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

2024-09-14 19:55:42 作者: 綏流

  兩人

  「你要穿過他的[意識長廊],找到他迷失在潛意識深處的[自我],引領他回歸正軌。我和楚越文在外面盯著[混沌指數],一旦指數回歸安全範圍,你必須沿著[錨點]的標記立刻離開。」

  「切記,『引領』完成後,你千萬不可逗留,否則對你們兩個都沒好處。」

  商覺躺在秦予義的身側,R博士把電極片貼在他們的顳部,啟動儀器後,商覺闔上眼,眼前一陣白光閃爍,耳鳴陣陣,博士的聲音便模糊遠去了。

  再次睜開眼時,商覺發現自己出現在了一片扭曲詭異的海域。

  不遠處有鐵鏈叮叮噹噹的動靜,商覺循聲而去。

  他穿過迷宮似的隧道,來到了一片幽閉的空地。

  等他看清那裡的東西,他不由得微微出神,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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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個巨大的牢籠,粗壯牢固的柵欄,結實的鎖,四處是密不透風的海水,沒有窗戶,沒有光,只有一個囚在其中流著涎水的「凶獸」。

  聽見有人靠近的動靜,那不受控制的非理智生物,立即撲在了圍欄邊。他不著寸縷,指甲尖長,縛著鐵鏈的手腕死死鉗住欄杆,手臂肌肉虬結暴起,撼得龐大堅固的牢籠發出鋼筋緊繃的嗡鳴。

  儘管凌亂的頭髮蓋住了那人的眉眼,商覺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那是秦予義的「自我」。

  「原來在你心裡,你自己是這副模樣。」商覺沒有被那外露的凶意逼退,逕自邁開腿,款款朝著監牢大門走去。

  商覺靈活地避開對方襲擊自己的利爪,伸手撥了一下那塊沉甸甸的鎖。

  「這裡的一切都是你潛意識的外化……」商覺擡眸,看著不受控制呲出犬齒的那人,「囚牢、鐐銬……你認為失控發狂的自己有罪,所以把[自我]監|禁了起來,對嗎。」

  「你還在為誤傷妹妹自責嗎?」

  「……嗬……咕嚕……」這裡的秦予義已經聽不懂人類的語言了,他徹底變成了一頭未開化的野獸,渾圓的瞳孔緊緊映出面前細皮嫩肉的男人,他的腸胃適時地發出一聲響。

  他很餓,他想要用指抓按住男人一掀一動的淡色嘴唇,他想扯出那活魚一樣靈巧動彈的舌頭,他想知道男人的血肉嘗起來是什麼味道。

  監牢里的利爪呼嘯襲來,商覺沒有後退,只是保持在一個恰當的距離,任憑那尖銳的指甲從自己瞳孔前堪堪划過。

  對著那雙藏不住侵蝕和掠奪的眼神,商覺淺笑了一下:「如果我告訴你,秦子鸚會變成現在這樣,都是註定的呢。」

  「咕……呼嚕……」秦予義對商覺的話置若罔聞,獸類會被動態的東西吸引視線,他也不例外。他緊緊盯著商覺開合平拉的唇瓣,喉結上下鼓動,吞咽不及的唾液溢出嘴角,亮晶晶地掛在下頜。

