·金敲了敲詩人面前的桌子,又拍了拍老倫理家艾薩爾的肩膀,打斷了他們的爭吵。
葛尓·金在中間調和著說道:「有沒有一種可能,女王既可以是勞倫茲家族的旁支,也可以是一個女科學家。」
「不可能!」
「不可能!」
詩人和老倫理家齊聲朝葛尓·金喊道,兩人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的固執。
「在這種時候你們倒是有默契。」葛尓·金大娘撇了嘴,朝一旁翻了個白眼。
這麼一瞥,她剛好看見兩個身高腿長的年輕人進門,眼睛一亮。
「嘿,外邦人,這位就是你的伴侶?」她熱情地向秦予義打招呼。「上次停電,他直接帶你離開了,我們都沒有怎麼說上話。」
秦予義抿了下嘴唇,嗯了一聲表示肯定。
詩人和老倫理家停下爭吵,向二人看去。
酒館裡的客人還是那幾位面熟的,他們的目光也齊齊落在秦予義和商覺身上。
「你們可真般配。」南錫毫不吝嗇地誇讚出聲。
商覺看向那個名叫南錫的短髮女人,頷首微笑,對她表達謝意。
「歡迎你們。」葛尓·金為他們呈上兩杯黃油啤酒,爽朗地笑出聲,「你們已經是火車頭酒館的熟客了。」
「要是能留到零點一起跳舞就會變得更熟了。」小賴子薩拉盧見縫插針道。
「你就只知道跳舞。」葛尓·金笑罵了一句薩拉盧,她讓詩人起來讓開位置,把吧檯留給秦予義和商覺。
「今天應該是你們第一次在奧德拉德克工作吧?」葛尓·金用一塊白布旋轉擦著玻璃杯,充滿好奇地問這兩個外邦人,「說說體驗,感覺怎麼樣?」
「和你們在外面是不是完全不同?」
「酒的味道很好。」商覺仰頭一口氣將葛尓·金給他的黃油啤酒喝盡。先真心實意地讚許了酒館老闆,在葛尓·金的臉上看見滿足的笑容後,又將問題拋回給了對方。
「您覺得呢?」商覺看著啤酒杯邊緣殘留的泡沫,問出一個選擇題。
「比起之前在外面的生活,您猜想我們是應該感到輕鬆自由,還是辛苦艱難?」
乍一看商覺的問題有些無稽之談,但秦予義卻明白商覺的用意。他在用這種看似無關的問題,獲取這裡的人對奧德拉德克工作制度的真實想法。
「嗯……」葛尓·金思考片刻,沒有得出確切的答案,只是搖了搖頭,迷茫地說,「我不知道。」
「不過我猜,應該各有一半吧。」葛尓·金圓潤的臉上浮現出一絲遲疑,「肯定會有你們滿意的地方吧,不然你們也不會從外面逃進這裡。」
「但肯定也沒想像中那麼好。我們一直生活在這裡,人人都清楚。」南錫接過葛尓·金的話,不屑地撇撇嘴。
「真理日報上刊登的宣傳只是宣傳,除非是女王的狂熱信徒,不然沒幾個普通人會認同那些鬼話。」
「就算他們把外面的世界描繪得再可怕,這塊原野也不是純粹的極樂之地。」
「沒錯。」薩拉盧攀在火車裡的長直椅背上,補充道,「要是天天都像報紙上說得那麼幸福,我們為什麼還要喝酒買醉,跳舞發泄?」
「靠貶低外面,樹立假想敵營造的繁榮假象。」南錫撥了撥自己的短髮,和酒館裡的熟客們相互看一眼,緩緩說出大家的共識,「永遠只是假象。」
商覺聽完他們的話,難得愣了半晌,目光定定的,嘆了一口氣。
「他們……我應該早點來這裡的。」
他的聲音很微弱,只有旁邊的秦予義聽見了。
同一時刻,薩拉盧被外面的動靜吸引了注意力,在車廂內大聲喊了起來。
「下雪了!」
艾薩爾用蒼老的聲音感嘆著:「又快到年底了啊。」
「日子過得真快,我感覺離上次下雪好像沒過多久。」南錫面朝窗戶說著。
「喂,外邦人,你們進來奧德拉德克之前,外面也下雪了嗎?」葛尓·金饒有興趣地向秦予義和商覺發問。
秦予義閉了下眼,用力回想。
可他在那一段時間經歷了太多事,如同幻覺一樣,已經不太清晰了。
他看向商覺,希望商覺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不料商覺只是點了點吧檯大理石台面,若有所思道:
「奧德拉德克比外面多出來一個小時……」
他這句話一說出來,酒館裡的奧德拉德克人全部沒了聲響。
眾人的表情如出一致,皆是睜大了眼睛,目光空洞,像是某種機械性的程序設定,無比同步地對準商覺。
秦予義注意到這種變化,心裡一緊。
這是第二次了。
每當他們談到某種話題的時候,這些奧德拉德克人都會變得突然沉默。
商覺將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不緊不慢地說完他後半句話。
「……這裡的時間,能跟外界對得上嗎?」
商覺點了詩人和老倫理家的名字,朝二人笑了笑,說道:「羅弗和艾薩爾之前爭論的時候也提到過,這裡是五年前開始封閉的。」
「可外面已經是2069年了。」
商覺從懷中取出一份摺疊的真理日報,伸出長指,將它展開,點著上面的出版時間。
「但這裡還寫著20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