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外人

  局外人

  不適感。

  秦予義有一種強烈的不適感。

  像是靈魂裝錯了軀殼，他不歸屬於目前的身體。

  伴隨著機甲操控系統的歡迎語音，秦予義睜開眼。

  一入目，就是機甲駕駛的可視窗口。

  

  可視窗口稍小於人眼的視覺角度。

  橡膠水管一樣的棕紅色電纜和稜角分明的鋼鐵組件，像是機甲的「睫毛」和「眼眶」，分布在可視窗口的周圍。

  視野的最左下方，顯示著當前配速、所使武器、彈藥儲蓄等信息。

  視野的右上角，有一個微型圖標，機甲形狀，各種功能區域用不同顏色標明了出來。

  這時，位於機甲頭顱的左側，代表著無線通訊裝置的橙色小色塊亮了一下。

  「三點鐘方向檢測到怪物活動信號，距離你們一點四公里。」

  一道沉穩的聲音傳來，環繞在他的周圍，分辨不出具體方位。

  「V小隊，儘快就位。」那道聲音催促著。

  秦予義緩慢擡起手，垂頭看了看。

  機甲的可視窗口內，出現了一隻重工機械手掌，手掌手背護有銀白色的金屬外殼，手指是靈活輕便的黑色鈦金，關節裸露在外，手臂表層刻著隱蔽式的武器裝卸軌道。

  而在機械手腕內側，則有一串編碼，「魁」「偶」二字就編入在那串符文之中。

  「V小隊遠程機甲『金弓』已抵達最佳狙擊地點。」有人平靜地回復。

  「V小隊工程機甲『歌利亞』已經到達指定地點。」另一道溫和的聲音緊隨其後。「衛星下傳地形也加載成功，各位的雷達定位應該已經顯示了。」

  隨著那聲音落下，秦予義的視野左上角出現了一個簡化的地形圖，包括他的在內，附近一共有四個顯露坐標的機甲標誌。

  一個在正西方的山崗上，一個在山脊背後的安全地帶。

  除他之外的另一個，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接近指揮口中怪物所在地點。

  「沖沖沖沖！」一道亢奮雀躍的少年聲音響起。「V小隊突擊機甲『齊天大聖』馬上趕到怪物附近，老子要把它揍到連它老媽都認不出來！」

  「你又這樣……」先前那道沉穩平靜的聲音帶上了無奈的語氣，「小猴子，你得等等主力機甲。」

  「是啊。」溫和的聲音含笑接上，「你和秦要一直保持有效攻擊聯動範圍才行。」

  「行行行，知道了，念叨多少遍了。」少年聲音大喇喇地透過通訊播放裝置傳進駕駛艙。「秦小弟，喂喂？這半天了，你怎麼不說話？」

  秦予義的機甲可視窗口右上角，橙黃色通訊模塊一直在發亮。

  一段不屬於他的記憶信息，正在隨著這些聲音，源源不斷地輸入進他的腦海之中。

  在與裂縫怪物對抗的真實戰場上，機甲從來不是單獨作戰。

  各種形態功能不同的機甲往往會根據戰術搭配，互相補足，相互配合。

  一個常規機甲作戰小隊的通用配置基本是：突擊偵查，主要作戰機甲，遠程機甲，以及集補給、救援、維修三位一體的工程機甲。

  此刻，與第九型號裂縫怪物作戰的V小隊正是這種標準配置。

  機甲「金弓」、「歌利亞」和「齊天大聖」都是他的搭檔。

  「秦？」

  「你怎麼還不行動，小猴子已經快要衝破安全範圍了。」

  隊友的催促一聲接著一聲，把秦予義游離在身體之外的思緒一點點按進了軀殼之中。

  伴隨著大量的記憶載入腦海，他還同時掌握了駕駛機甲的技巧。

  太陽出來之前這片地方短暫地下過一陣雨，土壤泥濘，大部分植物葉片結著濕露，垂頭耷腦。

