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抉擇

  「你說，依照你的神力，撐得到他們來救你嗎？」

  空闊的傳承地大殿中，巨大的玄鐵牢籠依舊巋然不動，紫藍電光閃爍不斷，圍攏著牢籠中央的玄色龜殼，蛇身纏在龜背之上，七寸處緊緊縮在堅硬的甲殼之內。

  黑靴輕巧落地，姬留璇看著籠中保護形態的玄武，嗤笑出聲。

  任她如何嘲諷，籠中玄武始終不作任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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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罷了，反正，我很快就會送他們來陪你……」姬留璇走近了牢籠，異瞳里發出妖冶的光芒，「我要讓你們這些守護神、所有強者都看著，新造界的誕生，一個弱肉強食，唯我獨尊的世界！即便我是異類又如何，你們所有人都會在異類的掌控之下！」

  *

  「慎海，往東方位找。」

  衣袂在風中片片飛舞，明珠手裡揣著小白龍，改換了個方向，往慎海東面飛去。

  明珠依著蒼尾的話一路行進，底下是茫茫大海，水面上偶爾露出幾塊礁石和小丘，少有落腳的地方。

  碧空澄淨如洗，雲霧飄逸，宛若點墨空彩。

  蓬萊仙山存於上千年前，只在一夜憑空消失，到至今，知曉蓬萊仙山位置的人早便所剩無幾。

  所幸身邊幾位守護神，都是修真界的元老人物，對蓬萊仙山的位置還有個大概的印象，於是明珠帶上擅陣法一道的蒼尾一齊去尋找天道縫隙的線索。

  傳說靈乘玄女曾於蓬萊仙山飛升，在飛升不久後的幾十年內，天道第一次開口與人講話，就是一切的源頭。

  沒有這個源頭，姬留璇根本無法達到如今強盛的實力，四位虛弱的守護神僅是要阻止一個渡劫期修士，也不會這般困難。

  而這個源頭，似乎與靈乘玄女的飛升有關。

  明珠往慎海東面飛著，擡眸探看著天幕。

  也許，還和她如今的身份有關……

  明珠一面觀察著天幕，一面思忖著線索，忽聽掌中小龍道：「底下有個人。」

  明珠低眸望去，底下的一塊大礁石上，一道熟悉的身影孑然而立，似乎隨時都會隨風歸去。

  「渡劫修為，你認識這人？」蒼尾開口。

  「對，我們去看看。」

  明珠立馬朝下飛去，緩緩落到那道孤寂背影身後，心中驚異不已，忍不住開聲問道：「……你怎麼在這裡？」

  老瘋子似有所應，慢慢轉過了身。

  海風呼嘯而過，將他滿頭亂髮吹得更加瀟灑，腳下的大礁石被水浪澆得濕透，連同衣角也被一齊打濕，老瘋子卻恍若未覺。

  他看著明珠與故友愈發相似的臉，臉上竟露出一個期然又有些詭異的笑容，「有大事要發生了，就在……就在夢起之地！這一天，我等得太久太久……」

  明珠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蹙眉問道：「夢起之地？」

  老瘋子卻沒有回答，不論明珠怎麼詢問，他都自顧自喃喃著奇怪的話語，站在大礁石上東張西望，眼神有意無意地落在同一處地方。

  循著他的視線望去，好似只是一片普通的天幕，可明珠注意到了，那一處的雲層，似乎格外厚重，像是在掩映著什麼。

