義體診所

2024-09-14 19:55:00 作者: 綏流

  義體診所

  「可是……」中年女人有些猶豫。「你成為『臨』後,不是有概率會失去自我,淪為怪物嗎……」

  「這麼說可能會有些殘酷……但事關重大,我們既然要合作,就必須知根知底。」學者接過話題,沉吟片刻。

  「要怎麼做才能讓已經是怪物的你……心甘情願死去呢?」

  「關於這一點,我已經準備好了答案。」

  商覺真心實意地笑了,眸若暗星,瞳孔深處漸漸凝出一個人影。

  他一字一句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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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便是,我願意以生命換取的……未來……」

  -

  西B區,地下城,義體診所。

  秦予義一睜眼就對上了診所里污水橫流、牆皮捲曲的天花板。

  「你醒了……」

  醫生的聲音似乎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耳朵里仿佛塞了團棉花,聽不太真切。

  秦予義用力閉了閉雙眼,再次睜開,對上醫生探過來的綠瞳孔。

  「手術很成功。」醫生戴著口罩,笑了下,口罩向上移了移。「入侵你心臟的殖金已經全部清理乾淨了。」

  「我怎麼會在這……秦子鸚呢……現在是什麼時候……」秦予義的聲音十分沙啞。

  他嘗試坐起身,可他左半邊身體困頓沉重,在醫生的幫助下,他勉強靠在了床頭,才發現自己的整個左邊胸膛包裹著綁帶,左臂又重新箍上了磁吸環。

  「你剛做完開胸手術,不要說太多話。」醫生拍了拍秦予義的手臂,安撫道,「今天是11月10號,已經是你從東C區回來的第三天了。等會柏亞就帶你妹妹過來,別太著急。」

  剛巧,醫生話音一落,方才話中談到的那兩人就推門進來。

  秦予義視線落在走在前面的秦子鸚身上,看見他妹妹一邊進門,一邊脫去戴在手上稍大一號的拳套。

  而跟在他妹妹身後的是個很年輕的男人,跟秦予義同歲,一頭張揚的紅髮,身量頎長,肌肉緊實,雙手都改造成了義掌,沒有噴塗皮膚,只是很機械原始地裸露出金屬骨骼和黑色的仿生肌肉經脈。

  秦予義看清那個紅毛後,眉頭皺了起來。

  「你還是教她打拳了。」他語氣篤定地叫那人名字。「柏亞。」

  柏亞用他義手穿過前額散落的紅髮,向後撥去,露出寬闊飽滿的額頭,挑起了眉毛,沖秦予義呲牙一笑。

  「你妹妹挺有天賦的,再練兩天,可以報地下拳賽了。」柏亞從兜里掏出傳單,丟到秦予義的身上,「喏,超輕量級,體重在三十公斤以下才能報名參加,除了那些使用鋁鎂合金改造全身的義體,符合標準的也就只有小孩了。」

  秦予義垂眸掃了眼傳單,深色背景加上醒目到刺眼的紅色大字,是下城區一貫的審美風格。

  拳擊比賽的獎勵放在最中間,一打眼就能看清。

  獎勵品是——三份膠囊注射器。

  「是我主動要去的,不怪柏亞哥哥。」床邊的秦子鸚忽然開口說道。「咱們欠人家一個大人情,總得報答人家。」

  從妹妹口中聽見如此成熟的話,秦予義有些意外,他動彈了一下沉重的左臂,深深地看了眼秦子鸚。

  他的記憶只停留在夢閾結束的最後一刻,他在一片很虛幻的空間裡看見了商覺,親耳聽見了商覺的真實想法。

  想到那句話,秦予義無端感到一陣心悸。

  那時候的一切都太不真實,仿佛夢境破曉的前夕,他無法分清到底是妄想還是真實。

  「我是怎麼從夢閾里出來的……」胸口很悶,秦予義頓了一下,緩慢呼吸著,「那時候,我身邊,還有別人嗎?」

  秦子鸚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我們發現你的時候,你就已經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了。等我過去一看,你臉白得跟鬼一樣,甚至都沒有心跳……我還以為你死了,連把你埋哪兒都想好了。」

  秦子鸚故作輕鬆地開著玩笑,可眼中的情緒卻十分暗淡,捉緊被角的手暴露了她差點失去親人的不安和恐慌。

  「然後東C區的封閉就解除了,柏亞和醫生第一時間趕到,把你帶回去治療。」

  秦予義聞言,擡頭看向醫生,眼神詢問。

  醫生讀懂了他的意思,笑道:「磁吸環裡面有遠程監控,它被損壞的時候我這邊也能收到信息。而且根據預測模型,沒有磁吸環的控制,加上你多次使用和劇烈運動,你體內的殖金遲早會沿著體內大循環進入心臟。」

  「為了保住你的小命,東C區剛一解禁我就去救你了。」柏亞笑嘻嘻地湊近,伸出兩隻義手去抓秦予義的臉,「怎麼對你救命恩人還板著個臉,給大爺笑一個。」

  秦予義往後一仰,躲開了柏亞的義手,看向這個初中跟他同班的傢伙,抿了抿嘴。

  「謝謝了。」

  「客氣什麼。」柏亞咧嘴一笑,「咱們可是一同收過別人保護費的交情,更別提當年考試我作弊你還給我打過掩護,咱們早就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了。」

