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

2024-09-14 19:55:40 作者: 綏流

  一人

  秦予義似乎在穿行一條長長的海底隧道。

  四周是漆黑沉重的海水,不透光,能見度很低,若不是聞見了濕鹹的腥氣,他幾乎以為自己在一條狹窄的水管里。

  就像他曾經做過很多次的夢。

  夢中他只有第一視角,在狹窄逼仄的通道里,漫無目的地找著出口。

  現在也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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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方是一扇防火門,旁邊掛著白底黑字的標語「基地重地,禁止隨意出入」。

  防火門打開了一條縫,裡面響起很多窸窸窣窣的碎語。

  「……抹除……■險……制■出■……」

  「■■快死了……」

  「你要丟下■■去哪兒?」

  「……■■是逃兵……逃兵……」

  湍急的氣流沖刷著秦予義向前涌去。

  他的身體穿過門,進入了一條光怪陸離的走廊。

  地板和牆壁如同波浪一樣,晃晃悠悠。

  走廊頂部的照明就像安康魚頭頂的「燈籠」,瑩瑩發光的擬餌,發出屬於誘捕的盛情邀請。

  秦予義隨波逐流,迅速穿梭於這條奇異詭譎的通道。

  直到他被一道相反的氣流衝擊,停止了前進。

  總控室的門牌在深海里發著銀光。

  秦予義被一股莫名的力道推著,靠近了總控室緊閉的門。

  那是機甲部隊基地里常見的合金門,防火隔音,極為厚重。

  似乎有某種不明引力,秦予義一點一點,向那扇門貼了過去。

  就在他快要挨上那扇合金門的一剎那,一個人臉,從門上冷不丁地凸了出來!

  高鼻深目,雙眼緊閉,雙唇微張,類似人臉石膏,可卻因為印在了不該變形的堅硬材質上,此時此景,多了幾分超自然的詭異感。

  就像是在門的另一面,有人被大力按住了頭顱,整張臉面陷進了門板一樣。

  秦予義在那人臉前看看停下,穩住了身體。

  他似乎認得這副五官。

  「你是……柏亞嗎……」

  秦予義的聲音悶在水裡,與平時的聲音不太一樣,有些失真。

  那嵌在門板里的人臉沉默了片刻,沒有直接回應秦予義,反倒是像個自動錄音機器那樣,接連不斷地複述著秦予義曾經聽到過的對話。

  「就拿你妹妹打比方好了。」

  「如果因為你的過失行為,導致最親近的人意外死亡。」

  「你說,你有沒有罪?」

  秦予義在這熟悉的字句中一點點睜大雙眼,瞳孔漸漸僵直。

  「……你妹妹……」

  「因為你的過失行為,導致最親近的人意外死亡……你有……罪……」

  對方不是柏亞,更像是深藏於他潛意識的一道夢魘。

  「我……」秦予義張了張嘴,他悚然發現自己竟然失了聲,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

  那門板上的人臉還在複述,一字字,一句句,如同利劍穿心,動搖著他的神智,判決著他的過失。

  情急之下,他轉身撥開強悍的逆流,想要逃離這個令他備受煎熬的審判之地。

  「你要去哪裡……」

  「不許走……不許走,不許走,不許走!」

  異響從身後傳來,秦予義微微回頭,卻駭然發現,那扇堅硬的合金門上的人臉,向外凸得更厲害了,不只有臉,一整顆頭都頂了出來。

  這麼一看,那張臉又不太像柏亞了,倒像是一萬多個機甲駕駛員們長相的總和。

  他從那顆頭上看到了很多人的影子。

  對方似乎發現了他打算逃離。

  門內聲音由機械平靜……突變成撕裂哀嚎!

  「帶上我——帶上我——帶上我——」

  像是烈鬼煎熬於地獄沸油,音調高昂而慘烈。

  秦予義深吸一口氣,不再打算回頭了。

  哐!

  門再度變形,兩雙大張的五指也印了出來,似一對亟待破出的猙獰利爪。

  「你就是個懦夫!」

  門後的聲音漸漸凝成了一道,沖他狂暴地咆哮著。

  「遇到事只有逃的份嗎!?你還打算躲到哪裡去!」

  「懦夫!小丑!軟蛋!」

  越來越多的污穢之詞出現,逼得他不得不頓住腳步。

  「怕什麼?做錯了就想辦法彌補,失去了就再奪回來!」

  「你什麼時候是這麼膽怯的人了?」

  「你要溫吞到什麼時候!」

  「你還要壓抑自己的本性多久!?」

  秦予義轉過身,目光定定地看向那扇完全印出一個人影的合金門。

  一門之隔,金屬稀薄,那人有著和他相仿的身高,相仿的體型。

  終於引得他回頭了。

  門內那聲音不再揚聲斥責,轉而古怪地笑了一下。

  如同蠱惑水手的塞壬,那人用詭秘的語調,低聲引誘著每一個迷失方向的人:

  「承認吧,我知道你心裡在想的什麼。」

  「看看你不自覺捏緊的拳頭……呵,你應該在想——」

  「不如把門砸爛,讓這該死的東西閉嘴。」

  聽到那句話,秦予義仿佛被契中了心臟,屏住了呼吸。

  「你難道不清楚嗎?你每次失控的時候,都會展現出強烈的破壞欲。」

  「最開始是你八歲的時候,初來下城區,你因此被收容了一段時間。」

  隨著這道聲音的訴說,秦予義在腦中捕捉到了一縷模糊的記憶。

  「後來是青春期,你為了生計,替人做打手,參加了幾場小鬥毆。雖說當時的你尚且還有理智,可當氣血上涌、拳頭砸在別人的皮肉上時,你心底的確誕生了由破壞帶來的快感。」

  秦予義的呼吸一下子深了。

  發現他的反應,那聲音漸漸染上揶揄:「你是學校里的好學生沒錯,可你不是一個乖孩子。」

  「否則,你也不會失控成那副模樣,殖金漫延全身,收都收不住。」

  「張牙舞爪外露你的武器,真『威風』啊……」

  砰!

