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2024-09-14 19:55:16 作者: 綏流

  記憶失真

  俱樂部是個釋放壓力的好地方,環境基調昏暗,顯得斑斕的光暈更加搖晃,頭頂排風口的冷風開到最大,向四面八方猛烈吹去,風的噪音被掩蓋在揚聲器里跳動的強烈鼓點之下。

  秦予義他們跟著那三人離開機甲軍事基地,乘坐快速擺渡遊艇,登上對岸燈火通明的城市——維揚市。

  這個時候,基地所駐紮的小島還沒有填成陸地,維揚市也形單影隻,得過上一兩年才能迎接來它的雙子城搭檔林曼市。

  跨越時空、身處蘭格記憶中的秦予義他們,喬裝打扮了一番,混入聲色喧騰的俱樂部。一進門,就精準地鎖定了在偏遠卡座的路加。

  路加換了常服,一身黑色皮質夾克顯得他寸頭紅髮尤為醒目,他坐在人群正中間,無疑是這些人的中心。

  霓虹光色掠過他眉目的時候,照亮了他深眉之下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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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按理說,這種上眼瞼彎彎、眼尾微翹的眼型會顯得人風流勾魂,可他臉上掛著的爽朗笑容,弱化了那雙眼型天然的多情之感。

  與他整個人的氣質撞在一起,時常含笑的眉眼,反倒為路加平添了幾分博得人心的親和力。

  他單只手臂橫搭在身後的沙發椅背上,隨性地坐著,旁邊正是十幾年前的蘭格。

  是還沒有退役,沒有被生活蹉跎,率性自然的蘭格。

  如果說路加給人的感覺像是狂放叛逆的重金屬,那十幾年前年輕的殖金分析師蘭格,就是節奏明快的探戈。

  他向後靠著,交疊長腿,頸前的襯衫扣子松松敞開。仰頭灌了一口清透的酒液,沒有下咽,只是含在口中,右腮微鼓,像是在側耳聽著坐在對面的朋友們誇大的吹噓,又像是神遊物外。

  碧綠色的瞳孔在酒精的刺激下漸漸浮現微醺的濕意,被他落在額前的金色碎發遮擋。過去的歷史濃縮於他的血脈之中,他祖父的祖父,或許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但幾十年後的現在,這個地名只停留於上一代人的回憶。

  而路加另一邊座位上的黑髮青年在這種場合就稍顯侷促,他正襟危坐在軟皮沙發上,腰杆挺得很直,目不斜視。

  雙手合攏,放在膝頭,修長的十指握著裝有橙色果汁的長飲杯。

  青年雙手虎口周圍的薄薄皮膚,被裝滿冰塊的飲料滲出的寒氣凍得發紅。

  路加向右瞥了一眼,哈哈大笑起來。

  「放心,裡面沒有酒精。」

  環形卡座對面的機甲軍前輩也笑著指向秦安,用壓過背景音樂的聲量揶揄道:

  「你們看他的表情,抱著橙汁跟抱著火|藥一樣。」

  秦安一怔,擡眼愣愣地看向前輩方向,眨了兩下眼。

  「天,別這樣看我,我有種帶壞小孩的負罪感。」

  前輩旁邊一個白淨的戴眼鏡男人笑道:「說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在訓練室以外的地方看見秦安。」

  「八年了啊……小孩都這麼大了。」前輩猛然將手中的啤酒灌完,「在他之後,基地再也沒有補充過新駕駛員了。」

  「換個思路,這是好事。」路加拍了拍秦安的肩膀,「說明戰爭快結束了。」

  「結束後你們都打算做什麼?回家?」有些微醉的蘭格忽然挑起話題。

  一時間,卡座里的眾人沉默了下來,正逢切換音樂的空白,氣氛安靜得窒息。

  「哪裡還有家……」臉上有傷疤,皮膚黝黑的男人在菸灰缸里按滅菸頭,唾罵一聲,「我們這幾個人中,也就剩路加還有人等他回去了。」

  蘭格一愣,濕潤的綠眼睛向路加側臉看去。

  「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

  路加扯開嘴嘆了口氣:「沒什麼好提的,死鬼老爹就算了……就剩弟弟媽媽值得惦記。」

  蘭格做了一個微不可查的鬆氣動作。

  他頓了頓,繼續問道:「弟弟多大了?」

  路加晃了晃玻璃杯:「七歲,正處於只能挨揍、還不了手的年紀。」

  戴眼鏡的男人笑道:「看不出來,路加中尉還是個顧家的男人。」

  一提到這個,前輩像是想到了什麼,瞟了一眼蘭格,促狹地笑道:「那你退役後,可得給弟弟帶回去個金髮碧眼的嫂子才行。」

  聽見這句,蘭格手一抖,酒液灑在了淺香檳色襯衫上,洇濕一片水痕。

  眾人見狀鬨笑起來。

  「怎麼,喝多手都不穩了?看來今晚醫生要先出局了,記得把卡留下結帳。」

  「咳……」蘭格把杯子放下,拿起紙巾擦了擦,「還早著呢……」

  像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能喝,他再次伸手拿去酒杯,淡金色的酒液滑入喉間,一滴不剩。

