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信

  所信

  商覺把R博士留下來說要商量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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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他頂著個滿是窟窿的破爛身體實在不像樣子，得先去換一副新的生物機械體。

  等商覺的期間，秦予義清醒了不少，他坐起身，按了按脹痛的額角，打量起四周。

  坐在他對面的是R博士，還有和他有過一面之緣的楚越文。

  R博士是個身材勻稱的中年人，頭髮灰黑，下巴蓄著同色的短胡茬，戴著眼鏡，板著臉，一副不茍言笑的學究模樣。

  楚越文比他上次在電梯裡見到的狀態要鬆弛得多。

  對方半眯著一對鴛鴦眼，很愜意地靠在寬大舒適的藍白撞色的旋轉椅，椅子扶手旁邊還掛著一副耳機，粉紅的，頂端還嵌著一副……貓耳。

  秦予義默了默。

  他移動目光，掃過楚越文後方的桌面，看見了五六塊大小不一的屏幕和放在桌邊的亞克力展示櫃，與展示櫃裡一排奇裝異服的美少女手辦對上了視線。

  秦予義動了動手指，不料卻碰到一個柔軟的長條抱枕。

  他低頭往之前躺過的床上看去，入目撞上一個穿水手服、表情傲嬌的粉發雙馬尾少女。

  不止如此……甚至連枕頭和床單都是印著同一個虛擬人物……

  無處不體現這間房主人的趣味。

  秦予義收回了手，指尖沾到了什麼，微微濕潤。

  他看清了沾在上面的零星液體，粉的、藍的……那都是商覺生物機械體裡的循環液和冷卻液。

  記憶在慢慢回籠，他想起最後一刻，商覺似乎抱住了自己，然後受了很嚴重的傷。

  而他的身體之所以會受損……也是因為自己……

  秦予義漸漸擰起了眉。

  「在想什麼？」

  恢復如初的商覺走到他身邊，正裝修身，頭髮打理得一絲不茍，嘴角噙著遊刃有餘的笑，正垂著眸，眼珠不錯地看自己。

  「我……」

  秦予義盯著對方右眼正下方的那顆小痣，恍惚了一瞬。

  這還是第一次，他們在雙方意識都清醒的狀況下交談。

  「你們要敘舊的話得往後稍稍。」R博士雙手抱在胸前，不耐煩地腳尖點地。「公司盯我盯得緊，我沒時間在這待太久。」

  「你找我不只是為了修復他的意識吧？」

  R博士——灰黑色頭髮的中年男人朝秦予義揚了揚下巴。

  商覺微笑了一下，在秦予義身邊坐下。

  身邊柔軟的床鋪下陷了兩公分，秦予義感到有些緊張，放在兩旁的手不由地捏成了拳。

  「沒錯，還與我接下來的行動有關。」商覺注意到楚越文投來的驚訝目光，回看了一眼他身邊的人，手輕輕搭在了秦予義的手背上，補充道，「不用避嫌了，我和他已經達成了一致。」

  「我們一起去。」

  秦予義分心了，他本來應該很快對商覺的話做出反應，可一部分感知集中在自己的手背上，另一部分思緒發散開來，他大腦延宕著，思索了很久商覺話中的含義。

  一起去……去哪裡……

  ……他的手掌好暖和。

  「回收下一個能力可能不會太順利。」商覺的聲音如清水一般潺潺流過他的耳畔。

  「聶影勢必會阻礙我們。」

  R博士沉思了一下：「可你對付聶影，光動動手指就能做到，怎麼還要我這個前研究員幫你？」

  「等等……研究員？有意思，沒想到當年的研究員就是R博士。」楚越文翹著二郎腿，悠然地把玩著手中一個小物件。

  「我只知道聶影分得能力之後，先去研究中心住了一段時間。為了摸清她使用能力的上限，種夢讓研究中心給她搞了一堆殘酷特訓，受了不少苦。」

  楚越文笑嘻嘻地說出結論：

  「既然R博士當年負責聶影的項目……看來她現在這副陰晴不定的脾氣，多半你弄出來的心理陰影。」

  R博士環抱雙臂，鼻孔翕張，鼻息變沉，對此沒有回應。

  「對了，那個時候，你不是也在那裡嗎。」楚越文笑吟吟地看著商覺，「聶影對你這個毫無血緣的『哥哥』感情最深，是不是也跟『那時候』有關？」

  商覺沖楚越文半闔了一下眼，沒有否認。

  「難怪。」楚越文笑了一聲，「難怪聶影一直不認同你的計劃，服從性最低，卻一直逃不掉你的安排。」

  「因為你對她太了解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楚越文似笑非笑地看向了秦予義。

  「就算本人意識到了，也依舊會按照你規劃的路線一步步掉入陷阱。」

  楚越文聳了聳肩，後半句話對著秦予義說道：「我們的『哥哥』就是這樣一個精明的獵人。」

  商覺收斂了笑容，輕輕咳了一聲。

  R博士沒工夫理會他們的話外有話，直接問商覺：「你找到聶影下落了？要我做什麼？」

  商覺恢復正色：「嗯，我已派人追蹤到了她的去向。」

  「據線人匯報，11月10日，她出現在下城區，與夜雀首領柏亞有過短暫接觸。在此之後，下城區夜雀總部的夢核全部失竊。」

  「所以我推測，她多半是在與柏亞接觸的時候，發動能力知曉夢核倉庫位置，偷盜了這些夢核。」

  「我的手下繼續追蹤，沒有發現它們流入任何一類市場。」

  「聶影費功夫弄走這麼多數量的夢核，不可能是為了收藏。」

  「還有一種可能。」楚越文順著商覺的推斷往下說，「這些夢核流入了看不見的水面之下。」

  「不錯。」商覺頷首。

  「那是整顆星球上唯一不受種夢監視的自由之地，我們此行將要前往的地方——」

  「極樂原野，奧德拉德克。」

  「你們要去那裡……」R博士忖度片刻，看向商覺右手上鑲嵌著寶石的戒指，「那地方的人都排斥種夢，你得偽裝身份，甚至連[能力]也不能帶進去。」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商覺說著，蓋在秦予義手掌上的拇指，摩挲了兩下他的指背。「如果突發意外，聶影越權對我們發動了能力，我們必須有所應對。」

