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生夢死

  幻生夢死

  安晴和鹿他們在聽見這條播報之時，正在躲避突然砸向他們的契釘。

  誤打誤撞之間，他們被困在了一家廢棄網吧里。

  巨大的契釘如同一堵黑牆，直接將網吧的門堵得嚴嚴實實，他們徹底出不去了。

  無奈之下，三人只好試著找找這裡有沒有其他出口。

  就當他們在偌大的網吧里搜尋的時候，網吧各個角落裡的攝像頭悄然亮起代表啟動的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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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個接著一個，像在黑夜中注視獵物的眼睛，泛著幽光。

  砰的一聲，不知是哪處線路在大地震動中被砸斷了，網吧內的唯一的應急燈光驟然滅去，一行人瞬間陷入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之中。

  不過好在他們三人都是仿生人，仿生眼睛中的光學組件可以夜視，在如此昏黑的環境中，依舊能夠視物。

  同一時間，夢閾里的廣播在他們頭頂上方響起，無機質的聲音僵硬冰冷。

  「天元的03、黑地的申砂海在規定時間未離開心障。」

  「已判定為感染物。」

  被困在網吧里的仿生三人一聽，皆不由得一愣。

  03是黑客，是他的真實名字。

  忽然，兩面像是感知到什麼一樣，臉上的狐貍笑面具一轉，朝著東面握拳擺開架勢，做出應對的防禦姿態。

  他低聲給鹿報方位：「兩點鐘方向，發現不明物體正在高速接近。」

  瞬間，短髮仿生人少女朝同伴口中的方位架起武器，準備好遠程攻擊。

  「兩面，我知道那是誰了。」鹿目光不移地盯著前方，她的仿生眼睛不斷變化著焦距，發出嗡嗡的細響。

  少女的聲音未落，他們面前的薄牆劇烈震動起來。

  忽然，那面黑牆前方匯聚出了許多微弱光粒，像被一陣大風颳過，無數光粒組成一張占據了整面牆的巨臉，緊閉著雙眼。

  那張臉的邊緣，組成它的光粒無風自動般地擴散收縮，像是在水中輕盈漂浮的水母。

  可那張臉的五官卻沒有光粒浮動那樣夢幻。

  那張臉像是由計算機自動生成的那樣，三庭五眼比例得當，與標準的黃金分割比例分毫不差，精準生成的細節讓它太像真人了，但那種光粒組成的形態又明確不屬於人類。

  以至於這東西一出現，就帶有強烈的恐怖谷效應。

  在絕無一絲光線的純粹黑暗之中，這數不清的光粒組成的圖像，牢牢地吸引住了三人所有的目光。

  當三個仿生人凝視著巨臉的時候，巨臉也倏然睜開眼，凝視著他們。

  「找到你了。」一時間，怪異的語調在寂靜中響起。

  音調夾雜著某種詭異飽滿的情緒，並且病態地不斷笑著。

  而就在他們聽見這道聲音的一瞬間，那組成巨臉的光粒齊齊朝他們撲來。

  鹿開槍向前射擊，火光四濺。兩面長於體術，也擺出防禦的姿勢。

  可這些都沒有效果，那些光粒像是下雨一般，穿過三個仿生人的身體。

  霎時間，他們系統的防火牆發出嚴重警報：

  【檢測到惡意程序正在強制入侵！】

  【系統將在七秒後重新啟動。】

  【倒計時，七、六……】

  「03！是我們！」鹿咬牙試圖抵抗強制重啟，可無濟於事，她只能無措地對那些如驟雨一般的光粒大喊，「快停下來，清醒一點！」

  03早已經被同化成污染物，失去分辨能力，憑著本能攻擊他的同伴。

  幾秒過後，三個仿生人雙眸瞬間暗淡下去，他們已經斷開了與身體的控制連接，而三人的意識程序也陷入了黑客為他們準備好的陷阱之中。

  「你們正常人的世界，不過是一場對瘋子的暴|政。」

  這是他們意識被轉移之前，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隨後，他們的意識程序被挾持上了一段記憶隧道，三人仿佛坐上了一趟不知終點的過山車，不斷地在03的記憶里翻山越嶺，無盡閃回。

  那些場景就像是做夢一樣，有著光怪陸離的色調，失真的聲音。

  他們處於無法干擾事情走向的旁觀者視角，看見年輕的黑客被渾身赤|裸地躺在手術台上，被剃了光頭，開了顱，共軛聚合物材料製成的設備密密麻麻地插在他大腦溝壑之中。

  而黑客（那時候他還只是實驗體03），雙眼黯然地盯著天花板，臉上仿佛麻木了一般，只有攥出青筋，掐出血流的雙拳昭示著他處於極度痛苦的狀態。

  這是一項非常反人道的秘密實驗，研究員們試圖開發出一種新的人類，提升大腦算力，人為提高人類智力上限。

  也就是說，他們在將人類改造成為機器。

  而這項實驗最困難的地方就在於，人類實驗體的精神承載是有上限的，他們的身體和意識無法支撐如此龐大的改造。大多數人死在了手術台上，勉強活下來的03卻由此變成一個精神不穩定的瘋子。