  宛如是給明珠的提示，牽引著她往那處而去，明珠不忘轉身道謝：「謝謝你，若不是你上次給我的那個法器，我也不能安然地站在你面前。」

  老瘋子不以為意地笑著，仍舊失了神智般呢喃道：「不會的，靈乘，你是我的希望，你是所有人的希望……」

  他迎著雲層里落下的曙光，似醉似醒，瘋笑不止。

  明珠抿了抿唇，收回眼神，托著蒼尾往上片厚雲飛去。

  那裡，或許有他們想要找的東西。

  往上飛入雲層之中，明珠才發覺，此處的雲團不僅比其他地方的厚重，原本煙氣似的濕漉漉的雲，穿過去卻像陷入了一團棉花。

  蒼尾道：「此處的雲極有可能是人為所致，像在刻意遮掩，大抵就是此處了。」

  明珠也認同此話。

  她漂浮在高空中，一手拖著小龍，一手執靈乘劍往雲團中狠狠劈去，劍光大開大合，將棉花似的雲朵盡數撕裂。

  雲團重重散去，赫然露出一道長長的裂痕。

  明珠捂著嘴，瞪大了眼睛。

  普天之下，誰能想到，涵括修真界一切土地，所有人頭頂上的天，竟有如此一道裂痕。

  蒼穹無處不在，天道無所不知，眼前這片未盡的天就是天道的身體，竟生生被撕出一道這樣的裂縫。

  誰又敢違抗天？傷害天？

  蒼尾同樣陷入震動之中，明珠好不容易緩過神來，鎮定道：「我進去了。」而後帶著蒼尾鑽入裂縫之中。

  裂縫內的空間一片混沌，暗雲與雷電交織，狂風不止，空中漂浮的紅色微塵如同天道的斑斑血跡，屬於天道的威壓在撕扯、暴動。

  所幸明珠先增進了修為，否則一入內，極有可能會被撕成碎片。

  她踩著靈乘劍，髮絲被狂風吹得凌亂，伸手施法給蒼尾設下一個保護罩，隨後擡袖擋風，小心翼翼地往前飛去。

  撥開暗沉的雲霧，明珠慢慢發覺，空中沉浮的紅色微塵似乎都在往一個方向飄浮聚攏，不由得跟隨前去。

  罡風獵獵，她隨著紅色微塵飛往空間深處，目光穿透灰雲落到底下的最深處時，瞳孔驚縮，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血氣撲面而來，龐雜的陣法埋藏於此，符文交錯重疊，散發出血紅的光芒。

  血色微塵飄浮不定，頂上的黑色雲團托著整座屍骨小山，鮮血瀑布從雲團中淌下來，穿過數個法陣的中央，在法陣中暈開殷紅的光。

  這是……陰藏古陣！

  明珠低頭朝掌心中的小龍看去，蒼尾回過頭，聲音被狂風擠壓得零碎：「聽聞她在我們被封印期間造出、驚天命案……是用於奪取天道之力，看來失蹤之人屍骨都在此處，當真是滅絕人性——」

  鼻間儘是腐臭的血腥氣，明珠緊皺眉頭，捂唇道：「該如何破解此陣？」

  她說著，想要再往裡進一步，可上古凶陣在其中運作，最深處的空間裡充滿煞氣，輕易入內只會造成極大的損害。

  她只好停在周邊，讓蒼尾遠遠打量著法陣。

  掌心中的小龍仿佛石化般凝固不動，專注地看了許久，沉聲道：「有點棘手。」

  「你看到最底下的法陣了嗎？那裡散落的屍骨並非隨意擺放，而是陣眼所在之處，想要破除此陣，需得將底陣那幾塊陣眼之物銷毀，其上連接的法陣也不攻自破。」

  蒼尾遊動了一下龍身，聲音停頓了一下，繼續道：「想要破陣，我們只有兩個選擇，第一個，站在這裡強行遠攻，打破上面八重陰藏古陣，再擊穿底陣陣眼，而這幾乎無法做到。看這九重陰藏古陣，便知姬留璇在汲取了力量之後，又用所得的天道之力和神力加固了此陣，除非是鼎盛時期的四象守護神合力，否則沒有強行打破上面八重陰藏古陣的可能。」