  「從聶影踏進下城區,偽造我的筆跡,向你遞出密信的那一刻,秦子鸚就註定會走向現在這個境地。」

  「也只有這樣,聶影才會因為共情,帶你妹妹逃跑。」

  「而我也能順理成章地追蹤她們,前往我必須去的地方。」

  「這樣的結果,對我們接下來的計劃最為有利,是一條通向終局最合適的道路。」

  「可是走這條路,意味著有很多犧牲。」

  商覺緩緩伸出修長的手指,那根筆直有力的食指,在深海之下,呈現出一種幾近透明的瑩潤之感。

  「下城區在烈火中沉睡的人們,上城區里癲狂中殘殺的人們……他們為什麼會遭受這場無妄之災……」

  商覺垂眸,平靜看著秦予義一口狠咬住了自己的食指,犬齒下陷,深可見骨。

  他沒有抽回手,任由對方研磨著自己的骨肉。

  「因為我在摩爾甫斯,在那裡,我們擁有掌握一切走向的權利,哪怕是一個決策,便足以引發一場災難。」

  「摩爾甫斯離地面有八百多公里,人們離我太遠,卻也受我左右最深。」

  「我唯一能為他們做的事,就是降下那場大雨。」

  「嗬……咯咯……」

  秦予義隔著欄杆認真地撕咬著那根手指,半個字都沒聽進去。血液混著口水一直下滴,蜿蜒而下,蓄在鎖骨中間的淺窩。

  忽然,他的下頜由一隻手掌托住,掐住兩腮,被迫著鬆開了齒關。

  「咕嚕……」食物脫口,秦予義不滿地轉了一下眼珠,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吟。

  「道德判你死刑,哲學證你無罪。」*

  「所以,你不必再為傷害妹妹而愧疚。」

  噹啷噹啷。

  商覺鬆開捏住秦予義臉的手,解掉了那塊沉重的門鎖,打開囚籠的門,主動走了進去。

  「因為,一切都是我的選擇。」

  「是我要留給人類一個未來。」

  「那個未來,沒有壓迫、沒有階級,人人都可以享有幸福。」

  商覺踏進囚籠,關上柵欄門,把自己和失去理智的秦予義關在一起。

  唾手可得的美味就在眼前,秦予義猛地撲上來,一口咬在商覺的頸側。

  冰涼的血流滑進衣襟,將雪白的衣襟洇濕了一片紅。

  感受著頸邊溫熱急促的鼻息,商覺笑著,放柔了語調。

  「你一定會很喜歡。」

  「所以你要活下去,為我而活。」

  【混沌指數已經回歸安全範疇】

  商覺鬆了一口氣,擡手,握上埋在他頸窩裡的秦予義後頸,輕輕捏了捏。

  「好了,我們現實見。」

  他如約按照R博士準備的錨點退出了意識連接,並先一步醒來。

  秦予義躺在他身邊,處於將醒未醒的時刻。

  意識還沒完全回籠,秦予義控制不了體內的殖金,渾身都是金屬尖刺,平躺在床上,不由自主地張開了雙手,發出像夢囈一樣的低喃。

  「好……冷……」

  「……抱……我……一……下……」

  商覺坐起身,撐著床單,垂頭看秦予義。

  R博士走過來打算取下他頭上的儀器連線。

  商覺沒有回頭,擡了胳膊,示意R博士先別動。

  接著,不顧外人的目光,商覺緩緩俯下身,溫柔地抱住了秦予義。

  數道尖刺貫穿了商覺的身體,生物機械體重要核心被破壞,冷卻液和循環液沿著損壞的缺口流出來。

  「擁抱利刃只會遍體鱗傷。」商覺釋然微笑,神情專注地看著秦予義的臉,「但這正是我要的。」

  「作為人類而死去,是我能想到最恢弘,最特殊,最有價值的死法。」

  -

  潛意識深海里,秦予義不是全然無知。

  他清楚,有人在前面,牽著自己的手,把他引向出口。

  這條道昏暗虛無,像是冥府重返地面的路途,路邊有許多虛影干擾著。

  秦予義被那隻手牽著,路過那些自己失控的瞬間。

  他看見自己全身覆蓋金屬外殼,將秦子鸚逼至角落。

  也看見了十幾歲的自己剛剛結束下城區的地痞幫派鬥毆,靠在巷口髒污的牆壁邊,數著一疊沾血的錢。

  最後一個看見的,是秦予義曾經忘記的自己。

  和少年商覺分別後,秦予義初到下城區,只有八歲。

  一個小孩,臉蛋白白淨淨,背著個書包,獨自一人,一副乖巧懵懂的模樣。這在當時藏污納垢的下城區,很容易招惹到覬覦孩子的變態。

  暴力的導火索是有一隻粗糙的手摸了他的臉,扯開了他的書包拉鏈,裡面的猩紅色瘤形肉團掉了出來。

  男人只喜歡乾淨漂亮的孩子,他看見那古怪的東西,嫌惡地唾了一口,打算奪過來丟掉。

  年幼的秦予義記得漂亮哥哥交代自己的話,護住怪物似的肉瘤,擡手便折斷了對方的手腕。

  筋骨繃斷,細微的聲音刺激著他的神經末梢,激得他血脈里的殘暴因子活泛起來。

  腦中晶片重置後令他逐漸失控,他清洗掉了此前的記憶。沒有規訓,沒有作為人類的道德,空有一身戰鬥的本能,此刻的他已然與猛獸無異。

  在那人的慘叫聲中,八歲的秦予義第一次失控,徹底暴露出難馴的本性和暴戾的兇相。

  人們自發舉著長棍圍上來,試圖將他制服。年幼的秦予義伏低身子,雙手按在地面,像野獸一樣四足著地,靜靜蹲伏。眼珠咕嚕咕嚕轉動,掃視著杵著長棍步步緊逼的人們,像是在觀察突破口。

