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幻空城

  最後一隻裂縫怪物已經消滅，合併戰爭結束。

  

  人類總喜歡一些很有儀式感的事情。

  商覺摩挲著右手新戴上去的戒指，戒面寶石是很淺淡的雪青色，純粹得沒有一絲雜質。

  現在的他已經不用再一直關在基地里了。

  種夢像是為了測試他的誠心，漸漸讓他開始參與處理各種事務。

  他在一旁，看著起重機將已經拆分成幾個部分的機甲吊起，裝到運輸車上。

  商覺後來是從「鏡子」的補充說明那裡得知，原來Z9514駕駛的這台機甲叫魁偶。

  魁偶是一台中量級人型外觀機甲。

  63.7米高，淨重五百噸，裝配武器後可達一千三百噸，能源倉配備了核動力反應熔爐，外殼是鈦鋼材質，整體塗裝配色為鉛灰和黑的組合，外形線條硬朗粗狂，實用性大於觀賞性，適用於中短距離作戰。

  灘涂上的後勤人員正熙熙攘攘地忙碌著。

  機甲維修機器人和受損最嚴重的四肢一起搬運上車，為了節約時間，它們需要在運輸途中修復機甲四肢的外殼。

  機甲上半身和下半身拆分為兩半，也陸續裝上車。

  最後被起重機吊起的，是機甲龐大的頭顱。

  這些部位即將送往西B區新建好的地下城。

  那裡是裂縫的源發地，還有最後一塊洞口等待填補。

  人類為了紀念這場人類與怪物抗爭十年之久的合併戰役，打算用完成最後一戰的魁偶填補那塊空缺。

  而接手善後的種夢不打算向外界公開和這一切相關的大部分資料。

  因為有太多東西需要向公眾保密了。

  比如會引起大眾恐慌的複製人體技術，比如捨棄人體軀殼變相實現永生的生物機械技術，比如這個掌握著全部人類基因密碼的基地，比如這個基地中更聳人聽聞的研究任務……

  最需要保密的就是種夢。

  這個從2048年開始就有預謀降臨「地球」的，全人類最大的謊言。

  商覺靜靜看著運輸的車隊沿著小路一直進入濃密的樹林。

  這個龐大的基地設置在一座近陸小島上，用不了多久，這座島就會被填埋，和旁邊的陸地連接到一起，改造成為沿海城市，再開鑿一條人工河流，與旁邊的城市行政合併，規劃為一同管理遙河相望的雙子城。

  基地過往的一切都會隨著新型城市的建立而被掩埋。

  商覺就是來處理此事的。

  這更像是種夢對他的實習考核。

  基地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搬遷，新的研究場所已經準備好了，就在漂浮在整個世界上空的摩爾甫斯。

  商覺的任務是善後，他需要留下來處理這些不需要的「廢物」。

  第一種廢物，就是地下培育間的那些「失敗品」。

  地下培養間是辛博士的研究主攻方向，這裡研究立項全稱是「地外文明智慧生物體的地內環境適應性改良與培育」。

  也就是說，這地方要培養的是地外文明能適應地球環境並自如生存下去的生命體。

  遺留下來的都是些失敗的產物。

  商覺注意到在一眾透明的培養箱裡，有一個相對而言不是那麼失敗的試驗品。

  那是一個猩紅色的肉團，像是人類胎盤那樣大小，旁邊的電子儀器顯示出這東西有微弱的生物信號。

  辛博士沒有帶走的研究報告上寫著一個潦草的研究結論：這已經是一個有獨立意識的生命，只不過沒有出現任何與地球上的生物相似的特徵，無法移動，也無法與外界交流。

  商覺看著監測儀器上不斷跳動的折線，緩緩伸出了手。

  「這個也要處理掉嗎？」他問鏡子，「辛博士不把它帶走嗎？」

  鏡子用冰冷的聲音公事公辦道：「是的，此實驗體主要由碳水化合物、蛋白質、礦物質和大量的水構成，辛博士給出的處理意見是，只需要令它乾燥脫水，不出四個小時它的生物信號就會徹底消失。」

  「所以焚燒或者烘乾都可以，看你怎麼方便。」

  聽著鏡子的話，商覺面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只是繼續了之前的那個伸手的動作，將手指按在監測意識的儀器上後，指尖忽然流竄過一串異樣的感覺。

  像是微弱的電流。

  商覺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鏡子飛至商覺面前：「為了安全起見，建議你最好佩戴絕緣手套再對實驗體進行觸碰，辛博士此前禁止任何人不戴任何防護措施就直接與實驗體接觸，希望你嚴格遵守這項安全操作規範。」

  商覺沒有理會鏡子，他只是蹙起眉，看向自己還殘存著酸麻感覺的手指，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剛才，他分明聽見了什麼聲音。

  ——好孤獨。

  商覺目光一凝。

  就是這句話。

  他瞬間擡頭看向鏡子。

  那智慧機器人只會說出設置好的程序語言，不會說出這麼情緒化的表達。

  ——想要離開。想要看看外面。

  ——人類是什麼樣，為什麼要我變成人類。

  ——不知道。出不去。好可怕。不能動。好孤單。

  商覺：「……」

  那些意念信息密度很低，瞬間在他的腦中化為了文字符號，虛虛弱弱的灰白色，如果商覺不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甚至都注意不到這些微弱的想法。