  嘎吱嘎吱——

  機甲膝蓋關節彎曲，大塊頭魁偶擡起了沉重的左腳，向前邁了一步，在原地留了兩枚下沉的腳印。

  之後，魁偶行進在林間，腳步漸漸流暢。

  龐然大物走路的動靜波及了周圍的野生灌木，它們抖動了兩下，甩掉沉重的水露，葉片翹了起來，生命旺盛地朝上汲取穿林灑落的陽光。

  片刻，只聽V小隊的無線交流頻道響起一道音色清冷的答覆。

  「魁偶，正在就位。」

  -

  等秦予義駕駛著魁偶趕到目標所在地時，機甲「齊天大聖」正在將怪物引去伏擊地點。

  「呆子，能看見怪物了不？」少年聲音響起，夾著兩聲奔跑過度的疲憊喘息。

  「不是最佳射程，再往西北方向去三百米。」機甲「金弓」的駕駛員語調不帶任何起伏地說。

  「嘁。」

  這會兒兩人在隊內頻道溝通的時候，秦予義剛剛趕到指定坐標的附近。

  負責突擊和偵查的「齊天大聖」是輕量型機甲，速度快，靈活性強。為了減輕自重，只有頭、肩、胸腹覆蓋著薄薄的護甲，金紅配色，在日光下格外炫目。

  此刻「齊天大聖」背後的推進器閃爍著運轉的藍光，噴射著高速氣流以極速前進。眨眼間，它抵達了幾乎沒有植被覆蓋、視野開闊的荒地，曳出一道漫天的揚塵。

  而就在這時，一道黑色的影子緊隨其後，刺破漂浮的黃沙塵霧，彈跳而起，幾乎滯在了空中——

  四爪騰空，口器周圍的觸鬚四散，一雙閃爍著凶光的突眼牢牢盯著金紅配色的機甲，露出張牙舞爪的惡態，眼看著就要撲上躲閃不及的「齊天大聖」。

  轟！

  一記精準的炮彈砸在了怪物的後背，強大的爆炸衝力推著它偏離了進攻軌道，將它狠狠摜到地上，救了「齊天大聖」一命。

  「謝啦。」

  與魁偶相比，個頭矮上不少的突擊機甲關掉了背後的推進器，走過來縱身起跳，與魁偶擊了下掌。

  「秦。」通訊器內，狙擊機甲駕駛員沉穩的聲音傳來，「火力壓制，逼它露出核心。」

  「收到。」

  秦予義控制著魁偶換下榴彈發射器，雙肩彈出兩塊蜂窩般的高射速武器倉，幾千萬顆子彈自動瞄準倒地的怪物，以恐怖的速度鋪天蓋地接連襲去。

  怪物發出尖銳的嘯叫，在密集的槍林彈雨中打滾躲避。

  可秦予義沒有給怪物喘息的機會，密集的子彈壓制之際，魁偶手臂的武器裝卸軌道已經替換上了電磁炮。

  只見大塊頭機甲改變站立的形態，舉著左臂，右手托著左腕，右腳後撤一步，跪在地上，左腿弓步，像一座穩固的小山。

  這時，炮管內電磁線圈迅速放電，加速彈丸，高速推進，發射口剎那間爆發出極盛的強光！

  咚！

  怪物被爆炸掀翻，露出破裂的腹部，一顆純黑色足球大小的肉球滑落了出來。

  嗖——

  一枚精準的子彈從一公里開外的山崗上射來，噗呲一聲，從肉球表面進入，抵達另外一端，橫穿而出。

  「咯咯……」怪物四肢撲騰了兩下，重重砸在地上，停止動彈。

  「哦吼。」

  在一邊旁觀的「齊天大聖」駕駛員發出了兩個簡單的音節。

  「三分鐘都沒堅持到，這怪物行不行啊。」

  說著，盤腿席地而坐的「齊天大聖」靈活一彈，原地後空翻，平穩落地，手上隨意地旋轉著一把剔骨刀，邁著輕快的步伐，慢悠悠地朝怪物屍體走去。

  「小猴子，你幹什麼？」通訊信道里出現「滴」的一聲，機甲「歌利亞」的駕駛員疑惑地問道。「挖怪物核心是我的工作。」

  「齊天大聖」腳步未停，只聽它的駕駛員嘿嘿一笑。

  「我試試唄，老八你就和呆子別跑了，我和秦小弟等會帶著核心去跟你們匯合。」

  「不行，你違反行動規則了，挖怪物核心、補給彈藥、緊急救援這些都是我後勤的工作，你別……」

