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失真

  記憶失真

  門裡的對話還在持續進行中，裡面的人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外面有人在偷聽。

  「恐怕沒有那麼快……」過去的「蘭格」對著那有著與秦予義聲音一模一樣的人說，「目前殖金形成外骨骼——也就是內動力外置裝甲，只能通過機體注入的方式在體表生成全金屬外殼。而這種金屬具備強烈的增殖能力，對身體機能負擔很重，換句話說，機甲軍的駕駛員是在通過燃燒生命來戰鬥。」

  

  「沒關係，我們不是有備用的身體嗎？用那個就好。」

  「嗯……你是說克隆體啊……倒是沒錯，克隆體本就是為應對這種情況製造出來的。可是現在有些麻煩，近期指揮部頒布了一個降低克隆體消耗以避免資源浪費的通知……現在申請克隆體必須要得到司令員的調配許可才行。」

  「……」裡面靜了一瞬，後又緩緩響起年輕人的發問。

  「殖金究竟是什麼？以前從沒有聽說過這種物質，好像是裂縫怪物出現後才被發現的。」

  過去的「蘭格」頓了頓，裡面響起紙張翻頁的聲音。

  「說來慚愧，雖然我是殖金分析師，但對這種物質來源的了解得可能還沒有你多。」

  「看看這個，這是目前已知關於殖金的最早記錄，來自三年前攔截下來的一塊直徑三十厘米的小隕石。」

  「上面有雕刻的痕跡。」

  「是的，是一些有規律的符號。這些信息經歷了穿過大氣層的爆炸還能保存這麼完整，絕非自然產生。換言之，研究者們認為，這顆隕石來自其他文明。」

  「宇宙中的文明嗎？」

  「不排除這種可能。」

  「語言學家破解這種符號後，翻譯出來一句意味不明的話。」

  過去的「蘭格」清了清嗓子，將那句話念了出來：「陰森、煞氣、繾綣、誤解，這一切構成了外骨骼。」

  「雖然我們無法得知這句話所表達的真正含義，但多虧了它，給我們打開了使用殖金的思路。」

  「這種東西，可以在固態和液態之間來回切換，其硬度遠超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種物質。最詭異的是，把它植入人體後，它多出了一個特殊的性狀——增殖。更厲害的是，殖金能根據人的意念改變形態，簡直是天賜的武器。」

  「不過它也有致命的弊端，使用之後會造成細胞衰竭，降低身體機能，讓使用者短時間內提前步入衰老。」

  「尤其是你這種不耐受的體質，排異反應更大。」

  「這麼說不夠直觀，我打個比方好了。」

  「秦安，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四。」

  「看不出來啊？挺顯小的，我還以為你剛成年。」

  「……」

  「好好，知道了。」房間裡響起醫生的悶笑，「二十四啊，假設，你現在是正式前線作戰人員，已經接收過殖金植入，並且成功在體表形成全金屬外殼，但……你看這裡，在這個預測模型中，殖金越活躍，你身體衰竭的速度就越快。十二個小時後，你的循環系統徹底枯竭，全金屬外殼褪去，最後只剩一個溘然長逝的老人屍體。」

  「即使你還有備用的克隆體，但因為不耐受，你只能勉強作戰不到十個小時。」

  「……我明白了。」那道年輕清冷的聲音聽上去有些自暴自棄，「難怪只有我的克隆體沒有注射生長激素……因為我……呵……我上不了戰場，沒有使用克隆體的機會……是嗎……」

  「可是我……」那聲音含著細微的顫抖，「馬上就是第八年了，戰役已經進入尾聲，地面上只剩下少數第九型號的怪物還在活動……我難道完全沒有親手血刃它們的機會了嗎？」

  「這裡的士兵都和你一樣，他們對裂縫怪物的仇恨不比你少。」醫生嘆了口氣，「如果你見過那些傷員的慘狀，大概會覺得在後方是一件幸運的事。反正一切都快結束了，就算是你失去的家人，他們也一定希望你好好地……」

  「不。」年輕的聲音越發激動起來，「你想不到，每次在從模擬駕駛艙里退出連接的那一兩秒空白里，我看見的都是什麼……父母的眼睛……妹妹的眼睛……怨恨地盯著我……一家人……只有我……活了下來……」

  「為什麼……只有我……還活著……」年輕的聲音低了下去，幾個深呼吸之後，又驟然拔高，「因為他們要我去報仇！他們無法從身體被怪物撕扯的痛苦中解脫，只要我找出那個傢伙，剖開它的腹腔，從那些消化液中把大家的殘骸都……」

