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空城

  幻空城

  大概三五分鐘過去，克隆體的全身像是彈簧那樣劇烈動彈了一下，緊閉雙眼向旁邊亂騰抓取。

  叫醒他的人沒有離開，只是靜靜地蹲在他旁邊，按住了他的雙手。

  克隆體反過來一把攥住了那隻手，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呼吸，宛若溺水求生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商覺的手被緊緊地捏住，克隆體抓住他的力氣很大，指甲扣在他的皮膚里，掐出了發白的印子。

  商覺仿佛感知不到疼似的，他只是任由克隆體那樣抓著。

  直到對方張開了眼皮，露出那雙黑亮的眼睛，表露出比外表年齡更低的心智狀態，眼睫毛濕漉漉的，好奇又焦躁地觀察外面的世界，對一切都過分陌生，完全是一副茫然的表情。

  因為是第一次離開羊水似的營養液，第一次接觸空氣，第一次學著用自己的肺腔呼吸，所以克隆體顯得格外緊張。

  商覺把手從他的手裡掙脫出來，那克隆體又緊緊地抓了過來，生怕被拋棄一樣，改為抓住了商覺的衣袖。

  商覺調整了一下姿勢，稍微擡高了一點頭，眼皮半垂著，從上往下看倚靠在他膝蓋的克隆體。

  和記憶中的那人完全不同。

  雖然能看出相似的長相，但是表情，眼神，以及動作，完全不一樣。

  鏡子說過，他們一直沒有啟用這個克隆體的打算。

  記憶數據沒有解碼，他和Z9514完全是兩個人格。

  看不見想像中的神情。

  商覺有些失望。

  他將手放在克隆體抓在他衣袖的手上，小孩的皮膚非常光滑，一直泡在營養液中，觸感彈軟。

  手指一點點施力，沿著小孩手心握著布料的縫隙，慢慢塞了進去，一根一根指頭掰開。

  克隆體立刻慌張地擡頭去看商覺，他沒有學過說話，只是微張著嘴，發出簡單的音節，不斷焦慮地抗拒著這種被迫分離。

  「本來還想讓你加入我的計劃。」商覺看著克隆體的臉，自言自語道，「看來是我期望過高了。」

  手指被一根根鬆開，克隆體立刻驚慌起來，就像警覺的小動物，一骨碌側身跪了起來，緊張地看著商覺的一舉一動。

  「你看，你甚至都沒有開蒙。」商覺撥開克隆體被冷汗浸得濕耷耷的額發，點了點他的眉心，「你無法理解我說的話，無法按照我的指示去行動，你對我沒有任何幫助。」

  「我沒有時間培養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嬰兒。」

  商覺輕輕推開克隆體，打算離開。

  反正明天這個時候，這間倉庫會封閉起來，釋放致命的毒氣，這些克隆體很快就會在昏迷中離開人世。

  也包括他身邊這個克隆體。

  忽然，就在商覺轉身站起來的一瞬間，那道瘦小的身影從他背後撲了上來，他自己的這副身體也只是少年形態，單薄瘦弱，被撞得往前一踉蹌，直接壓倒在地。

  「喂！」商覺怕動靜鬧大引來巡邏，氣音命令背上的人，「快點下去！」

  沉甸甸的壓迫感蓋在後背，商覺撐起手肘擡高身體，打算把壓在自己背上的小孩掀開。

  可不料小孩接下來的行為讓他的動作一僵。

  那個克隆體，居然雙手抱住了他的脖子，頭埋在他的頸間，軟絨絨的頭髮掃著他的耳垂，呼出的濕潤鼻息打在他的頸側。

  比起皮膚的直接接觸，這種若有若無的輕觸更令他戰慄。

  這是什麼感覺……

  商覺緊皺眉頭，感覺心臟像是一群小螞蟻爬過，竄起酥麻的癢。

  倉庫內只開著牆壁邊緣一道綠色的應急燈光，偌大的倉庫地上滿是被遺棄的克隆體，他們脫離營養液後，軀體都處於假死狀態，沒有任何反應。

  整個空間唯一有呼吸，唯一活動的東西，只有他們兩個。

  在這過分安靜的環境中，所有異己的動靜都在昏暗中無限放大了。

  伏在他頸窩急促溫熱的呼吸，按在他的頸前因不安而絞緊雙手，後背傳來隔著胸骨不斷搏動的心跳，還有傳導到自己身上的，來自另一副軀體寒噤似的顫抖……

  儘管沒有語言說明，但克隆體的全身最本能的反應，都在極力告訴商覺一個事實——

  他需要他。

  感知到這份情緒，商覺出神地盯著不遠處應急出口的綠色指示燈牌，睫毛抖了一下。

  仿佛被傳染了過速的心動，心慌悶得他喘不過氣，他掙扎了一下，克隆體以為他要再次推開自己，不由得摟得更緊。

