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骸屍林（十三）

  血骸屍林（十三）

  春風吹度垂柳岸，桃花載酒空無人。

  全城的人都往平江城城最中心的玄武台去了，整個武林也都匯集於此。

  「西疆餘孽慎謹言與歃血盟少主褚塵一起問斬，今天可是個大日子啊。」

  「聽說褚塵就是之前在平江城放蠱的兇手，後來被清音閣聯合幾個門派一起捉拿住的，而那個慎謹言，是被謝辭他們幾人從平丘抓回來的。」

  「謝門主還沒有來嗎，這次問斬西疆餘孽，怎麼都得等他到場啊。」圍觀的人群中有人道，「若不是有謝門主，現在的江湖怕是要落入這個慎謹言手中了吧。」

  周圍立馬有人附和著：「可不是，江湖第一高手，剷除萬毒宗、歃血盟和西疆餘孽三方邪魔外道，當真是厲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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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他們口中如此厲害的人，現在正在踏雲門中，遲遲沒有動身。

  「這藥吃下去，可保你十日內不會蠱毒發作，但十日之後，藥石無醫。」沈渡舟對謝辭說道，「不過直到毒發前你能像常人一樣，不受蠱毒侵擾，如迴光返照。」

  謝辭現在的情況很是糟糕，就連沈渡舟也沒辦法知道他下一次毒發到底是在什麼時候，這藥不過是能在毒發之前鎮痛，但也再沒更多作用了。

  謝辭點點頭，將沈渡舟遞來的藥服下，輕笑道：「多活了將盡九年，已經足夠了。」

  「謝辭。」沈渡舟站起身，「自從平丘殊死一戰回來之後，你這幾日裡總是說自己沒事，你當真感覺……什麼事都沒有？」

  他們從平丘回來已經整整四日了，這四日沈渡舟已經將體內的毒祛除，歃血盟少主褚塵也已經被抓，秋子蕭被安葬在平江城外風光最好的聽湖台，每每旭日東升的第一縷光便灑在新墳旁的竹影上。

  謝辭搖搖頭，笑而不語。

  沈渡舟終是沒再多問，問再多也沒有什麼意義了，現在他已經幫不了謝辭更多。

  謝辭起身推開房門，帶著千霜往玄武台去。

  謝辭起身的瞬間身形便有些搖晃，他擡手摁住心口的位置，緩和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繼續往前走。

  沈渡舟站在他的背後，看不見他眼中的痛楚之色。

  其實蠱毒就快要壓制不住了，謝辭是在拼盡全力的調轉所有內力去強行壓制蠱毒，哪怕收效甚微，但至少能多撐個一時半刻。

  他得親眼看著慎謹言罪有應得，看著九年的痛不欲生換一次大仇得報。

  江懷雪在一旁的長廊靜靜注視著謝辭走遠，她沒有跟上去，而是就這樣遠遠看著他的背影。

  十年前的謝承安也曾如此意氣風發的行於踏雲門中吧，只是那時候的他還依舊滿腔少年人所獨有的熱忱，恣意瀟灑憧憬著前路坦蕩。

  沈渡舟走出房門，看到了從一旁緩緩而來的江懷雪。

  他猶豫一番，唇齒幾次啟合，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

  「我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能在平丘對千機蠱毫無反應，但必然都是有代價的。」江懷雪卻笑得有些悲戚，「他若是肯說，說明還有救，可他什麼都不曾說，說明便已無回天之力。」