  前輩眼尖,他笑著伸手指向蘭格:「你拿錯了,那是路加的酒。」

  蘭格一怔,他低頭看向手中的空杯子,微微出神。

  的確是路加的寬口玻璃杯。

  像是想到什麼,蘭格手指驟然縮緊,隔著玻璃,指腹用力到發白。

  「赫爾曼,別大驚小怪。」路加笑罵了一句,「都是朋友,這有什麼。」

  忽然,另一個皮膚黝黑、喝悶酒的男人忽然擡起頭,嘟囔了一句:

  「可是,路加收了徒弟,他還能回去嗎?」

  嗡——

  俱樂部里的音響忽然接觸不良,產生了巨大的電流聲,眾人耳膜一震,氣氛陡轉。

  秦安擡頭,看向周圍人,卻沒有一個願意與他對視。

  「徒弟……」他茫然地問。「說我嗎?為什麼……」

  「唉……還不是……」叫赫爾曼的前輩剛一開口,就被路加打斷了。

  「行了,下次再說。」

  還沒等秦安繼續追問,他背後忽然響起一道頗為玩味的聲音。

  「嗨,你們也從島上來的?」

  眾人一愣,向說話之人看去,只見那人帶著棒球帽,帽檐邊緣露出一點紅髮,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是個長相十分討喜的年輕人。

  路加挑起眉毛,打量了一會兒對方,忽地笑了起來。

  「你也是島上來的?」

  這是機甲部隊心照不宣的暗號,他們不方便對外公布身份,所以一般都會用一些特殊指稱來代替。

  年輕人笑了笑:「一起嗎?我朋友去找樂子了,剩我一個人怪無聊的。」

  他向後指了指,路加順著方向看去,只看見兩個勾肩搭背離去的人。

  「來。」路加大方地給他讓了個自己旁邊的位置。

  可秦安沒有被突如其來的插曲打斷,他蒼白著臉,皺眉緊追不捨。

  「老師……為什麼收了徒弟就沒法回去?」

  路加向秦安輕輕搖了搖頭。

  秦安深吸了一口氣,抿住嘴。

  帶棒球帽的年輕人視線在他們之間遊走了一番,笑著問:「徒弟?據我所知,只有機甲魁偶還有備用駕駛員。」

  「你知道?你也是駕駛員?」路加目光變得審視起來,「可是怎麼從沒見過你。」

  年輕人遊刃有餘道:「我是後勤的,你可能不知道,四年前怪物出現在我家附近,是機甲魁偶救了我。從那以後我就變成了你的粉絲,通過選拔進入基地工作,你很多事我都知道。」

  「對了,我叫柏亞。」年輕人對路加伸出手。

  聽見這兩個字,路加眼神一松,抵了抵頭,仔細打量著年輕人的樣貌,口中喃喃,緩緩握住對方的手。

  「柏亞……我弟弟和你同名……而且,你也是紅髮……」

  柏亞勾起嘴角,用力握了握路加的手:「沒準兒我就是你弟弟呢?」

  路加聽出對方在開玩笑,笑嘆道:「那你得倒退穿越個十來年才行。」

  這邊氣氛正好,秦安不想打擾,他站起身,向眾人打了個招呼。

  「我先回去了,得去加訓。」

  路加心情很好,他朝自己的小徒弟揮揮手:「嗯,走吧。」

  此時,黝黑膚色的男人已經喝得醉醺醺的,他眯起眼看向已經起身的秦安,嘆了口氣。

  「你還加訓,你不知道訓練的成績也算在積分里嗎?」

  「真是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迪爾。」路加的聲音冷下來,隱隱有了怒意。「少說兩句。」

  聽見這句話的秦安停住了腳步。

  「積分……什麼積分?」

  他的前輩赫爾曼嘆了口氣:「駕駛員排名,加權方式比較複雜,但基本和個人素質掛鉤,你不是正式駕駛員,還沒有權限知道。」

  那叫迪爾的黑皮男人瞥了一眼秦安:「你現在的積分馬上就要超過你老師了。」

  「超過會怎麼樣?」

  「路加會被你取代,失去操作機甲魁偶的資格。」

  「……老師會去哪裡?」

  戴眼鏡的男人扶了扶眼鏡:「現在戰爭還沒結束,出於保密協議,路加會被『冷處理』。」

  「冷處理?」秦安一愣,看向路加。

  可路加卻偏過頭,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而他身邊的蘭格則若有所思道:「是『人體冷凍技術吧』,資源調配處那些傢伙們弄出來的規定,讓待命的駕駛員陷入休眠,減少消耗,戰爭結束後再喚醒。」

  「誰他媽知道會不會喚醒!」迪爾一拍桌子,「冷凍喚醒都是他們說了算,咱們連命都不是自己的。」

  秦安一愣,眼神微動,又坐回原位。

  「……算了……我不去訓練也沒什麼……」

  路加卻難得發了怒,他皺眉斥道:「你是不是打算連戰場都不上了?給我回去訓練!」

  秦安沉默未動。

  「秦安。」路加的聲音沉下去,「你在這裡訓練八年了,難道不想有一天能上戰場給家人報仇嗎?」

  似是察覺自己的語氣太過嚴肅,路加深吸了一口氣,放緩了聲調。

  「你按照自己的計劃來,別為我這點小事輕易放棄。」

  「這根本不是小事。」秦安放在膝頭的雙手驟然攥緊。

  「你會被處理,這種技術根本不成熟,沒人說得準會不會出意外,萬一你有去無回呢?我沒有家人了,可你的弟弟還在等你……」

  「小子。」路加打斷了秦安,他目光灼灼地盯著對方,「我有辦法活下去。」

  「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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