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弱展示

  柔弱展示

  烏晏擡起眸，濃墨般的鴉黑在眼底翻滾，平息出一絲淡漠，聲音平平：「還有別的事嗎？」

  他明明已經下了逐客令，岳琦憐明白，她不應該再多留了。

  可她真的很想知道，他為何會和謝明珠一齊出現在湖邊。

  昨日發現許久沒有看到他，並不在內舍，她便在玄武門內沿路閒步追尋，希望能碰到他。直到夜裡走到望夜湖邊的林子裡，恰好看到了他摟起謝明珠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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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謝明珠手臂上的傷口只有他能察看，還有嚴守兩人間的秘密……

  那個傷口究竟是什麼樣的傷口？兩人間的秘密又是什麼？

  這些事情她都不得而知，唯有他那副難得柔和又克制的神色，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之後他抱著謝明珠離開，並且隱去了蹤跡，不知何時才回到住處。

  岳琦憐呼吸有些不穩，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裡，面上的淺笑帶著幾分僵硬，「我只是看師兄昨夜始終不在，憂心師兄的安危……」

  烏晏似乎對她的話感到意外，淡然挑眉，語氣里夾著一分嘲意，「比起憂心我，你更應該憂心你自己吧。」

  他長身立於門邊，日光如水般從大敞的門扇傾瀉進來，沾染了他的衣角，上面繡著的銀紋映射出熠熠光芒。

  他半張側臉都隱在陰影之中，明明沒有什麼冷硬的表情，吐露出的話語卻在一瞬間讓岳琦憐如墜冰窟。

  她死死盯著烏晏的臉，試圖從那張冷然俊逸的面孔上找到什麼可疑的蹤跡。

  下毒一事，他如何得知？

  他怎麼可能得知？！

  不知過了多久，岳琦憐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強笑道：「師兄，你在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結局既定，聽懂了又如何？」看著她面上比哭還難看的笑，烏晏神情漠然，將門扇拉得更開，「下回不必給我送靈膳了。」

