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體診所

2024-09-14 19:55:01 作者: 綏流

  義體診所

  十分鐘前,醫生蘭格前腳剛從休息室出來,柏亞就後腳就跟了過來。

  診所在半地下,房間與房間之間離得很近,布局緊湊。

  狹長的走道上只有一個薄暗的燈泡,虛虛地為這裡提供照明。照出走道兩旁漆著半邊天藍色防污塗料的牆壁,還有細碎菱格圖案的地磚。

  醫生走得很快,轉身進入放二手義體零件的倉庫,摸了摸褲子口袋,有些心煩。

  頓了片刻,他沒忍住,拽掉口罩,啟動牆壁上的通風設備,掏出銀色的、表面鑲嵌紅寶石的煙盒,從裡面抽出一根,放在唇邊。

  咬住菸嘴的時候,仿佛扯到了什麼傷口一般,蘭格輕輕嘶了一口氣,不由得摸了摸自己嘴角,那處撕裂的傷口乾凝的血痂翹起來了,他的指尖沾到了一片濕漉。

  看清手指上幾近透明的血液,蘭格自暴自棄地狠狠抿了下唇,靠在門邊。

  傷口又裂開了,更多的血往唇縫滲去,洇濕了菸嘴海綿,沒有要止血的趨勢。

  他有凝血障礙,平時都很注重保護自己不要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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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

  想到這傷口的由來,他裝有光譜分析儀的綠色瞳孔義眼,瞬間渙散了焦距。

  單手無意識在白大褂各個口袋都遊蕩了一遍,他一邊放空思緒,一邊在找什麼。

  「我猜你一定沒帶打火機。」

  耳邊突然湊近一個裹挾著促狹笑意的聲音。

  「這件大褂是我新洗的,今早才晾乾,你要的東西還沒來得及放。」

  蘭格反應慢了半拍,後知後覺低頭,看見了一隻掐在自己胯骨上的左義手。

  黑色仿生肌理和銀色合金骨骼,力道大到讓蘭格恍惚覺得自己是被按在砧板上的魚。

  咔噠。

  另一隻義手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金屬碰撞聲音很清脆,瞬間,一簇金藍色的火苗出現在義手的指尖。