  「後退！」山崗上狙擊機甲的駕駛員猛然發出一聲暴呵。「小猴子快後退！」

  「什麼？」金紅色的小型機甲一頓，下意識看向西南方向的山崗。

  就在這時，它身後的土壤里，忽然鑽出一條油亮細長的黑色尾巴，豎著折射光線的鋒刺，咔噠一聲，猛地扎進「齊天大聖」的頭甲，橫貫頭顱，從機甲眼部的啟動指示燈里鑽了出來。

  突變發生的很快，那根黑亮的尾巴飛速後退，極有彈性地收縮回本體，留下機甲頭顱面部破損的一個拳頭大小的破洞。

  指示燈外殼的玻璃碎了一地。

  連接駕駛員和機體的淡黃色「循環氣體」從洞口大量逸出，像是壞掉的氣閥。

  「嘟——」

  一陣長音在通訊信道響起。

  秦予義擡眼看向視野的左上角，他附近的隊友機甲標誌已經變成了灰白色。

  「靠……」狙擊機甲的駕駛員不再沉靜，咬牙切齒咒罵了一聲，「他媽的這是個畸變種！它有兩個核心！」

  秦予義一怔，控制魁偶旋轉視野，向怪物方向看去。

  只見原先倒地的怪物四足著地，顫顫巍巍站起身。內臟從破損的肚皮里掉了出來，拖在地上。

  那顆被狙擊子彈貫穿的肉球核心也懸垂在外。

  肉球死亡後發生了萎縮，體積縮得只有葡萄大小，這也徹底暴露了隱藏在怪物體內的另一顆核心。

  那枚鮮活的核心浸滿黑色粘液，正在像心臟一樣鼓動著。

  砰！砰砰！

  遠處山崗上立刻亮起子彈出膛的火光。

  可怪物已經知道了狙擊手所在的方位，它伸出自己的利爪，將射向核心的三枚子彈穩穩擋了下來，握在在掌心。

  接著，怪物不再四足著地，它立起身，像人一樣只憑後腿站立，隨後面朝秦予義的方向，向他舉起了握成拳的利爪。

  一松，一串子彈叮叮噹噹掉了下來。

  怪物兩粒外突的眼球倒映著魁偶的身影，它沖秦予義極富挑釁地甩了一下身後的尾巴。

  尾端的棱形尖刺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幾滴鮮血甩在干褐色的土地上，轉瞬滲進土壤之中，了無痕跡。

  「操！」一直溫和的「歌利亞」駕駛員也忍不住罵了句髒話，「掩護我！我去啟動小猴子的意識傳輸！」

  話音未落，通訊信道內響起龐大機甲咚咚震天的腳步聲。

  「秦，我換下一個狙擊點位，你堅持一會兒。」

  「嗯。」

  魁偶左臂的電磁炮脫落在地，它雙肩的武器倉也在支架摺疊的嗡嗡聲中收了回去。

  魁偶面朝怪物的方向，緩緩擡起右臂，張開了手。

  這時，機甲頸椎彈出一條窄長型的收納倉。

  幾百個小型無人機從收納倉內飛了出來，在機甲腦後鋪成一個扇形，如同蜂群一樣，前端亮起紅色的指示燈，嗡嗡作響。

  秦予義控制著機甲的金屬右手，分別動彈了食指和無名指。

  無人機群立刻分成兩路縱隊，一左一右環繞前進，像一條小行星環，把怪物圍在中間。

  接著，秦予義驟然攥緊右手，機甲寬大的金屬手收攏，暗中下達了無聲的指令。

  環繞怪物的無人機組剎那間停止轉動，向中心齊齊發出熾紅的射線！

  被無數射線灼燒，怪物痛苦地仰頭嘶叫，它層層黑亮的鱗狀甲片在射線的炙烤下漸漸焦糊，瓦片似得剝離脫落，露出底下淺粉色鮮嫩的皮膚。

  「繼續壓制，我接到小猴子了！」

  通訊信道內響起工程機甲「歌利亞」的駕駛員的聲音。

  秦予義餘光看見，幾十米開外的地方，比魁偶還要高大上幾分的重型機甲「歌利亞」，正一手橫抱起瘦長的金紅色機甲，像個遮天蔽日的巨人那樣，在荒蕪的土地上投下一片龐大的影子。