  後來實驗中途叫停，本該被銷毀的03意外逃出，卻被各種不法組織利用，入侵過銀行系統，也駭入過管理武器的倉庫。最後他被起訴，得到了唐尼的公益辯護，由此結識了律師，加入了天元。

  黑客走馬燈一樣的記憶如潮水般大量灌入三人的意識程序，還未等他們的個體防護修復完畢，他們面前的景象再次發生置換，已然來到一個現實中絕不存在的虛擬空間。

  他們三人被強制按在背靠背的座椅上，圍成一圈，周圍是一片無窮盡的黑暗，數字矩陣像是巨大的旋風，刀片一樣旋轉切割著他們模擬出的形態。

  兩面的面具破損出現裂紋，鹿和安晴的皮膚也被割出大小不一的傷口。

  「他還有殘存的自我意識，並沒有完全變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混亂中，安晴清冷的聲音顯得格外突出。

  「你說的沒錯。」鹿咬了咬牙，少女清亮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向四周搜索而去，「他沒有下死手，出於本意他並不想傷害我們。而且，他應該也在這裡……」

  「可是，廣播說他已經變成了污染者……」兩面掙扎幾下，可掙脫無果。

  「所以……」鹿的目光忽然在某處一凝，閉了閉眼，再次睜開的時候，她的瞳孔亮起瑩藍色的光，「他一定很痛苦，我感受到了他的自責。」

  「03……」鹿向那邊提高了聲音喊去，「我們想辦法，一起離開這裡。」

  「我們會救你出去。」

  「沒有用的。」矩陣風暴愈發強烈，黑客的虛影緩緩浮現，孱弱而縹緲。

  「我離不開這裡了。」黑客的身體穿過旋轉的矩陣，向他們靠近，「現實中，我已經失去了形體，變成了寄身在光纖網絡中的一攤污泥。」

  就在黑客虛弱的聲音落下的一剎那，三人發現自己可以從座位上離開了，並且鹿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來了一把槍。

  「這個是我的核心意識。」黑客面朝鹿平靜地擡手，點了點自己的胸口，「殺了我，你們就可以拿回身體的控制權，從這裡出去了。」

  鹿聞言，朝黑客舉起槍，手臂顫抖著，遲遲沒有扣下扳機。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鹿的眼眶一下就紅了，「我不想再看任何同伴從我眼前消失了。」

  黑客害怕得蜷起身體，聲音染上哭腔。

  「我也想回去，我也不想變成這樣……我好不容易，遇上你們……只有你們和我是一類人，不覺得我是怪胎……」

  砰！

  黑客還沒說完，眉心正中央突然出現一枚黑漆漆的圓洞。

  他還維持著張嘴的動作，可聲音已經發不出來了，身體變成了像素塊，像是壘起的積木倒塌一樣，瞬間坍縮了。

  鹿渾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瞠目。

  不是她開的槍。

  她和兩面迅速看向安晴的方位。

  安晴正放下手臂，手中的槍口還冒著白色的熱氣。

  他們周圍無盡的矩陣空間隨著黑客的消失驟然崩塌。

  三人重新回到網吧。

  「你做了什麼……」鹿驟然轉身，凌厲地擰眉，斥責道，「誰允許你開槍的！？」

  「這不是他所希望的嗎？」安晴神色未變，平靜且冷靜地回復，「他都主動向我們暴露弱點了，從效率角度考慮，我們應該節約時間。」

  「何況，現在這種情況，我們應該立即回到秦予義身邊，繼續完成任務。」

  鹿將手中的武器捏得嘎吱作響。

  「這句話由我來說可能會很奇怪。」她深深地看著安晴，面露痛心的表情，和安晴那副冷漠機械的表情截然不同。

  「雖然你和我們一樣，是有自我意識的仿生人……」

  「但你真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機器。」

  -

  秦予義一行人抵達辦公樓樓下的時候，碰上了申月的一個隊員。

  他看見身為黑地隊員的青竹和天元的人在一起，卻不覺得驚訝。

  因為此刻，這個人全身心都被另一種恐怖所俘獲了。

  他已經無暇顧及其他。

  那人慘白著臉，腳步虛浮，渾渾噩噩走到秦予義他們面前，問青竹：

  「現在為止，你清理了幾個污染者？」

  「之前路上碰到了一些，大概有二三十個，只不過我沒有來得及挖出它們的污染核。」

  一聽見污染核，那人雙手一顫，臉色更加難看了幾分。

  「這個夢閾有問題……」他咬緊牙關，驚恐地瞪大雙眼，聲音顫抖。

  「我挖出了那些污染核後……本來是怪物……卻全變成了人類的屍體……」

  那名申月的清理師深吸一口氣，捂住自己的嘴，不安且恐懼地聲音從他掌下悶聲傳來。

  「我殺的……是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