  商覺深吸了一口氣，拍了拍克隆體的手，示意自己不會離開，才勉強得到空隙能翻過身。

  他平躺著，仰面朝上，與撐在他上方的人對視。

  「你……」

  克隆體回看他，表情懵懵的，伸直雙臂，撐在他頭的兩側，深怕他會跑了一樣。

  商覺睜大眼，藉助微薄的光看對方的表情，忽地笑了。

  「這麼害怕，看來你也不是完全不懂。」他放輕了聲音，「你是不是知道，現在讓我走了，你明天就會死啊。」

  克隆體明顯沒有聽懂他的話，但還是極度不安地點了點頭。

  「看你怕的，眼皮一直抖個不停。」

  「這麼想活下去嗎？」

  克隆體依舊只是睜著那雙小動物似的眼睛，目珠一錯不錯盯著商覺的臉。已經冷掉的額頭薄汗匯聚成一道水痕，沿著眉骨一路向下，滑過眼皮，掛在睫毛梢上，欲墜不墜。

  商覺專注地看了他一會兒，收起曇花一現的笑，擡起手，食指指腹勾了下克隆體的睫毛。

  「你……想要和我一起反抗嗎……不是這裡，也不是他們，是那些來自星星之外，我們看不見的敵人。」

  聽不懂，克隆體茫然地點點頭。

  「說好了，你得配合我的計劃，我負責制定，你負責實施。」

  沒有理解，但克隆體又重重地點點頭。

  看見這副模樣，商覺淺笑著伸手撈了把克隆體垂在額前的頭髮，將它們盡數向後撥去，完整露出五官。

  「好了。答應了就不許反悔。」

  「不管你以後還記不記得今天發生的事……」

  「我去準備一下，明天的這個時候，我們一起逃走吧。」

  -

  為了不引起注意，商覺讓克隆體還是藏在原位，偽裝成一個不會動，沒有恢復意識的克隆體。

  隨後他需要按部就班地在白天扮演成一個盡職盡責的負責人，替種夢處理好基地剩餘的一切事務。

  他用這種方式讓一直監視他的鏡子放鬆警惕，並且偽造了一次實驗體失蹤的事件，用來支開鏡子。

  一切都在他的計算之內，除了一件節外生枝的事情。

  培養間警報聲響起的時候，警衛處捉住了一個鬼鬼祟祟的外來者。

  他看了眼表，距離和克隆體約定好的時間還有不到五十分鐘。

  但為了維持他敬業的人設，他不得不親自去處理這個外來者。

  等他到達關有外來者的房間時，下屬已經把收集到的信息匯總告訴了他。

  商覺聽完後有些驚訝。

  探訪這座基地的，居然是一個籍籍無名的小說家。

  從他踏進房間的那一刻，小說家就不斷對他投來打探的目光。

  小說家的臉上完全藏不住事，那副神情直白地表露出來他內心的想法，他沒想到負責基地的居然是看起來還這麼年輕的孩子。

  商覺坐在小說家對面的黑色皮質沙發上，端著巡邏警衛遞來的熱茶，不緊不慢地斟了一口，審視著看向那個樣貌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

  「你都收集到了什麼情報？」商覺單刀直入地進入詢問，他不想拖延時間，「把你的筆記本交出來，電子設備也不要落下。」

  那小說家沒動彈，商覺朝旁邊的警衛使了個眼色，兩個一身西裝孔武有力的警衛立刻走上前，一左一右對小說家搜身。

  「等一下！」小說家掙紮起來，他大聲向商覺喊著，「讓我和負責人單獨說幾句話……就幾句……」

  他邊說邊行動起來，把身上的一切東西都卸下來，手錶，手機，筆記本，錄音筆……最後為了證明自己沒有私藏，連鞋子襪子都脫了。

  「這……」警衛有些為難地看向商覺。

  智慧機器人鏡子不在，這裡唯一有話語權的就是商覺。

  商覺擺了擺手，讓其他人離開。

  最終這間房子只剩下商覺和那自稱筆名是馬人古牛的小說家。

  商覺雙腿交疊，靠在沙發椅背，雙手交叉放在腹前，看上去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

  「現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你到底要說什麼？」

  馬人古牛坐在他對面，搓了搓手，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樣。

  「我打算以合併戰爭為藍本寫一個系列故事。」說著，像是不太自信一樣，他又右手半握拳，放在唇邊咳嗽了一聲，清了清嗓，才繼續說道，「而且主人公就是以機甲駕駛員們為原型創作的。」