  在鏡子的監視下，他不動聲色地轉動目光，最終落在了他旁邊培養箱裡那塊連蠕動都做不到的肉塊身上。

  是它在說話？

  不對，它沒有發聲器官。

  他不是聽見了說話，而是接收到了它的意識信號。

  商覺又擡眼看了下鏡子。

  鏡子一切如常，絲毫沒有意識到那失敗的試驗品，向外界發出了信息。

  商覺拾起辛博士留下的研究報告，翻到實驗體功能測試那一欄。

  在對外溝通這一項那裡，辛博士判斷它產生的生物信號是混亂且無意義的，由此給出了否定的結論，認為這個實驗體沒有任何突破性價值。

  但是……

  如果辛博士得知他其實只是誤判，這實驗品還有價值，他一定不會銷毀它。

  商覺移開視線，目光投在玻璃箱中的肉塊身上，一個想法暗自在他的心中醞釀起來，他不漏聲色地抿了下唇。

  「鏡子，我最後再來處理它吧。」商覺隱瞞了他的發現。

  鏡子沒有察覺他的欺瞞，只是催促他快點進行下一項任務的處理工作。

  說是處理，其實在商覺來看更像是處決。

  他們繼續乘坐通往地下的電梯，在基地的地下負三層，他們抵達了用以儲備機甲駕駛員克隆體的倉庫。

  合併戰役已經結束，再也不需要培養機甲駕駛員了，為了對應駕駛員的消耗而準備的克隆體更是累贅。

  所以當商覺趕到這裡的時候，一份處理意見正在等待他簽字。

  文件上面字很多，話語嚴謹，但歸根結底實際上只有兩個重點。

  第一個是毒氣處理這些活體，第二個則是炸毀基地，最後填埋。

  這種處理辦法雖然殘忍，但十分簡單高效。

  商覺在克隆體倉庫中巡視，他經過一個個沒有自主意識，但生命體徵完好的身體。這些身體緊密有序地排列在一起，每個都有獨立的營養艙，他們被浸泡在瑩綠色的液體裡，這裡就像是人造的克隆體叢林。

  來自同一個駕駛員基因的克隆體分為同一個組，每個身體上都明確標有編號。

  那些身體的生長方式不同，發育外觀看上去也不盡相似。

  在他們的營養艙前方，都貼有培養方式的說明，有些是自然生長的，有些是注入了生長激素催成的。

  由於生長年限短，那些自然生長的克隆體還是孩童的模樣，最大的也不超過十歲——畢竟合併戰爭也沒有超過十年。

  而那些用了生長激素催促成熟的克隆體基本都維持在青壯年的外表，沒有任何畸變，也沒有任何殘疾，是駕駛員完美的備用身體。

  商覺走到哪裡，鏡子就介紹到哪裡，從克隆技術如何應用，克隆體腦中的晶片植入，再到駕駛員的意識數據是如何轉移到備用體上。

  商覺一邊聽著鏡子的介紹，一邊在心裡默默好奇。

  他好奇那個為了勝利而殉死的Z9514的克隆體是什麼樣。

  結果一直走到克隆體營養艙的盡頭，就在出口附近，他看見了一個孤零零的營養艙。

  和所有克隆體一樣，那裡面的人也閉目，靜靜地漂浮在其中，就像睡著了一樣。

  「這是最後一個機甲駕駛員Z9514的克隆體。」鏡子看出商覺感興趣，它不吝介紹道，「Z9514是去年才作為正式機甲駕駛員出道，他的克隆體還沒有來得及注射生長激素。」

  商覺看著液體中浸泡的男孩，從外表來看，只有七八歲。

  金屬圓球身上發出滴的一聲輕響，它似乎是調出了Z9514的檔案，覆核過後對商覺解釋道：

  「Z9514的檔案上顯示，他的家人在裂縫怪物出現的那一年全部喪命。出於對怪物的仇恨，年僅14歲的他通過了西B區機甲駕駛員的少年培育選拔，並因為表現優異，在兩年後正式入住機甲作戰基地，成為了一名備選駕駛員，接受駕駛員H0817的指導。」

  「他的克隆體從2050年開始培育。」鏡子在空中移動了一下，飄到營養艙前，映出浸泡在營養液中的男孩的臉。

  「之前經過各項評估，機甲作戰指揮中心認為H0817不會退役，Z9514沒有出戰的機會，所以為了減少成本，便沒有對H0817的後繼者增加過度的投入。」

  「雖然後來的決策發生了變化，但指揮中心依舊沒有作出繼續培養Z9514新克隆體的指令。」

  「所以你目前看見的，是駕駛員Z9514留下的唯一一具克隆體。」

  「而且因為戰爭已經結束了，Z9514不需要『復活』，所以目前這個克隆體的體內只有晶片，原體記憶數據處於關閉狀態，只是一個不會被啟用的空殼子。」

  商覺不置可否，他很輕地碰了下玻璃，指尖冰涼。

  「我想知道他叫什麼名字。」他問鏡子。

  鏡子在空中轉了一下，對準商覺，只有這個問題，它拒絕了回答。

  「我知道你在前不久和Z9514有過交集，但是你需要認清現實。」

  「Z9514已經死了，你面前的只是一個沒有任何記憶，也不存在自主意識的克隆體。」

  「不要投入過多關注。」鏡子冰冷地建議道，「你既然選擇了和種夢為伍，就要好好完成你的任務。」

  商覺偏過頭，營養艙淡綠色的光打在他同樣屬於少年骨骼的側臉，讓他整個臉部的輪廓線條看起來過分柔和了。

  「我知道。」他對鏡子說，「我會嚴格執行處理，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處理對象。」

  -

  深夜。

  克隆體倉庫的營養艙全部關閉，宛如屍體一樣的克隆體們被隨意地丟在地上。

  Z9514的克隆體被丟在出口附近，被幾條軀體壓在最底下。

  忽然，安全門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很輕巧的腳步聲響起，在Z9514的克隆體旁邊停下。

  有人抓起了克隆體細瘦的胳膊，往青紫色的血管里，注射了一針藥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