  「何況……聽說醫生說,是你把我介紹給他的……」

  柏亞拉長了語調,笑吟吟地轉頭看身邊的醫生。

  「能遇上蘭格這麼有趣的人,多虧了你啊。」

  醫生身體微不可查地一僵,條件反射般擡手,在口罩外面按了按,像是下意識在躲閃什麼。

  「你們兄妹兩個單獨說會兒話吧,我還有事,先告辭了。」醫生轉身,白大褂下擺在空中滑過一個弧度,匆匆離去。

  柏亞雙手揣在口袋裡,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等了一會兒,直到響起關門聲,他才慢悠悠地離開。

  「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對了。」沒走兩步,柏亞忽然回頭,笑著看秦子鸚,「今天的練習量沒達標,晚上記得來拳館加訓。」

  「哦——」秦子鸚擺手送別了柏亞,轉身朝秦予義擼起了袖子,展示自己這幾天集訓成果。「看這肱二頭肌,我覺得比你的都大。」

  秦子鸚的話不假,女孩強健的肌肉包裹著尚還纖細的骨架,硬度緊密得跟石塊一樣。

  「別太辛苦……」秦予義皺眉。

  秦子鸚搖頭:「別人打我的時候我都感覺不到疼,連著練三四個小時都不覺得累……柏亞都說我天生會打架。」

  她一邊說,一邊看觀察秦予義的反應,以為她哥還會像以前一樣,說她不務正業。

  不料她哥只是收斂了眼皮,沒有立刻回話,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她不知道秦予義此刻心中的掙扎。

  正是因為秦予義知道秦子鸚口中「天賦」的真實面目,知道秦子鸚的身份,所以才會格外沉默。

  現在他妹妹種種非人的表現,都在印證著商覺先前說過的話——

  秦子鸚是遺失的實驗體,種夢正在搜尋她的藏處……

  所以他無法制止秦子鸚練拳。她能多一些自保能力,不算壞事。

  「繼續練吧。」出於保護,秦予義沒有告訴秦子鸚真相,只是對她淡淡地笑了一下,「不要受傷就好。」

  秦子鸚沒想到她哥一覺醒來後居然這麼好說話,不免有些驚訝。

  「放心,下周比賽就是我的出道之戰!我一定會成為最年輕的拳擊手,什麼金腰帶銀腰帶鈦金腰帶通通不在話下,保證讓你數獎金數到手軟,再也不用起早貪黑去打零工!」

  「這麼厲害,我是不是可以提前退休了。」秦予義順著她的話笑道。

  「當然沒問題!」秦子鸚咧嘴一笑,露出她才掉不久的門牙,乳牙已經脫落了,上牙齦冒出了白白的牙尖。「我已經成熟不少了,離開東C區的時候,鬼叔叔還誇我懂事呢。」

  秦子鸚說著,忽然鑽到床下去,掏出來一個沉甸甸的塑膠袋。

  「對了,離別前他們還送我禮物了,這是兩面的狐貍面具,還有鬼叔叔的刀鐔……」

  「看這個,月阿姨還給我織了毛線帽子,紅色的,我都不捨得戴。」

  秦子鸚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往外拿,直到拿出一本厚重的書,她卡了殼。

  「每一個禮物我都很喜歡,除了唐尼的……小升初全科精進十萬題!」

  「十萬啊!我得寫到什麼時候!」秦子鸚異常嫌棄地撇了撇嘴,把書往秦予義床上一丟,轉而掏出最後一件物品,愛不釋手地撫摸著。

  「這是鹿姐姐送我的,讓我帶去學校,看誰不順眼就射誰。」

  秦子鸚舉著兩把充能槍。

  要是按照往常,秦予義絕對會沒收秦子鸚的危險武器。

  可是考慮到秦子鸚現在的處境,他不假思索就同意了。

  「帶去學校吧,看誰不順眼就射誰。」

  秦子鸚都做好了會被沒收的準備,聽見秦予義的話後一愣,認真回望秦予義的臉,發現她哥沒在開玩笑。

  秦子鸚:「。」

  秦子鸚:「你今天這麼反常?做完手術被奪舍了?」

  秦予義唇色蒼白笑笑,沒有多說什麼。

  忽然,秦子鸚一拍腦門,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你知不知道翟寶哥去哪了?」

  談到翟寶,秦予義掛在嘴邊的笑意遽然無蹤。

  他沒有忘記,最後一刻,是他通過夢閾編輯權限,指派翟寶賭上性命去解決夢閾怪物。

  翟寶沉入海底的畫面浮上腦海,深深刺痛著他的神經。

  他醒來之後,一直沒有提起翟寶,就是因為他害怕自己聽見對方已經死亡的消息。

  「翟寶哥被他媽帶回家,軟禁起來了。」秦子鸚說,「這消息還是浩昌哥告訴我的,他稍微好點,沒被限制人身自由,不過也舒服不到哪去。」

  說到這,秦子鸚壓低了聲音,心有餘悸地補充道:

  「翟寶媽媽發了好大一通脾氣,斷了翟寶哥一切娛樂活動,讓浩昌哥每天定時定點去家裡監督他一起學習,太恐怖了。」

  「他……還好嗎……」

  「好得很,我昨天才跟浩昌哥打電話的時候他正在補作業。」秦子鸚如實轉述,「他說白天等阿姨一去上班,翟寶哥就原形畢露,能躺沙發睡一天。為了不露餡,浩昌哥每天要做兩份作業,累得跟狗一樣,還說現在一看學習兩個字就想吐。」

  「是嗎……」秦予義鬆了一口氣,眼底浮現了笑意,「這樣就好。」

  然而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巨大的動靜。

  一個女人撕心裂肺的嚎哭,貫穿隔牆,傳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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