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18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忽然,就在路加說完這句話的一剎那。
嘈雜的音樂瞬間停滯,俱樂部里所有縱情玩樂的人也像被凍結了一般,僵硬不已。
時間在此定格。
俱樂部門外是不夜的繁盛街道。
門內的時間停滯之前,秦予義在與蘭格對峙。
「你是不是早發現了我是克隆體。」秦予義問他。
蘭格嘴唇蒼白,勉強拉開一個笑容,不打算直接承認:
「你怎麼確定自己是?」
秦予義知道現在蘭格狀態不好,沒有跟他計較這種迂迴的態度。
光是蘭格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和不停向俱樂部門內瞟動的眼神,就足以看出他此刻相當不安。
「很多條線索都指向這個結論。」秦予義平靜地對蘭格說出他的推理。
「首先,第一個疑點就是在進入夢閾最初,那時我在機甲倉庫里被怪物圍攻,不得已嘗試啟動機甲,卻通過了虹膜識別。」
「這不合常理。」
「機甲基地十年前就已經消失,我那時也才八歲。儘管我沒有八歲之前的記憶,但根據年齡,機甲基地不可能讓一個八歲的孩子當機甲駕駛員,更不可能給他啟動機甲的權限。」
「所以,根據這個疑點,可以推測出我應該和某個駕駛員有著同樣的生物特徵。不然不會通過虹膜識別。」
「其次,我的腦中有一枚晶片,這個情況你也知道,畢竟這是你給我做檢查做出來的。」
「然而,巧合的是,為了多給機甲駕駛員多續幾條命,他們每個人都有備用的克隆體。這些克隆體的大腦中,也有用於承載駕駛員意識的晶片。」
「與他人一致的生物特徵,加上腦中晶片,再加上我沒有八歲前的記憶……重重線索集中到一起,可以鎖定我是某人克隆體的身份。」
「至於是誰的克隆體……看見秦安的那一刻,答案應該揭曉了。」秦予義抿了下唇,「你也看見了吧,我們兩個幾乎一模一樣。」
「至於我為什麼沒有被啟用,沒有繼承『秦安』的意識……」秦予義垂眼,回憶著什麼。
「對了,之前你和秦安在殖金分析室的時候,他是不是說過這句話——」
「難怪只有我的克隆體沒有注射生長激素。」秦予義一字一句複述之前聽見的內容,「因為我上不了戰場,沒有使用克隆體的機會。」
蘭格沒想到秦予義記得這麼清楚,他只能沉默地點頭。
「雖然不知道他後來有沒有上戰場,但根據我的推測,他應該是在加入機甲軍的初期就培育了自己的克隆體,不過由於駕駛員飽和,他一直未被啟用,從而不會消耗克隆體。」
「所以他的克隆體,一直到八歲左右,合併戰爭結束之前,都是自然長大的。」
「而那個人就是我。」
蘭格嘆了口氣:「完全正確。」
他擡起眼皮,綠色瞳孔倒映出秦予義的臉。
「在下城區見到你的時候,我都懷疑自己在做夢,沒想到你一個孩子,居然能從『大銷毀』里逃出來。」
「如果這裡沒有被我的執念影響,你或許能找到更多有用的線索。」
秦予義聽了蘭格的話,皺眉反問:「什麼意思,這裡跟你的執念有什麼關係?」
蘭格扭頭望向不再熱鬧、變得冷冰冰的俱樂部大門。
「這個夢閾……應該是被我的意識影響,才變成這個樣子。」蘭格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我們所處的這些場景,無一例外,都與路加有關。」
秦予義一愣,四下看了看:「也對,夢閾出現在下城區,可我們一路上沒有見到過別人,自始至終只有我們三個。」
「這個夢閾很奇怪……就好像是……」
「時間不多了。」蘭格打斷了秦予義的深思,向他指了一個方向。
「秦安的宿舍在基地D棟15B房間,你可以去調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對你有用的信息。」
