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正在打開緊急撤離窗口】

  【循環氣體閥門關閉】

  【緊急彈出裝置將在三秒後啟動】

  喀嚓一聲，駕駛艙內的圓柱形玻璃罩緩緩從一側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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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著深色作戰服，戴著頭盔的秦予義從裡面走了出來，他離開連接艙，站在面前一塊平面飛行器上。

  【三】

  機甲控制系統開始倒數。

  當他踏上飛行器的一瞬間，飛行器驟然亮起啟動燈。

  【二】

  駕駛艙頭頂天窗打開，飛行器底部冒出推進氣流，托著秦予義微微離開原地。

  【一】

  倒數最後一個數字響起，飛行器載著秦予義以極快的速度直升而上，鼓譟的疾風聲灌滿雙耳，一道白光閃過，秦予義離開了機甲，出現在天光之下。

  「金弓」的駕駛員臨終前推測的不錯。

  這些怪物具備一定的智力，它們清楚怎麼攻擊才能命中這些鋼鐵武器的要害。

  就在秦予義離開機甲駕駛艙的一瞬間，怪物舉起它尖銳的利爪，一掌狠狠拍在魁偶的頭部。

  魁偶頭部被拍碎的零件崩落，裂開縫隙。

  怪物彎曲利爪，扣住縫隙邊緣，將覆蓋在駕駛艙表面的保護鋼板撕開，探頭看向空無一人的駕駛艙。

  就在這時，秦予義擡起左臂，嵌在作戰服袖口的機甲助手操作面板瞬間喚醒。

  一隻傻狗臉彈在屏幕中間，沖秦予義興奮地汪汪叫。

  聲音不大，但尤為突兀。

  秦予義一愣，下意識擡眼向怪物方位。

  只見怪物擡起腦袋，越過魁偶的頭部，向飛行在空中的秦予義看來，粗糙的上下眼瞼輕輕合了合。

  怪異的是，秦予義竟然從怪物醜陋的臉龐上看出了近乎人類的神色。

  怪物輕蔑地看著他，就像在看一隻小飛蟲。

  它重重地噴吐了一下鼻息，氣流紊亂，連帶著秦予義腳下的飛行器都晃動幾分。

  似乎發現人類沒了機甲之後格外脆弱，它那雙分布在顱側的小眼睛閃動著邪惡的光色，緩緩張開了巨口，口腔內纖長的尖舌一寸寸伸出，似乎在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像蜥蜴捕捉路過的飛蟲那樣，打算一擊將空中的秦予義捲入腹內。