  岳琦憐還想再說些什麼，「師兄……」

  「這句也聽不懂？」

  烏晏眼神冰冷地看著她，再次下了逐客令。

  岳琦憐眼裡蘊著淚水，咽下一口氣，挪著步子慢慢往門外走去，忍不住又開口：「那我……我就不多耽擱，先走了。」

  她走之前還回過眸，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眼底儘是委屈難過之意。

  烏晏「嗯」了一聲，利落地合上了門，走到桌案前掀開了食盒。

  熱氣立馬飄散出來，是一碗加了魚肉，綴滿蔥花的五香面。

  *

  「大師姐，是我今日帶來的靈膳不合口味嗎？在想什麼呢？」

  簡送溪投來疑惑的目光，伸出手在明珠面前晃了晃。

  明珠嘴裡慢吞吞地嚼著五香面，乍然回過神，連忙吞咽了麵食，道：「香的呀，美味的呀，沒想什麼……」

  今晨和往常一樣，睡醒了就練一會劍，師妹上門教她讀書識字，辨別是非善惡，和以往並無什麼不同……

  仿佛之前在造界裡經歷的一切，都只是場幻夢。

  可她還沒找烏師弟問清楚，那時找錯陣眼，無法打開出口，明明快被百鬼吞噬掉了，怎麼一眨眼又回到了宗門？

  昨夜受了傷又太過疲累，她渾渾噩噩就睡著了，迷糊間能記起她是握著烏師弟的手睡著的，可天一亮，掌心早已是一片空，哪兒還有什麼烏師弟的身影。

  不行，她必須要找他問清楚。

  簡送溪捧臉看著她吃麵，適時提醒道：「大師姐，未時記得去回春堂養魂，內堂已經修繕完畢，白虎門醫修會在那兒等你。」

  今日恰好要療養神魂了，正好能借這機會找烏師弟，明珠打定注意，眼神都發亮起來。

  簡送溪看著她的神情，邪魅一笑，「我就知道，大師姐，你幾日沒找烏道友，又想他了是不是？」

  明珠吸溜著須面，聽到這話嗆了一下，剛準備解釋，忽然想起關於造界幻境裡的事是他們二人的秘密……

  不行，不能說。

  明珠不擅長扯謊，只能慢條斯理地嚼著五香面，眼神躲閃，雙頰微微泛紅，「嗯……」

  簡送溪更興奮了。

  大、大師姐居然嬌羞起來了，情意何等深切！

  「也是，顧著教你其他事，也不能落下追求烏道友的事情啊。」簡送溪說著，連忙掏出了那本《追夫九十九式獨家秘笈》。

  她嘩啦啦翻著書頁，一目十行地尋找著合適的追夫招式，不知翻看了多少頁才停了手。

  就是這個，今日的神魂療養絕對能用上！

  簡送溪眼裡閃爍著激動的光芒，捧書念道：「追夫第四十三式——適時展示你的柔弱的一面，激起他的保護欲，叫他欲罷不能，愛你入骨！」

  她「啪」地一聲放下書，又騰地站起身，走到明珠旁，一臉期待的壞壞神情，「大師姐，介時該怎麼裝柔弱，我來教你。」

  於是乎，明珠跟著簡送溪成功習得了新的動作技巧，確認要領無誤後，簡送溪帶著人趕到了回春堂。

  內堂樑柱皆換過新，比起先前失了幾分古樸。

  這次是養魂，與先前招魂不同，明珠被簡送溪引入內堂後室，甫一入內，就踏進了一片暖洋洋的水霧中。

  霧氣瀰漫，瑤花奇草漂浮在水面之上，充盈著勃勃生機，兩位玄武門子弟守在門口，四位白虎門子弟分別坐鎮在水池的四面，手中掐訣引動靈力，流光延入水中。

  隔著重重霧氣，明珠也一眼認出端坐於方池前，背對著自己的那道素白身影。

  那顆原本屬於她的石心，一直在他身體裡緩慢有力地跳動著。

  旁邊伸來一隻手肘，懟了她一下，明珠轉過頭，對上簡送溪意味不明的眨眼表情。

  她點了點頭，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燦爛笑容，示意師妹放心，而後自信回頭——

  「烏師弟！」

  明珠看了眼濕滑的地面，悄悄吸了一口氣，踩著小碎步飛速往前奔去，果不其然，沒跨幾步便鞋底打滑，整個人就要往前摔出去。

  原本在閉目養神的烏晏在剎那間睜開了眼睛，打斷了掐訣，迅猛出手。

  池子極淺，水線約摸只到半身，因烏晏緊緊拉著，明珠身體扭了個姿勢栽入水中，還能在水中站得穩當。

  咦？這個拉法，好像不太對呀。

  不管了！

  明珠還想補救一下，回想著師妹教她的動作要領，在烏晏鬆手的一刻，突然毫無徵兆地往他的方向倒去，直直栽入他的懷裡。

  她的動作掀起一陣水花來，打濕了池邊人的衣裳，未及烏晏反應，明珠伏在他交疊盤錯的雙腿上，嬌俏地仰起頭，眨著盈盈動人的水眸，叫道：「哎呀，我摔倒啦！」

  這蹩腳刻意的演技，這甜得幾乎要掐出水的嗓音，在場只要長了眼長了耳的弟子都立馬識破詭計，屏息斂聲只等看戲。

  簡送溪自知失敗，不忍直視地捂住雙眼，另一邊的岳琦憐卻停止了掐訣，猛地站起身，指著明珠道：「你——」

  「你起來。」

  烏晏打斷了她，先接過了話頭。

  池中水汽氤氳，將他漆黑如墨的眸底抹上了一層薄薄的霧，察覺不出什麼鹹淡情緒。

  他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明珠，語氣平穩：「還請去池中央打坐，在神魂療養結束前不可亂動。」

  明珠擡眸與他對視，無辜地眨了眨眼，見他還是毫無反應，乖乖起了身，「哦……」

  霧意充盈，濕漉漉的衣角不再停留，從他膝頭一掠而過，溫熱漸漸散去。

  烏晏看著她轉過身，一步步往水池中央走去，水面漂浮的靈花葯草隨之微微晃動著，他一直緊握在袖袍里的手才緩緩鬆開。

  他擡眼望向站在池邊的岳琦憐，淡聲道：「歸位。」

  岳琦憐想說些什麼，最後都只得隱忍下來，不甘地剜了一眼池中人，恨恨地坐了回去。

  簡送溪則暗暗挪了步子，退守到門口。

  明珠走到池中央，小心翼翼地端坐下來，水面漫至她的胸前。

  「開始吧。」

  四人齊齊掐訣結印，引靈力湧入水池之中，只見池內蒸騰出更多水霧，水面花草逐漸灰暗，而池中淨水泛出粼粼波光，聚起一道暗流，向池中央不斷延伸、流動。

  明珠閉目坐於水中，感受著一股溫和的力量透過水流注入體內，可只是入體一瞬，她的眉毛就緊緊皺起。

  力量每滲入一絲，體內原本平息的幽火就乍然躁動不已，在明珠全身經脈上下報復性地亂竄，身體劇烈的灼痛感如同在火上炙烤，讓她忍不住痛呼出聲。

  烏晏即刻察覺不對，停止了施法，凝眉道：「停。」

  其餘兩人跟著停了手，岳琦憐卻沉著臉，不滿道：「她是裝的，連療傷都要博取師兄的同情！」

  她手上動作不停，仍在持續掐訣施術，池中一小股水流涌動，帶著溫和的力量流入明珠體內。

  幽火狂躁似的舞動起來，五臟六腑仿佛都被燎傷，明珠疼得小臉都扭曲起來，慢慢曲起背脊，像是被釘在原地，根本無法起身。

  烏晏的臉色陰沉下來，轉頭呵斥道：「岳琦憐，停下！」

  岳琦憐愣了一下，立時紅了眼睛，咬了咬牙，冷笑道：「我只是在幫她療傷而已，她還在裝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