  忽然,他朝一個瘦小的男人呲牙,喉間逸出威脅意味的警示聲。

  那男人一驚,後退了一大步。

  幼年秦予義瞬間憑空起跳,飛撲過去,踩在那人的臉上,把瘦小男人當跳板,靈敏迅捷地竄上了一旁的屋頂。

  聽著人們驚恐的叫聲,他覺得十分有趣,渾身毛孔都張開了,興奮不已。

  像原野上逃脫鬣狗圍剿的矯捷幼豹,他以極快的速度在連綿屋頂上跳躍奔跑。

  機械警察聞風而來,追蹤著他的行跡,朝他扣動了扳機。

  子彈刮破顴骨,出現一道細細的血線,筆直流下,流進嘴角。

  年幼的秦予義伸出舌尖將血珠捲入口中。初嘗血腥,令他渾身血液都躁動起來。

  他站在屋檐邊緣,從上往下俯視著樓下瑟縮圍觀的人群,那些人像受驚的羊群一樣,眼底流露出畏懼和恐慌。

  愣神的瞬間,機械警察朝他發射的電網兜頭而下,他被捆束成一條,從屋頂跌落在地,細密的電流令他抽搐不已。

  威脅解除,圍觀的人擁擁攘攘,不斷靠近,伸長了脖子探頭看。

  不料被電流衝擊得不停痙攣的秦予義還能奮力做出最後的掙扎。

  他繃緊身體,仰著脖子,咬住了離他最近的機械警察腿部線纜。

  人們看見這小怪物居然還能發起攻擊,像達到沸點的燙水,一下子喧鬧嘈雜開了。

  「這小東西……」

  「……惡魔。」

  「把他弄死!」

  「讓他滾出下城區。」「還能去哪?這已經是下城區了。」

  「不能讓他長大,否則,他遲早有一天會把我們都殺了!」

  一雙雙憎惡厭恨的眼睛定在他身上。

  年幼的秦予義讀懂了那些眼睛中的情緒,躁動不安的血脈忽的冷了下來。

  怎麼了……為什麼……大家這麼害怕……

  這是……在討厭他嗎……

  幼年秦予義記不住這些人的臉,但是他還記得漂亮哥哥的長相。

  一想到漂亮哥哥也會害怕這樣的他,也會用這種眼神看著自己……他幼小的心臟莫名感到一陣恐慌。

  他鬆開銜在口中的纜線,目光漸漸變得茫然。

  噗呲——

  他被機械警察打了一針鎮靜劑。

  陷入黑暗之前,他在一種惶惶不安的情緒里,心碎地發現,他好像在慢慢地忘記漂亮哥哥……

  「……」

  秦予義沉默地從八歲的小秦予義虛影里穿過,重新接回了那些失散的記憶。

  前面為他引路的人面容模糊,只有背影。

  對方此刻正停在一道出口前面,像在等他。

  秦予義心念一動,加快幾步,沖了上去。

  「其實我不太在乎人類的道德和廉恥……」

  迎面出口的光越來越強盛,越來越刺眼,秦予義感受著八歲時自己的心緒,脫口而出。

  「我只在乎你看我時,會不會也露出那種恐懼的眼神。」

  「我不想在你的眼中看見害怕和畏懼……」

  「我不想你因此疏遠我。」

  出口前那道身影轉了過來,面容模糊在光團里。

  「所以我潛意識排斥那種殘暴、不受控制的自己。」

  迎著刺目的強光,秦予義步履堅定地向前走去。

  「只是連我自己都忘了,我到底一開始是為了誰,才這麼努力地適應人類社會。」

  「商覺。」秦予義念出那個名字的同時,對方的五官一下子在眼前清晰了起來。

  「是你。」

  秦予義向前伸出了手。

  「我想起來了。」

  「等等我,一起走吧。」

  【混沌指數已經回歸安全範疇】

  一道來自遠方的聲音突兀響起。

  秦予義眼睜睜地看著,商覺向他微笑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似乎說了什麼。

  可還沒等他聽清,對方就消失在了白光之中。

  秦予義連忙追了過去,踏入光中,從狹隘走向寬闊,卻已然找不見商覺的身影。

  冷。

  很冷。

  這裡是一片只有他存在的雪原,大地反射太陽的白光,四處皆茫茫。

  他牙關發著顫,維持著張開雙手的動作。

  「太冷了……商覺……」

  「別走……」

  忽然,他在上空聽見異響,擡頭看去,只見當空懸掛的日輪,居然緩緩下墜,往他懷中落來。

  太陽比想像中的還要暖和。

  秦予義不想放手。

  -

  滴答——滴答——

  似乎是液體滴落在地上的聲音。

  秦予義睜開了眼,正對上了商覺平和專注的目光。

  他有些恍惚,像是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那般,聲音沙啞,脫口而出——

  「給我帶上那個吧……我們兩人的……」

  看見商覺眼皮微顫,右眼下的小痣晃了晃。他不由得乾咽一口,試圖潤著自己脫水已久的喉嚨。

  他目光怔怔地,在半夢半醒間吐露真言。

  「通感器。」

  「我好像,沒有它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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