  可就在這時，沒有駕駛員的機甲居然動了起來，它兩隻寬大的金屬手猛地抱上怪物的脖頸，將怪物死死鉗制在懷中。

  接著，魁偶胸腹中間的能源反應熔爐打開了，一道灼熱的能量烈焰直逼怪物臃腫的肚子。

  那裡面是怪物的核心所在，也是怪物最致命的弱點。

  只不過為了保護要害，怪物在腹部長了厚厚的脂肪和極有韌性的皮層。

  一時間難以燒穿這堅固的防禦。

  好在這已經為秦予義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

  飛行器載著他迅速遠離原地，他第一反應是聯絡指揮部尋求增援。

  可不知為何，其他隊友能連接到的頻道，對他卻不是開放的狀態。

  秦予義心中生出怪異的感覺。

  他看向左臂上的機甲助手面板，最頂端一行顯示的日期是「2059年10月24日」。

  2059年……合併戰役結束的前夕……

  看著那串陌生卻又熟悉的年份，秦予義感覺自己的後腦位置隱隱鼓脹起來，像是頭顱裡面多了一個什麼東西，有強烈的異物感。

  「哥——快出來——」

  秦予義忽然聽到一道小女孩的聲音，談不上遠近，像是悶在水中，斷斷續續的，含混而失真。

  可正是這飽含哀傷的語調，讓他渾身一震。

  他不由得低頭，對上機甲助手面板里一張小狗臉，看著那傻兮兮地吐舌頭哈氣動作，他不由得聯想到了什麼。

  「……秦……子鸚……」秦予義出神地呢喃出聲。「我……」

  視線移動，他看見機甲助手面板的登陸使用者姓名是：秦安。

  那兩個字進入他眼中的一剎那，他的左手輕微顫抖了一下。

  隔著作戰頭盔，秦予義看向自己莫名抖動的手掌。

  戴著作戰手套的手攏了攏，他捕捉到一些被遺忘的片段。

  「秦安。」他不由得重複念出聲。

  頭盔之下，秦予義緊緊閉了閉眼，似乎正在經歷極為艱難的思緒波動，薄薄眼皮下，眼球快速滾動著。

  片刻後，他猛然張開雙眼，黑得如濃雲般的眼瞳浮上了一點薄暗的光。

  「不對，我叫……秦予義。」

  「這不是我的記憶。」

  一想到這裡，他感覺自己腦後像是埋了根針，猛然刺痛了一下。

  他迎著令人煩躁的疼痛，拼命回想。

  在進入這裡之前……他似乎被什麼怪物給攻擊了……

  是什麼……

  秦予義摘掉了頭盔，擡頭看了一眼空中蒼白的太陽，再次閉上了眼。

  日光穿過他的眼皮，照亮眼皮上分布的毛細血管，在視網膜上投下一片強盛的紅光。

  秦予義盡力忽視外界的影響，逼著自己進入意識領域的深處。

  他告訴自己眼前的一切並非真實，只是幻境。

  秦予義的意識漸漸黑沉，他在記憶的迷宮中遊走，直到觸及意識高牆邊緣，窺見了一抹血色太陽的危險光線。

  那是……

  然而，還沒等他仔細辨別，一陣機械關節咯咯作響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魁偶似乎被抓住了，機甲鋼鐵的身軀在笨拙緩慢地掙扎，每一處焊接的縫隙都在逸出悲鳴。

  那種機械獨有的「呼救」聲聽得秦予義心臟一緊。

  他倉促睜眼，正好看見怪物舉起魁偶，將五百噸的大機甲全力向遠處丟去。

  刷啦啦——

  群鳥驚弓，一瞬間從秦予義身後的密林齊齊飛出。

  「滴——」

  之前怎麼都無法連接的指揮頻道忽然響起雜音。

  「駕駛員Z9514。」頻道內，指揮官嚴肅地命令他，「根據測算，魁偶的預計掉落地點在基地附近，大約三秒後抵達體檢中心門口一百五十米處。」

  「目前體檢中心裡大約有三千四百六十人，根本來不及發布避難通知，預計死傷率將在百分之九十七以上。」

  「你已經釀成一級事故，必須對此負責到底。」

  -

  飛行器載著秦予義趕到基地時，魁偶將體檢中心門前砸出了一個大坑，四肢搭在坑外，仰面朝天。

  而附近的體檢中心受到波及，這個地面以上只有一層的建築，被直接震成了廢墟。

  一些失去生命力的胳膊和腿沾滿白灰，僵硬地從廢墟中扎出，像是造型怪異的凌亂插花。

  而在秦予義的正前方，一些坍塌的石板和鋼筋不自然地頂起，底下似乎有一個空間。

  他只要向前走幾步，就可以透過洞口，窺見廢墟之下的情景。

  冥冥之中，那處空洞也在吸引著他往前走。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扒在了廢墟洞口邊緣，遮掉大半太陽直射光，向下探身看去。

  可當他看清那裡面是什麼時，他吞咽了一下，飛速眨了眨眼。

  那是一個年紀不大的少年，他赤足站在碎塊之上，正在垂頭看著自己手中的金屬圓球。

  少年柔軟的頭髮被投射下來的陰影蓋住了，呈現朦朧紗霧一般的黑色質感。

  由於低頭這個動作，他的後頸和領口之間有一些空隙。

  頸椎撐起薄薄的肌膚，一節節，接續脊椎，將沒什麼脂肪的皮膚撐出明顯的起伏，一路沒入純白色的衣物之下。

  而那節頸椎的底部，有一道鍍銀的識別碼。

  仿佛感覺到有人在從洞口上方看他，少年擡起臉，不帶任何感情地掃了秦予義一眼。

  接觸到那雙眼神的一瞬間，秦予義耳鳴了一瞬，心臟砰砰劇烈跳動起來。

  他認識這張臉。

  這是商覺。

  和成年後的樣貌有些不一樣，少年時代的商覺五官纖秀，十分漂亮，沒有虛與委蛇的假笑，眼底只有毫不掩藏的情緒。

  比如，對這個世界憎惡到絕望的厭煩。

  現在商覺就這麼擡著頭怔怔地看著自己，很像是深陷千尺寒潭之中的人在無聲地呼救。

  毫無猶豫，秦予義立刻攀在洞口，向廢墟底下的少年伸出了手。

  「出來……」他一眨不眨望進商覺黑洞洞的眼中，莫名有些緊張，像是擔心會被拒絕一樣，不由得乾乾地吞咽了一口，生澀地說，「握住我的手。」

  不料商覺只是維持著擡頭的動作，眼神袒露直白地看著他。

  「為什麼。」他反問秦予義。「為什麼要出去。」

  少年商覺頭頂的光被遮住了，沐在秦予義投射下來的影子下，純黑色的眼睛像是氧化發黑的銀面鏡子，霧蒙蒙地照出秦予義沒有戴頭盔的臉。

  現在發生的一切都太詭異了，不像是現實中會發生的事，灰塵幾乎蒙蔽了天地，日光是烈烈的慘白，陰影是濃郁的重黑。商覺也是白的，衣服也是，肌膚幾乎透明，只有發色和瞳色純黑，像是在一個不存在彩色的世界裡拍下的黑白照片。