  「好了……冷靜下來。」

  醫生安撫著那個名叫秦安的青年。

  「如果你真那麼想儘快上前線的話……」

  「最近我和設備科聯合設計了一個改良產品，還在最終測試階段，你不介意的話，先跟它磨合一段時間，每天給我們提供實際使用數據就行。」

  「汪汪！」小狗叫聲響了起來。

  「這是什麼？機械狗？」

  「不是，是機甲助手。」醫生一本正經糾正。「有了它，你無需注入就可以使用殖金，不過僅限於身體局部……」

  「……為什麼是狗？」

  「大概……」醫生聲音聽上去心情很好，「一點惡趣味？」

  忽然，走廊盡頭響起動靜，來人仿佛穿著硬挺的長靴，腳步清脆。

  有人在靠近。

  門外的蘭格驟然變了臉色，他拉過秦予義和柏亞的胳膊，推開身後空無一人的房間，三人擠了進去，合上門，僅留一條縫隙。

  柏亞彎腰透過縫隙看了看，只見新來的那人堵在診室門口，留下一道高大魁梧的背影。

  「他是誰，你知道他會過來？這些都是你過去的經歷？」柏亞壓低了聲音，貼在蘭格耳邊輕聲問著。

  蘭格咬著嘴唇，咬出白印子，沒有回答柏亞。

  此時，吱呀一聲，對面殖金分析室的門打開了。

  秦予義透過門縫，看清了門內談話二人的樣貌。

  其中一個金髮碧眼，在辦公桌後，隨性地靠在椅背上單手轉筆。

  雖然年輕了一些，但正是蘭格無疑。

  而另一個人，則恭敬地站了起來。

  那個叫秦安的黑髮青年轉過身，手中還抱著醫生給他的機械狗，面朝門口，對門口的高大男人行了軍禮。

  「路加老師。」秦安恭敬地叫出來人姓名。

  此刻，殖金分析室對面，藏在門後的秦予義目睹了一切，瞳孔猛然一縮。

  他終於看見了秦安的樣貌。

  這個叫做秦安的人，不僅聲音和他一樣，就連長相也基本相同。

  秦予義愣在原地，一陣耳鳴，霎時間，只能聽見自己不斷加快的心跳聲。

  「路加，怎麼是你？你最好別是找我看病。」過去的「蘭格」看向門口新來的人，笑著打趣。「非趕著我快下班的點兒過來，誠心讓我加班是不是？」

  路加……？

  熟悉的名字響起，讓秦予義回過神。

  秦安這個疑點先放一放。

  他確信之前自己在哪見過「路加」。

  是哪裡……

  [合併戰役系列的最後一位主角……這位水中的納西索斯，這位『魁偶』的第一任主人。]

  [他的真實姓名，叫做路加·李。]

  他想起來了。

  秦予義抿唇，乾咽了一口。

  在第一個夢閾里，從馬人古牛的那本書上，他看見過這個名字。

  而且由於對方是夢主，在夢閾最後，他還進入了路加的記憶片段。

  只不過那時候的路加似乎生病了，比他面前的這個消瘦很多，以至於他第一時間沒有認出來。

  秦予義不由得移動視線，打量起對方的外貌。

  深色訓練服包裹著路加全身鼓脹的肌肉，衣領上方露出一截蜜色後頸，紅髮寸頭，臉頰邊鬍子颳得很乾淨，像是精心梳理了一番。

  此刻路加懶懶地靠在門框，沒個正形，痞笑著豎起拇指，向後一甩。

  「還能幹什麼，當然是叫你喝酒。」路加沖年輕的「蘭格」說，「今晚俱樂部有樂子，最先倒下的人買單。」

  接著，路加視線一轉，看向辦公桌旁，抱著機械狗的秦安。

  「喲，小子你也在，不如今晚別去加訓了，跟我們喝點兒。」

  秦安挺直身板，義正嚴詞地拒絕了：「家裡父母要求，除了紅白喜事此類特殊時段，其餘時間必須恪守律己，不碰菸酒。」

  「噗嗤。」路加仰頭笑了起來，「你這小古板，爸媽說什麼你就聽什麼，這樣，今天靈活變通一下，你就當去參加我和蘭格醫生的婚禮，喝上兩杯。」

  「閉嘴。」辦公桌後的「蘭格」撂下筆，笑罵了一句。「神經。」

  但是通過門縫觀察的秦予義卻注意到，對面的「蘭格」顴骨微紅，罵聲中沒有怒意，只是嗔怪。

  根據對話，秦予義對他們三人的關係勾勒出一個大致判斷：

  路加是蘭格的好友，同時也是秦安的老師。

  至於路加口中關於結婚的玩笑……

  秦予義回想著之前在夢閾里得到的相關信息——

  路加性取向正常，玩笑只是玩笑。

  可看過去這個「蘭格」的反應，有些微妙，似乎對路加抱著別樣的情感。

  當秦予義分析琢磨的時候，對面殖金分析室那三人已經吵吵鬧鬧地離開了。

  周圍沒有別人，柏亞的聲音也不再壓著，他恢復正常聲量，笑吟吟地問蘭格。

  「原來你以前還有這樣親密的『朋友』。」柏亞咬著末尾兩字，拖長調子。「怎麼沒給我說過？」

  「他人現在在哪？」柏亞低頭靠了靠，不避旁人，玩味地朝蘭格耳垂吹了一口氣。

  「與你無關。」蘭格渾身一僵，面如金紙。

  秦予義將二人的神態盡收眼底。

  他注意到，從路加出現的那一刻起，柏亞的態度也出現了變化。

  柏亞雖然在笑著，可他的小動作卻讓秦予義看穿了他並非展示的那般遊刃有餘。

  秦予義垂眸，看向柏亞鼓起的口袋。

  根據他對柏亞的了解，對方的手，現在一定在藏在口袋裡死死掐著指尖。

  可是，柏亞……為什麼會緊張？

  這樣想著，秦予義移開視線，轉而觀察蘭格。

  蘭格像是在壓抑著什麼，金綠色的瞳孔渙散，半闔著眼皮，神色悲哀。

  秦予義皺眉：「蘭格，我有事想單獨問你。」

  「不要問。」

  秦予義一愣，他沒想到提出反對的人卻是柏亞。

  只見柏亞勾了勾嘴角，朝走廊盡頭指了指：「那三人不是去喝酒了嗎？」

  「我們不如跟上去看看。」

  「如果這裡真的是醫生的記憶世界。」柏亞微微彎腰，擋在蘭格面前，眼神銳利。

  「親自用眼睛發現的答案，只會比聽見的說辭更加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