  秦予義喉間微癢，安靜地聽著商覺他們說的話。

  「我明白了，你要我做出應對聶影能力的便攜設備。」R博士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你可以免疫聶影的能力，但他是普通人類，沒法抵抗，只能像這回一樣被你叫醒。」

  「你要是帶他進奧德拉德克，又沒辦法使用能力，得需要一個十分隱蔽的意識共聯儀，好在秦予義中了『意識複寫』之後及時把他拽回來。」

  「沒錯，我還有一個請求。」商覺臉上恢復笑意，「最好把感官共通也加進去，就像之前的那個產品一樣。」

  感官……

  秦予義捕捉到關鍵詞，模糊地想起自己醒來之後，似乎對商覺說了類似的話。

  ——我好像，沒有那個不行。

  轟。

  熱意頓時衝上臉，帶著耳根一起燒了起來。

  難道商覺聽見了他的那些胡言亂語，打算滿足這個「願望」？

  那豈不是意味著……

  聞你所聞，嘗你所嘗，聽你所聽，看你所看，感你所感。

  商覺之前給他說過的話冷不丁在腦海中冒出來。

  秦予義此刻的大腦徹底宕機。

  「知道了，我現在安排人去做。」R博士目光敏銳掃過秦予義臉上神情，清了清嗓子，「三天後給你。」

  刷刷——

  楚越文身後的幾塊屏幕忽地亮了起來，一個彈窗接著一個彈窗。

  「看看這個。」楚越文吹了一聲口哨，「我用時事熱點爬蟲抓取到了一些有意思的東西。」

  他兩腳一撐地，旋轉椅滾輪往側邊滑動，讓開了桌前的空間。

  眾人向那幾塊屏幕看去，看見了一些極具煽動力的爆炸性標題。

  【起底：馬人古牛暢銷小說主人公原型驚艷反轉！！】

  【辛辣羅曼史大揭秘！真相竟然是……】

  【路加生前影像公布，機甲基地秘密重雲首度公開！】

  【震驚！合併戰爭結束竟是謊言？】

  【已犧牲駕駛員家屬首度接受採訪，聲稱：他們還活著！】

  一段影像自動播放了起來，柏亞的聲音從屏幕下方的揚聲器緩緩流出。

  秦予義看向那畫面，忽然意識到，那些畫面正是先前他和柏亞經歷的夢閾。

  不知道柏亞用了什麼辦法，視頻由監控視角錄製，後期加了低像素處理，切了兩段畫面，一段是在俱樂部酒吧，另一段是在臨時維修站點。

  都是他此前在蘭格的記憶世界裡經歷的場景。

  兩段視頻的內容也十分微妙，一個精準截取出「淘汰的駕駛員不能回家，必須冷處理」的信息，另一個鏡頭則聚焦在了「NI」致幻劑的上面。

  像是在有意無意暗示著什麼……

  「有意思。」楚越文手指操作了兩下，查到發布這些消息的協議地址所屬，饒有興趣地笑了一聲。

  「一直給我們賣信息的『小麻雀』，居然反靠著我們的情報，將了種夢一軍。」

  秦予義豁然明白過來，他終於想通柏亞為什麼一定要藉助夢閾進入蘭格的記憶世界。

  原來不單是為了復仇……他真正的目的，是向公眾揭露當年被種夢隱藏的真相！

  所以柏亞為了混淆視聽，記錄下蘭格的記憶，讓人們以為這是一段真實的影像資料……

  可是，誰又能否認這視頻偽造的呢？

  秦予義看著視頻上一張張熟悉的臉：路加、蘭格……駕駛員前輩們……他們都真實地出現在了畫面上，那些不是演員，不是後期合成……

  那就是他們自己。

  最後一段是柏亞的聲音，一入耳秦予義就聽出來了。

  他還活著，嗓音沙啞，聽上去有些疲倦。

  柏亞說：「這就是機甲軍的真相。合併戰役沒有結束，他們都活在亞空間！」

  「種夢是一個盤踞在我們上空、爪牙滲透我們社會每一寸土壤的怪物！」

  「我們需要把我們的家人從亞空間解放出來！」

  「我在等我的兄弟回家！」

  一句一句飽含真情實感的訴說煽動著聽者的心緒。

  秦予義想到前不久發生的事，垂下眼皮，攥緊了拳。

  可是柏亞……

  在你離開烈火焚燒的下城區時……他們曾來回過，現在也的確是死了。

  你為了對付種夢，準備秘密武器的期間，錯過了見路加的最後一面。

  柏亞，如果你知道了真相，會不會後悔？

  會不會後悔自己騙了蘭格，利用蘭格……

  殺了蘭格……

  秦予義心中泛起五味雜陳的情緒。

  其他人都在看屏幕。

  只有商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輕輕拍了拍他的手，似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