  「要借火嗎?」

  蘭格覺得周遭的氣氛瞬間凝滯了。

  唯一未被凝滯的是他唇間持續吸血的菸嘴海綿,飽漲得將他雙唇撐開了一條小縫。

  他向下垂眸,瞥見煙紙上漫延開的濕紅,皺緊了眉,向前一步,掙脫柏亞。

  「我說過了,不許碰我。」蘭格取掉銜在嘴邊的煙,濕潤的煙體被他捏在掌中,皺成一團。

  「怎麼?」柏亞後退一步,松松垮垮舉起雙手,痞笑著問蘭格,「我以為十幾天的相處下來,我們已經沒那麼生分了。」

  蘭格抿唇:「我只是要一個擅長打架,且願意接受義體手術的人……沒想到你……」

  柏亞嗤笑一聲,放下手,向前逼近兩步,打斷了蘭格的話。

  「你沒想到秦予義介紹來的『朋友』是個該死的同性戀,並且還對你有意思。」柏亞直勾勾地看著蘭格,毫不掩飾眼神中的侵略性。

  蘭格被柏亞的靠近逼得接連後退,後背抵上了用來陳列義眼的玻璃展櫃。

  柏亞的目光一一掃過蘭格身後那些驚悚的眼球,笑吟吟地將視線放回蘭格的臉上,看了一會兒,向他伸來手。

  蘭格偏頭想躲開觸碰,可那金屬骨骼的觸感強硬地貼上來。

  柏亞用拇指和中指撐開了他薄薄的上下眼皮。

  對方額前的紅髮垂在眼皮上,半闔著眼,像是在審視著獵物。

  蘭格一下僵在冰冷的玻璃櫃前,雙掌用力貼著柜子,指尖被玻璃面板冰得發顫。

  前幾天柏亞露出這樣的表情時,他的口中被填入了對方的拇指,那人勾住他的口腔內壁往外拉,他的嘴角很快就輕微撕裂開了。

  直到看見狂流不止的血,柏亞才遺憾地收回手,順便發表了他不禁折騰的結論。

  柏亞口中說著喜歡蘭格,動作卻與言語傳遞的含義完全相悖。

  噠噠。

  柏亞的手指終於落下,他敲了敲蘭格的義眼。

  不疼,義肢沒有連接神經,不會有什麼感覺,卻讓他不自覺渾身一抖。

  「綠眼睛很適合你。」看見蘭格這副模樣,柏亞像是惡作劇得逞,咧嘴笑了,露出尖端鋒利的犬齒。

  蘭格轉了一下頭,沒掙脫成功,只能憤憤地看著對方。

  他不明白,為什麼……

  明明柏亞和別人相處的時候都很正常,周圍人都覺得,柏亞外形俊朗、行事仗義,雖然在下城區沒有什么正職,但也好過一般的街頭混混,不會是多麼惡劣的人。

  正是這一點,秦予義才會在他需要幫手的時候,向他介紹柏亞。

  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們不過相處了一周,柏亞就對他露出了獠牙。

  而且還是打著追求他的幌子,讓他騎虎難下。

  蘭格緊了緊雙拳,深吸了一口氣。

  「現在秦予義也回來了,拳擊比賽也有秦子鸚參賽,我覺得有他們就足夠……唔……不需要你……」

  柏亞手往下移,捂住了蘭格的嘴,他的話斷斷續續說不完整。

  「不行哦。」柏亞笑著反駁,「秦還是傷員,我也得教他妹妹練拳。單憑他們,是無法讓你得到想要的東西。」

  「而且我來診所後,能輔助你做很多事,你也覺得輕鬆不少吧,就連身上這件衣服都是我洗的……」柏亞提了提蘭格的領子,「我這麼重要,醫生還不能丟下我哦。」

  柏亞輕鬆捏住面前之人的兩腮,深深地望進蘭格眼中,心情很好地說。

  「至少,賽博致幻劑的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是不會離開醫生的。」

  突然,咚的一聲巨響,打斷了周圍空中的暗潮湧動。

  「啊——」女人悽厲地尖叫起來。

  「放開我!放開我!放開我!出去!出去!出去!出去!」

  崩潰的哭喊過後,緊接著,就是一陣接二連三的悶響。

  像是有人在不斷用頭撞擊著牆面。

  蘭格神色一變,反手抓住柏亞鉗在他頰邊的手,冷了聲。

  「鬆開。」

  聽見不遠處房間裡的動靜,柏亞原本還戲謔的表情也僵住了,他低低地嗯了一聲,放開蘭格,跟在他身後。

  等兩人趕到地方時,那間屋子的門大敞著。

  只見,兄妹二人率先趕到,秦子鸚正大力把瘋狂掙扎的女人按在床上,不讓她繼續做出撞牆的動作。

  而秦予義久病初愈,撐著輸液架站在旁邊,一手拿著通訊手環,正在撥醫生的帳號。

  蘭格出現在門口的一瞬間,他懷中的通訊設備也同時響起,吵鬧的來電提示音震個不停。

  他來不及掛斷通訊,跨步到床邊拉起束縛帶,頭都不回地對身後柏亞說:

  「去旁邊配藥室拿鎮定劑。」

  「昨晚我提前備了,在旁邊床頭小冷櫃裡。」

  剛好在冷櫃旁邊的秦予義彎腰打開櫃門,取出可攜式的鎮定劑,把它遞給蘭格。

  注射過鎮定劑的女人很快不再動彈,硬邦邦的四肢重重砸在床鋪上,一瞬間被抽乾了全身力氣,只能睜著眼,空洞地盯著天花板。

  蘭格重新固定好女人後,才關掉了嗡嗡震響的通訊手環。

  一時間,不大的病房陷入安靜。

  這是秦予義第一次看見他隔壁房間住客的模樣,女人不算很年輕,卻也不像是這麼快長出白髮的年紀。如今形容枯槁地躺在病床上,皮膚蠟黃,像木雕紋路一樣在鎖骨上窩裡堆出凝固的褶皺。不知她到底受到怎樣的摧殘,才被折磨成如今這副模樣。

  秦予義擡眼看向蘭格,發現他的口罩不知何時已經摘掉了,露出了嘴角的傷口。

  醫生不是有事先離開嗎?怎麼又會和柏亞一起出現?

  他們剛才在一起嗎?

  秦予義的視線遊走在蘭格和柏亞之間,他敏銳地察覺到二人之間似乎有種敵對的微妙感。

  只是現在他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病床上的女人身上,那股劍拔弩張的氣氛收斂了不少。