  而唯一的顏色，只有商覺手中金屬小球冒出的淡紅色啟動指示燈。

  周圍到處都是掩埋在廢墟下的死屍，這裡只有他們在活著對話。

  少年商覺沒有回握他的手。

  秦予義感覺到自己虛虛垂在洞口的手在慢慢發涼，涼氣似乎有了實質，像蜿蜒爬行的小蛇，一點點纏繞上他的指尖。

  他望進商覺那雙黑沉的眼睛，呼吸窒了窒。

  「出來，就可以得救。」他在心跳過速的緊張中說出這個答案，這個連他自己都不確定的答案。

  「得救之後呢？」商覺似乎對他的說法有點感興趣。微微偏了一下頭，前額髮絲掃過眼皮，似乎有些不舒服，他半閉了一下眼。

  「得救……」秦予義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的後續，他頓了頓，只是憑著本能回答，「得救之後，就可以活下去了。」

  「活下去……」少年商覺似嘆似笑沖他勾起唇，「為什麼活著呢？」

  「為了……」秦予義望著商覺驟然收回去的笑容，啞了聲。

  像是大風呼嘯而過的荒原，商覺臉上籠罩上了一層陰鬱的濃雲，他以一種漠不關心的語氣討論著自己的生命。

  「換句話說，你要我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呢？」

  「是當統治人類的『棋子』，還是奴役同胞的『牧羊犬』，亦或是某種強大力量的『容器』，或者是給殺父仇人當虛情假意的『兒子』。」

  秦予義下垂的手指向內稍稍蜷縮了一下。

  「你看。」少年商覺一眨不眨地看著秦予義，用他那幾乎能一眼看穿別人內心的眼神，慢慢掀唇，「你自己都沒活明白。」

  「現在的你給不了我答案。」

  話音落下的瞬間，少年商覺驟然捏碎了手中的紅光閃爍的金屬圓球，那紅色立刻從光暈變成了液體，碎片扎破了商覺的掌心，留下大量的血。

  而就在此刻，秦予義感覺背後忽然多了一道劇烈且溫熱的鼻息。

  他立即回頭，卻對上頭頂怪物如山摧的巨爪，粗糙皮膚表面的碩大紋路在他眼前放大數倍。

  最後一刻，他聽見毀天滅地的巨響，意識便陷入了黑暗。

  他回到了一片虛無之境，當空的只有一枚鮮紅的太陽，他久久地直視著那枚血日，直到一隻蝴蝶慢悠悠地從太陽前面飛過，由於發光體在蝴蝶之後，所以秦予義看見的只有蝴蝶不停振翅的剪影。

  忽然，一道悠遠的聲音再次捕捉了他的意識。

  「駕駛員Z9514，歡迎回來。」

  秦予義猛然睜開眼，又是機甲可視面板的視野。

  「V小隊，儘快就位。」指揮部那道熟悉的聲音從他的通訊器響起。

  而在前不久已經死去的隊友，現在居然好好地在頻道里回復。

  「『金弓』已經抵達最佳狙擊地點。」

  「『歌利亞』已經到達指定地點。」

  「沖沖沖！『齊天大聖』馬上趕到！」

  聽著那些鮮活有力的聲音，秦予義愣了一下。

  之前的經歷，竟然再次重啟了。

  為什麼……

  他透過機甲的可視窗口，看向魁偶完好的金屬手掌，靜了片刻，他控制機甲緩緩攏了攏金屬手指，一點點理清現狀。

  以看見血色太陽和蝴蝶為分界，他似乎被某種能夠致幻的東西所攝，陷入了幻覺的循環之中。

  而他已經明確得知，這段事情發生在2059年10月24日，是屬於他的原體——秦安的經歷。

  只是……他為什麼會重複這段經歷……他要怎樣才能離開這個幻境……

  秦予義沒有頭緒。

  忽然，他冷不丁想起最後一刻，商覺用他淡漠的少年音色對自己說下的話。

  「你自己都沒有活明白，你給不了我答案。」

  秦予義反覆自忖了兩遍，忽然眸光一凝。

  他回想著V小隊的覆滅，機甲基地被波及失去生命的人們……以及最後商覺與他對話的內容。

  秦予義靜了靜，在一團撲朔迷離的濃霧中抓住了線索。

  一個貫穿了整個幻境的主題呼之欲出——

  是「生死」。

  想清楚後，秦予義瞬間擡眼，接入了指揮部通訊頻道，流暢自如地回復。

  「『魁偶』，正在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