  這個和傳說中巨人同名的機甲挺直了腰杆，它胸前信號發射器的橘紅色指示燈如同呼吸一般，不停閃爍。

  「接指揮部，現在正在進行對『齊天大聖』機甲駕駛員常升的意識數據轉移，請與我對接數字密鑰，九、五……」

  對接戛然而止。

  秦予義聽見動靜微微一愣，鬆開機甲右拳，無人機瞬間停止了射線攻擊。

  被灼燒的怪物趴在地上奄奄一息，身體起伏微弱，不可能再發動攻擊。

  可是秦予義視野左上角的雷達圖譜里，附近變成灰白色的機甲標誌，又多了一個。

  他控制魁偶的頭顱偏轉角度，向那個方向看去。

  視野最先觸及的是地面上的影子。

  不知為何，日光下，地面上「歌利亞」的龐大影子，居然比之前又大上了一圈。

  秦予義順著那道影子向上看，入目是兩根柱子一樣的腿，稜角分明，大腿外側加裝著滿滿當當的彈藥倉。

  再往上，是能源存儲腔室，外側圍繞一圈可伸縮的輸送管道。

  那架細瘦的金紅配色機甲被打橫抱在重型機甲胸前，可機甲「歌利亞」正心口的信號指示燈卻不再閃爍。

  秦予義的視線移動到「歌利亞」肩膀的位置。

  「歌利亞」寬厚的雙肩上，不知何時搭著兩隻棘皮利爪，指尖閃爍著森寒的銳芒。

  看清這一切的秦予義瞳孔緊縮。

  「歌利亞」頸椎以上的部位消失了，只剩電火花呲呲的管線和捲曲破損的鐵皮。

  那是一隻比「歌利亞」還要龐大的巨型裂縫怪物。

  它出現在重型機甲身後，按著有稜有角的金屬肩膀，正在嘎吱嘎吱嚼著口中的鋼鐵頭顱。

  嘎吱嘎吱……

  秦予義目睹怪物咀嚼的動作，「歌利亞」的頭顱被肉紅腥臭的內壁擠壓得很扁。

  怪物合上了像鱷魚一樣的嘴。

  淡黃色的循環氣體從它嘴縫中逸出。

  秦予義明顯看見怪物覆蓋棘皮的喉嚨動了一下，做了個明顯的吞咽動作。

  「不……老八……」

  一陣雜音，隊內通訊頻道只剩下兩人。

  秦予義聽見狙擊機甲「金弓」的駕駛員不可置信地喃喃。

  「明明只監測到一個怪物……不對，我知道了……」

  「這兩個怪物的活動信號重疊了！這個大的……一直躲在先前那隻怪物的信號之下，讓我們以為只有一隻怪物……連指揮部都騙過了……」

  「他媽的，我們中了怪物的伏擊！」

  秦予義駕駛艙內的通訊器傳來清脆的扳機扣動聲響。

  「靠……」狙擊機甲的駕駛員絕望怒喊：「殺了你，畜生！」

  砰！砰！砰！

  子彈瞄準怪物的腦袋，接二連三打在厚厚的外皮上。

  可怪物只是一個轉身，光靠尾巴，就把沒有頭顱的重型機甲掃翻在地。

  轟隆。

  如山崩，「歌利亞」轟然倒地，滾起漫天煙塵。

  「這樣不行」秦予義見狀，飛速判斷形勢，重新裝載起榴彈發射器，對最後一個隊友說，「你先解決小怪物的核心，我對付它。」

  但回應秦予義的，卻是一陣痛苦的咳喘。

  秦予義一僵，控制魁偶的頭頸轉動，可哪裡還有小怪物的影子，無人機群的包圍中，只剩下幾片焦糊的鱗甲。

  機甲「金弓」的駕駛員聲音一下衰弱到極點。

  「秦，快離開……咳咳……它們知道駕駛艙的位置……只攻擊我們……」

  「快彈出去……先離開機甲……」

  嘟——

  又一聲熟悉的長音，秦予義再次擡眼再看向視野的右上方。

  新的狙擊點位距離他只有不到五百米。

  小怪物趁他們不備，偷襲了狙擊機甲。

  現在，地形圖上唯一還亮著的機甲標誌，只有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