秦予義卻反應很快,眯了眯眼:「你打算支開我?」
蘭格不置可否:「我有預感,接下來要發生的事,已經不適合你旁觀了。」
或許是蘭格的表情太過哀傷,秦予義微微一頓,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
「好,尊重你的意願。」
「不過你儘量待在柏亞身邊,那傢伙只是看著吊兒郎當,實際上很聰明,擅長觀察,還算可靠。」
蘭格聽見秦予義的叮囑,笑了笑。
「這一點我已經見識到了……」
「什麼?」秦予義沒聽清。
「沒什麼。」蘭格改了口。
秦予義見蘭格不想多說,擡腳轉身,向後擺了擺手。
不料蘭格卻叫了他的名字。
秦予義停下來,沒有回頭。
「殖金最好別用了,避免它擴散。」
「嗯。」
「還有……雖然不知道你那年是怎麼逃出來的……」
夜風捲起,蘭格的聲音像是裹在風中,聽上去不太真切。
秦予義回頭,一晃眼,那人似乎與身後的俱樂部光色斑斕的玻璃大門融為一體,正在神情肅穆地看著他。
蘭格靜靜地注視著他,像一張被囚在過去的舊相片。
「就算你是克隆體,也不是誰的代替品。」
「你有自己的人生。」
-
俱樂部安靜得落針可聞。
時間仿佛被冰凍住了,唯一還能行動自如的,只有不屬於這個時空的柏亞。
他從沙發上起身,站在路加面前,手揣在兜里,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哥哥的臉。
「騙子。」柏亞咬著後槽牙,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呵……信你……」
「你倒是活著回來啊?」
剎那間,周圍像是碎裂的鏡子,隨著他的這句話,化為齏粉。
路加再一次出現的時候,就是在擔架上,以一副血肉模糊的模樣。
戰線後方,魁偶的臨時維修站點裡人潮湧動。
駕駛員路加遭受第九型號裂縫怪物重創,危在旦夕。
怪物就在維修站點之外不足一百米的地方活躍,已經來不及再讓路加轉移到克隆體上從更遠的總部趕來。
於是指揮部下令,立即啟用機甲魁偶的備用駕駛員,秦安。
機甲發射台巨大廊橋之下的緊急出口旁,路加就躺在那裡,動彈不得,臉上糊滿從七竅里溢出的鮮血,完全看不出原本的樣貌。
他是在危險中強制退出駕駛,人體難以承受斷開連接一瞬間的強大負壓,精神和□□同時陷入崩潰。
籠罩在緊急出口熒綠色的指示燈下,路加蜷縮在角落,蓋著一條救生毯,喉間斷斷續續發出難以察覺的呻|吟。
穿著銀灰色工作服的人們從他身邊穿梭而過。
沒有人再會分心關注一個已經發揮不了作用的「駕駛員」。
維修站的所有人都圍繞在機甲旁邊忙碌著,輔助新駕駛員應對下一輪的攻擊。
年輕的蘭格提著一個小巧的黑色手提箱,匆匆穿過地下通道,進入站點。
那裡面是上級交給他的新品藥劑。
上級只是神秘莫測地告訴他,這個新藥劑,類似一種精神麻醉,可以減緩機甲駕駛員因操控機甲而產生的精神負荷。
等他趕到路加身邊的時候,維修站點的天窗正好打開,魁偶直升著向上發射出去。
從天窗漏下的陽光有限,光照的邊緣堪堪抵達垂死的路加身邊。
「路加……」身穿白色大褂的蘭格蹲在擔架旁邊,他垂眼看著路加,手指懸停在救生毯的上方。
路加渾身的骨頭都碎了,他的貿然觸碰只會增加對方的痛苦。
懸停在上空的手握緊,關節用力到發白。
「蘭……格……」路加勉強睜開滿是血痂的雙眼,拉開嘴慘笑了一下,牙縫裡都是暗紅的陳血。
蘭格很意外,這種狀態的路加還能準確叫出他的名字,他的眼皮抖了抖。
「你再堅持一下,我去催你的意識轉移進度。」
「疼……」路加的喉嚨里仿佛淤堵了很多粘液,只能伴著雜音,發出簡單的音節。
「……疼……」
蘭格深吸了一口氣,直接站起來攔住了一個路過的工作人員,罕見地對陌生人動了怒。