  片刻後,秦予義先出聲,打破了沉默。

  「她是誰?」剛才秦子鸚制服女人途中秦予義就注意到了,這個女人沒有接受義肢改造,是個原生體,按理來說不應該在義體診所接受治療,除非她和醫生有別的關係。

  柏亞拉過一張椅子,讓秦予義坐下,沖床上女人擡了下巴:「她麼,一個畜生的妻子。」

  以此話為開端,秦予義從柏亞的口中知道了女人的來歷。

  下城區有很多這樣的女人,他們是某人的妻子,是某人的媽媽,卻唯獨不是她們自己。

  這裡有個不成文的規定,在貧窮得一無所有的家庭里,妻子,不僅是家庭成員,更是一種資源。

  她們需要為家人犧牲一切,才足以證明她們之於家庭的意義。

  女人為了養活丈夫和孩子,不僅需要在外打工補貼家用,還需要回去打掃那個吸她血的狹小巢穴。

  而她丈夫總是會用不切實際的空想脅迫她,壓榨她的付出。

  比如,拿她掃廁所的工資去投資一種叫做「翻倍券」的獎票,並且次次都揮霍一空。看見那樣窩囊的丈夫,她總是陷入憤怒的絕望,誕生無數個想要徹底拋下一切、就此離開的念頭。

  可決心並非來之輕易。

  不知是不是命運捉弄,每當她生出要徹底離開的念頭時,她的丈夫就會很恰巧中點小獎,帶一瓶下城區罕見的釀造酒回家,給孩子買半個手掌大小的合成肉塊,再給她帶幾條用得順手的抹布。

  然後一家人會久違地坐在一起吃飯,孩子吃肉吃得很開心,丈夫喝多後,總吹噓著下次手氣會更好。

  這些,又讓她生出一點「日子好像也可以就這麼將就著過下去」的念頭。

  直到丈夫徹底賠了本,又抵押了他們八平米的家。一盆冷水澆滅了她所有的想法。

  丈夫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對她祈求著:再賺一點吧,再多賺一點,就當是為了維持這個家。

  然後女人想到了去出售自己的夢。

  說到這,柏亞與秦予義對視了一眼,轉頭看看秦子鸚,笑了一下。

  「你是下城區長大的,你很清楚這裡為什麼沒有年輕女人,為什麼有孩子的家庭需要看好自己的小孩。」

  秦予義皺了皺眉:「因為她們是多幻想者,很容易產生夢境之類的非物質體。下城區有一條黑色的產業鏈,就是專門綁架她們,獵取她們的夢境。她們一旦被抓,就有去無回。對那群吃乾電池的機械警察而言,每天失蹤幾個人都是家常便飯,根本不會列入立案。」

  柏亞點頭:「所以多數年輕女性,無論她們有沒有條件,都在盡力離開這裡。學校也是一種應對措施,打造一個相對安全的環境,用來保護孩子。」

  「但是……」秦予義看向床上兩眼發直的女人,「你說她是主動出售……以前我在下城區的時候,還沒有聽說過有能回收夢境的地方。」

  「畢竟這個市場正在膨脹。」柏亞說,「因為原材料需求暴漲,以前很多暗無天日的髒東西,都浮出水面了。」

  「原材料?」秦予義不知想到了什麼,不太確信,又問了一遍,「你是說,夢境是原材料?」

  柏亞嗯了一聲。

  「雖然不清楚原理是什麼,但我已經調查清了這條線。這裡有一個站點,不僅接收「原材料」,還負責配送致幻劑。」

  致幻劑。

  聽見這個名詞,秦予義一瞬間看向醫生。

  上個月蘭格拜託他參加地下搏鬥比賽,也是為了拿到作為獎品的致幻劑。

  只是他當時為了找秦子鸚,沒有答應幫忙,轉而推薦了柏亞。

  柏亞似乎看穿秦予義在想什麼,朝醫生一笑。

  「我就是為了給醫生找這種致幻劑,才順藤摸瓜調查出來了這麼多事。」

  「現在下城區流通的致幻劑,基本只出現在兩個地方。一個是各種地下比賽,往往作為最終獎品;另一個是在黑市,都炒到幾萬通用幣一隻。」柏亞勾起嘴唇,「而供給這些致幻劑的源頭,也就是前面提到的站點,正是聖夢大教堂。」

  「這個女人全家都是教徒,每周都會去禮拜。而每次禮拜,她都會變得比上一次更加虛弱。」

  「直到她失去所有幻想和夢境,陷入強烈的精神虛無之後,變成了一個無法控制行為的瘋子。」

  「她丈夫做不到照顧一個連吃飯排泄都無法控制的瘋子。於是某一晚,她被遺棄在了污水排放河裡。」

  說到這裡,柏亞有一個很不起眼的咬牙動作。

  秦予義注意到他的這絲憤懣,忽然想起來,柏亞小時候也生活在這種類似的家庭里,直到某天他母親因過度勞累而去世,當時不過十三歲的柏亞,在他面前崩潰大哭,說從現在起,他不僅沒有了哥哥,也沒有了媽媽。

  「我廢了不少力氣才找到了這個線索。」柏亞說著,朝女人頭頂伸出手,輕輕撥開那處頭髮,「看這個,她這裡有開顱手術的痕跡。」

  「醫生給她掃了CT,發現她的腦中植入過晶片。」

  一直未曾開口的蘭格也說話了:

  「也正是這一點,讓我們發現夢境和致幻劑之間的關聯。」

  「而這個……」蘭格深吸了一口氣,「我以前在軍中的時候,也見過類似的藥劑。」

  「這些年,我一直在找它的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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