  「你想寫就寫，沒人攔著你。」商覺瞥了下表，手指動彈兩下。

  「呃……主要我的創作理念是以現實事件作為靈感來源，需要在動筆前進行大量調查……也就是這些機甲駕駛員們關係很緊密的克隆技術……所以我才會來基地……」馬人古牛搓了把臉，「來之前我也沒想到，是這種情況。」

  「……那些克隆體……是不是很快就要被……」

  商覺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用黑沉沉的眸子看他。

  馬人古牛立刻訕訕改口：「我不說，我不說……」

  商覺問他：「你要求和我獨處，就是為了說這些？」

  「當然不是！」似乎是戳到了小說家的傷心處，馬人古牛一股腦把所有想法都告訴了商覺。

  聽著小說家那些失敗的創作經歷，商覺不解。

  「沒有人看你的作品，你為什麼要寫呢？」

  馬人古牛一愣，有些哽咽：「我想為這個時代留下點什麼。」

  「我有預期，最終的成果，或許會變成以情愛為主，充滿噱頭的作品。」馬人古牛羞愧地垂下頭，「那並非我的本意，但……」

  「哪怕它簡陋粗鄙，哪怕它不合主流，哪怕它披上了一件令我心酸的外套，需要這樣蹩腳地站在大眾面前。」

  中年男人吸了吸鼻子，表情窩囊，可眼神執著。

  「但我還是想把它留下。」

  「我看得出這個基地里藏著不為人知的『病』，正是這份『病』驅使著我寫下這裡的故事。雖然我無法指出『藥』在哪裡，但是我可以用這種方式記錄病症。」

  「我把這個野心告訴周圍的人，就連我的妻子都稱我為掉進墨水裡的瘋子。」他顫抖聲音，「他們不覺得我是在完成藝術作品，他們覺得我只是個不入流的小說家，甚至連『家』都算不上，頂多算個寫手。可你知道嗎？跟我書信往來的那個傢伙，他是我唯一的朋友，他說我應該放棄那點酸倒牙的文藝理想，追求現實，大把大把往口袋裡裝錢才是讓生活滋潤的唯一法則！」

  中年男人神情激動，站起身，揮著手，語速越來越快。

  「他們否認我的藝術，認為這種庸俗機械的玩意兒根本不符合他們對藝術的印象，離那些高雅的空中樓閣十萬八千里！」

  「就算我對他們說，這個世界病了，他們也會不屑地說病的是我。我如果告訴所有人，我要用作品記錄這一切！他們就會漠然地反問，記錄有什麼用，又提不出解決辦法。」

  「可笑，無用、無用……什麼都得找出來個用途才算有意義！」

  忽然，中年男人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大口氣，莊嚴又鄭重地注視著商覺。

  「如果非要強塞一個意義……那我選擇用我的筆，記錄這裡已經發生過和正在發生的事。」

  「我要讓當下不朽！」

  商覺在那雙執著到純粹的目光中，微微蜷縮了下手指。

  「用創作，就可以不朽嗎。」

  「當然。」中年男人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像個不諳世事的孩子那樣天真地笑了起來，「我會用文字創造一個誕生自我腦中的世界。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凌駕時間。」

  「我要書寫這裡，這個基地，無論用什麼方式。」

  或許是中年男人的一番剖白動容了商覺，他沒有為難對方，找了一個理由，將這個籍籍無名的小說家安全地送了出去。

  小說家離開後，商覺在那間房又獨處了一會兒。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他閉了閉眼，似乎醞釀了某種決心，支開了身邊的人，背著雙肩包，去倉庫找克隆體。

  雖然早已經超過了約定好的時間，但克隆體還乖乖地在那裡等自己，沒有亂跑，躲得很好。

  看見趴在地上閉眼裝死的小克隆體。

  商覺瞬間笑了。

  他的眼睛不再是死氣沉沉的黑，而是像廣袤夜空中的暗星。

  -

  克隆體閉著眼睛，感覺有人站在自己面前。

  他睫毛瞬間小幅度顫抖起來，快要裝不住了。

  忽然，他的睫毛被小心翼翼碰了碰。

  熟悉的觸碰感讓他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克隆體唰地睜開眼，正對上少年笑吟吟的臉。

  只聽那笑起來很好看的少年說：

  「給你起個名字吧。」

  「賦予你意義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