「怎麼回事,怎麼還沒有打開傳輸通道?沒看他快要進入昏迷了嗎!?再這樣耽誤下去,他無法成功轉移到克隆體上,誰擔責?」
「我們也沒辦法,出現了緊急情況,沒人能顧得上他。」工作人員聳聳肩。
「你著急就去催調配處,他們指令不下來,我們也不能越權開啟意識傳輸通道。」
「你們!」蘭格還想說什麼,旁邊的路加卻突然開始不斷倒抽氣,喉嚨里像放了一個破哨子,氣道狹窄,不停響著尖銳的嘯鳴聲。
「疼……」
「蘭格……太……疼……了……」
蘭格倉促低頭,只能對上一雙向自己求救的眼睛。
可是他一收到路加重傷的消息就緊急趕來,除了手中上級交給他的藥劑,什麼都沒有帶。
上級的話像是幽靈一般在他耳畔環繞。
這個藥可以看做是精神麻醉劑,能夠緩解駕駛員因駕駛機甲產生的精神負擔。
用了這個藥……他應該不會這麼痛苦。
蘭格緊了緊手中的手提箱,他看向幾乎不成人形的路加,臉上划過猶豫的神色。
但這是他第一次接觸這個新藥劑……還不知道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果。
「蘭格……」路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眼皮也無力地耷拉著,他只能一遍一遍喊著蘭格的名字。
「救……救我……」
或許是這一聲衰弱到極點的求救讓蘭格動搖了。
他跪在路加旁邊,打開了手提箱,輕輕擡起對方像是腸子一樣浸滿血液、骨頭粉碎的胳膊。
「忍一忍,可能有點涼。」他緩緩將針頭推進血管。
很快,注射器空掉之後,藥劑立刻生效。
路加痛苦的喘氣停了下來,眼神也慢慢清明了。
他的瞳孔里倒映出蘭格關切的臉,露出了一個像是迴光返照的笑容。
蘭格一愣,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看來藥劑有效,路加的狀態在好轉,應該可以堅持到克隆體轉移。
可他還沒等他徹底鬆氣,路加接下來的話,卻讓他如同掉入冰窖。
「弟弟。」路加的眼神渙散開來,衝著蘭格的方向,又喊了一聲。
「誰?」蘭格指尖冰涼起來。「你再說一遍。」
「弟弟。」路加咳了兩下,接著緩緩流暢地說完了一整句話。
「不要怕,我來帶你和媽媽離開了。」
「不對……不對……」蘭格猛然看向自己手中空掉的針管,「這到底是什麼藥,居然讓你出現了幻覺……」
這時,之前被他攔住的工作人員卻小跑過來。
「意識通道的開啟指令下來了,你們在幹什麼?」
「什麼?」蘭格僵硬地重複了一遍對方的話。
「我是說……」工作人員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克隆基地那邊已經準備好接收他的意識信號了。」
「但是這邊……」工作人員指了指路加的腦袋,「沒有發起任何波動,他的意識活動停止了。」
「怎麼可能?明明他還在說……」
蘭格垂眼看去,驟然止語。
路加已經閉上了眼,嘴邊噙著一絲安定的笑。
「他死了。」工作人員面無表情地給出結論。「因為你給他注射的藥。」
蘭格瞬間面如死灰。
咔嚓。
一瞬間,紛雜的維修站點也停止了時空流動,進入定格。
柏亞從陰影中走了出來,目光定在滾落在地的空藥劑管上。
「原來,真的是你。」他冷漠地擡眼,看向緩緩走來的蘭格。
「他本來可以轉移到克隆體上繼續活下去。」
「是你的過失殺了他。」
蘭格在他面前站定,仰頭拉開帶傷的嘴角輕笑了一下。
「在我的記憶里看見了你想知道的一切,還滿意嗎?柏亞·李。」
不料在聽見自己全名的一剎那,柏亞瞬間變了眼神。
他一把揪起蘭格的領子,將對方摜在牆上,手臂的青筋因用力而繃緊。
他逼近蘭格耳邊,臉上顯露出狠戾的表情。
「你怎麼敢的?」
「殺掉我哥哥的兇手,怎麼敢若無其事地念出我們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