  明珠喉嚨一緊，「那另一個選擇呢？」

  「另一個選擇……」蒼尾的語氣分外沉重，「便是讓一人親自下去，打碎底陣陣眼，這個人必須有渡劫期的修為，才能抗住上古凶陣湧出的煞氣，抵達底陣破壞陣眼，但——即便是渡劫修為，抵達底陣後也幾乎無法生還。」

  渡劫期修為，才有資格下去破壞陣法。

  明珠聽得手腳冰涼，大腦空白一片，艱難道：「也就是說，必須有一位渡劫期大能獻祭自身，才能破壞陰藏古陣嗎？」

  掌心中的小龍一動不動，兩顆青黑的小眼珠里透著沉痛之色，「是。」

  修真界失去一位渡劫期大能，如此沉重的代價，也只能破除陰藏古陣，阻止天道之力的流失，而梅玄晏仍需營救，姬留璇仍需擊殺。

  可不破除陰藏古陣，就無法救出梅玄晏，而姬留璇仍能繼續吸食天道血肉，四處戕害人命，難以剿殺。

  這是沉重之路，也是必行之路。

  但還有一個重要的問題，哪位渡劫期大能願捨身破陣呢？她又怎能去勸人捨命入局呢？

  明珠還想掙扎一下，試探性地問道：「第一個選擇，實在行不通嗎？」

  蒼尾搖了搖頭，沉沉看著她。

  明珠掩唇的手慢慢垂下，放在腰間的干坤袋上，微微顫抖著。

  干坤袋裡，有能提升她修為的灼陽丹。

  她是煉虛後期，吃下灼陽丹功力倍增，成為渡劫期絕無問題，但她捨身破陣之後，他們能救出神君，打敗姬留璇嗎？

  縱然是其他人來獻身，她也不敢擔保能救出梅玄晏打敗姬留璇，結局依然是未知。

  若是無路可走，那她也願意以身一試。

  明珠撫著腰間的干坤袋，正欲開口，背後冷不防響起一聲嘆息：「我好歹也活了九百多年，這個陣，還得我來解。」

  她猛地轉過頭去，老瘋子不知何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身後，打量著九重陰藏古陣。

  明珠不假思索就拒絕了，「不行。」

  若她就是靈乘，這位老爺爺極有可能是她的故友，為她修建了墓室，接下來便一直守候等待著她，況且他提供給她的法器救過她一命，種種恩情，足夠她以命相報，怎能眼睜睜看他去死呢？

  老瘋子卻是橫眉豎目，說道：「你說不行就不行？自己實力不夠強，還不讓人去解陣？」

  他看著明珠的神情，恍然大悟似的道：「你該不會以為我要去送死吧？真是天大的笑話，你手上這守護神這麼虛弱了，說的話還能有分量？我平生研究最多的就是陣術一道，陰藏古陣，自然另有解法。」

  明珠追問道：「什麼解法？」

  老瘋子瞪眼道：「這是我的獨門技藝，你便是靈乘，我也不會告訴你！」

  「那你不告訴我，我也不會讓你解的，誰知道你是不是在騙我呢？」明珠雙眸澄澈，定定看著老瘋子。

  老瘋子惱火地指著她，罵道：「你——你怎麼還像從前那樣固執！果然是個老頑固！」

  他與明珠僵持許久，見她毫無退讓之意，才嘆了一口氣，道：「唉，我的獨門解陣之法，就告訴你吧……你看到那些法陣之間的空隙了嗎？上面八重法陣沒有陣眼，也有其薄弱之處，我年輕時曾受高人指點，習成穿透神術，能以此術將靈力穿透八重法陣直達底陣，攻破陰藏古陣陣眼。」

  他說得有理有據，甚至當場在雲層間表演了個穿透術，生怕明珠不信，而後又自言自語般喃喃起來。

  明珠沉默下來，思忖了片刻，看向了手中的蒼尾。

  她不會懷疑老瘋子的實力，但她害怕老瘋子會騙她，以命解陣。

  蒼尾同她對視許久，眼底划過一抹幾不可察的異色，緩慢地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