  「閉嘴。」

  沒等那道陰陽怪氣的聲音說完,秦予義已經一拳砸穿了那扇合金門。

  他身上的衣服破爛的不成樣子,手臂側面精煉鼓脹的肌肉從破爛的袖口露出,青色血管在皮膚底下僨張,合金門上的缺口劃破了他的手腕,一簇鮮血從門上蜿蜒而下。

  秦予義收回手。

  門上的人影徹底毀掉了形狀。

  隧道外面的洶湧海水立刻從門上的破洞倒灌進來。

  門的背後沒有任何實體,卻源源不斷地響起之前的聲音,隨著噴涌過來的海水,越來越激烈,越來越密集。

  「你生來就是一把利器,可你卻沾染了一身人的虛偽習性!你以為這樣就足夠了,開一家寵物小店,作為一個普通人度過一生……但一切總是事與願違:你的家人非同常人,你動心之人不可揆度,你的朋友總是離你而去……你不被理解,不被認可,不被接納……你永遠都是一個離群索居的異類!」

  「你隱藏真實的自己,把自己套入平庸的殼子,以為這樣就能融入生活。可沒想到,命運跌宕、反覆無常,麻煩總是不請自來。安穩的日子是你的鏡中花、水中月,就連尋常人唾手可得的平凡,你都無福消受!」

  秦予義收回的手臂仍未鬆開死死握緊的拳頭,傷口裡逸出的血絲消失在了海水之中。他直勾勾地盯著合金門上昏黑的洞口,緊咬兩腮。

  「閉嘴……」他的眸色陡然轉向沉黑。

  門後空蕩的地方還在持續響起聲音,直接無視了他的威脅。

  「為何還要壓抑?為何還要逃避?為何還要擺出這樣一副置身事外的態度?」

  「你明明厭惡這個失秩的世界,厭惡強取豪奪的種夢者,厭惡每一次令生民患難的災禍,厭惡分別,厭惡計劃錯亂,厭惡失控,厭惡虛無和終結!」

  「可你總是在局外批判,閒置了你反抗這個世界的武器,只是用眼睛表達不滿。」

  「承認吧,你最該厭惡的,是一事無成的自己!」

  咚。

  秦予義胸腔里的心臟供應不及全身血液,空了一拍。

  他渾身的肌肉皮膚都繃緊了,頸側青筋畢現。

  視野仿佛變窄了,周圍的什麼都看不見,他的目光焦點已經完全集中在了那枚幽深的洞口。

  一晃眼,他不知何時已經再次伸手,扣住了洞口邊緣,五指緊繃,手背的靜脈和肌腱突顯,關節用力到高高聳起,撐著薄薄的皮膚愈發蒼白。

  腎上腺素在極速分泌,他的手掌扎入崎嶇不平的鋒利邊緣,感覺不到半點疼痛。

  合金門的鉸鏈發出悲愴的哀鳴。

  「對!就是這樣!」

  緊閉的合金門在一點點被生生拽開,那道來自虛無的聲音明顯興奮起來。

  「解開枷鎖,隨意破壞!肆意發泄!把幽閉你的這片空間砸個天翻地覆!」

  啪!

  牢固的門被秦予義一把拽掉,徹底鬆動,像是打開了高壓氣閥,剎那間,秦予義周圍的一切都在極為動盪地顛簸著。

  強力的波動里,秦予義很慢、很慢地擡起眼,瞳孔像獸類在黑夜裡那樣放大變圓,露出了一雙野性難馴的眸子。

  那聲音仿佛被海中凌亂的雜流沖遠了,縹緲遙遠,又多了幾分深長的意味。

  「很好,這樣的你很好……」

  「不要畏懼失控,不要擔心自我會淪為野獸。」

  「因為,就算你跌落深淵,也一定會有人來救你。」

  -

  商覺離開下城區的時候,順便收回了第四個繼承者——逢燈的能力。

  她的能力是[虛實]。

  加上這個,商覺現在身上一共有四種能力了。

  距離他要收回全部能力,組成完全體、取代「臨」的任務,又進了一步。

  現在還剩楚越文的[空間]、聶影的[意識覆寫]、雙生子的[生存]和[毀滅],以及東E區那個小傢伙的[存在]。

  時間緊迫,他必須得趕在「臨」反應過來之前,搶先得到[存在]的能力。

  存在包括物質存在和意識存在,是一種很強悍的本源能力,對他的計劃至關重要。

  若是用它否定某物,那個東西的實體、區別於其他物體的本質屬性、聯繫其他事物的關係,都會被徹底抹除,不存於世。

  若是用它創造某物,那便會無中生有,誕生實體,成為某種潛移默化的意識形態,不費吹灰之力地植入現實和人們的頭腦之中。

  只是……在此之前,他得先解決眼下的事。

  車門印有種夢公司標誌的懸浮車開啟了自動駕駛。

  秦予義側身蜷縮在後排,頭枕在商覺的腿根,閉合的雙目翕動,牙齒磨得咯咯作響,很不安生。

  商覺看著窗外微微出神,骨節分明的右手撫上秦予義冒著薄汗的額角,五指成梳,輕理著他的頭髮。

  「再忍一忍。」他放緩了聲音,摩挲著秦予義的額頭,幾近嘆息地壓低了聲音,「很快,都會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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