  沈渡舟搖了搖頭，江懷雪什麼都知道，很多話便也沒有了挑明的必要。

  「沈神醫，你的傷如何了？」江懷雪轉頭問道。

  沈渡舟低下頭：「用來對付那靈蛇的毒已經解了，但內力損耗大半，等傷口恢復些我便試著練左手刀法，就當從頭再來吧。」

  沈渡舟的武功本是足夠厲害，但現在……也只留得一條命在。

  「能從頭再來就總歸是還有機會。」沈渡舟說得那般的輕鬆，「已經很好了。」

  能留一條命在，已經很好了。

  而死在平丘的秋子蕭和現在已是強弩之末的謝辭，甚至留不下一條殘命來。

  「今日武林齊聚玄武台，慎謹言問斬，謝辭八年的仇也算是報了，江湖中的種種謠言也算是不攻自破了，走吧，去看看。」沈渡舟含著笑，還有一句話他沒有說完。

  江懷月的仇也算是報了，沈渡舟想親眼看著慎謹言罄竹難書的罪都落在他的身上，全一個罪有應得的結局。

  玄武台人滿為患，整個武林中叫的上名的門派基本上都在這裡了。

  「莫期，審問事宜就交於你了。」謝辭輕聲道。

  慎謹言的罪行沒有什麼疑慮，不過是需要昭告天下。

  他沒有多少時間了，江懷雪也不該被一個踏雲門束縛住，所以在不久的將來，踏雲門也該徹底交到韓莫期手上。

  現在就是最好的機會告訴整個江湖，韓莫期當得起未來的踏雲門門主。

  謝辭轉身走到後面坐下來，江懷雪站到他身旁，源源不斷的內力淌入他的經脈之中。

  「懷雪。」謝辭伸手輕拂下江懷雪的手，「沈神醫已經給過我暫時壓制蠱毒的藥了，毒發之前，我不會有事。」

  江懷雪眼神微顫。

  所以蠱毒發作之時，就是謝辭的死期。

  可世人只知江湖第一高手，好似風光如舊。

  「時隔十餘年，江湖上的第一高手仍舊是十年前的那個人。」曲傾音遠遠看著謝辭，「只是十年前謝承安身上的意氣風發，如今在謝辭身上好像已經一點兒也看不到了。」

  「是啊，那時我們都在踏雲門中，最是恣意瀟灑的年紀……」衛常平搖著頭看向慎謹言。

  那時候，他們所有人都是初入江湖，慎行知，秋子蕭，還有無數跟他們一樣滿腔熱血想要追尋壯志的人。

  然而如今，好多人都已不在。

  衛常平不知道曾經的他們算不算因為慎謹言才分崩離析到如今模樣，但好像就算沒有慎謹言，也會有秦桑，也會有褚塵，也會有無數對江湖第一的至高位虎視眈眈的人。

  慎謹言和褚塵跪在那刑台上，韓莫期冷冷將他們的罪行一一羅列，而世人的目光卻大多在謝辭身上。

  之前的種種謠言現在再無人提及，他似乎依舊風光無限。

  可是這些虛無的聲名，對他來說又有何用處。

  行刑台上的慎謹言笑得悲悽又癲狂，他看著向自己走來的劊子手，眼中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不甘。

  「西疆不在了，行知，也不在了……」他擡頭看著那昏暗的天光，眼神中儘是悽惶。

  手起刀落不過一死。

  而真正讓人絕望的，是心頭再無半點生念。

  「謝承安！若不是你，我西疆一族的希望就不會滅，慎行知也不會死！」慎謹言發了狂似的掙紮起身，又被身後的武林弟子摁住，抓住他的頭髮將他重重扣在斷頭台上。

  謝辭偏過頭看著慎謹言，神色淡淡無悲無喜。

  他看著那刀高高擡起來，慎謹言的掙扎咆哮在利刃落下的一瞬間戛然而止。

  鮮血瞬間飛濺得很高，撒下一大片的紅。

  謝辭靜靜的看著，看著鮮血淌下來，流了一地，蜿蜒如同來路坎坷。

  他那雙眼微微有些失神，不知是在想些什麼，但他緊皺著眉頭，想來是心脈處的百殤蠖已經開始隱隱活躍起來，哪怕是沈渡舟給他服下的鎮痛之藥，也緩和不了幾分痛楚。

  可謝辭只是冷冷看著那行刑台上，好久都沒有挪開目光。

  慎謹言那雙眼至死都沒有閉上，他倒在血泊中，擡頭看著那暗沉沉的天空，成片成片的烏雲壓下來，大雨將至。

  慎謹言死了，江湖無數死傷也算是大仇得報，慎行知的仇報了，秋子蕭的仇報了，還有他自己的仇也終是報了。

  高台之下，沈渡舟也靜靜的看著，然而能與他分享此刻感慨的人，卻已經不在。

  「懷月，當初害你的人如今伏誅，也沒有人能再害江懷雪了，你可以……放心了。」沈渡舟笑得悽惶，他轉身走出人群，逆著人流漫無目的的走。

  餘生當也如此，再無歸途。

  陰沉沉的天空中黑雲成片壓下來。

  春日的雨還沒有下過來，但春日的風已經拂盡了冬日的寒。

  謝辭起身，他身後那些門派卻齊齊站了起來。

  所有人都站了起來，包括之前與謝辭為敵已久的青山派眾人，都站在謝辭身後，朝著他跪了下去。

  「謝門主，江湖風波已過，亂局方定，需要一個武林盟主歸心。」說話的是青山派的新任門主，也算是後輩中的新秀。

  謝辭回頭看去，卻沒有轉過身來。

  「江湖十年如一日，謝門主一直是那唯一的江湖第一，這個盟主之位由謝門主來擔任再合適不過。」楮見山俯身恭敬道。

  「是啊，也只有您擔任盟主方是實至名歸，能令武林萬眾歸心啊！」

  「還請謝門主接受……」

  謝辭終於是回過頭去，他看著跪在他面前的武林眾人，波瀾不驚的眉眼如同一潭死水。

  這盟主之位對旁人來說或許珍貴無比，對於十年前的謝承安來說或許也足夠有吸引力。

  但對於將死之人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謝辭垂眸看著跪在他面前的那些人，這些人，便能代表著如今的整個武林。

  可謝辭微微啟唇，鮮血卻從他嘴角溢了出來，他身形晃了晃，被江懷雪一把扶住，才堪堪站穩沒有倒下去。

  「怕是……沒機會了。」謝辭低頭，他口中的鮮血滴落下來，一朵一朵的血花砸落在地，瞬間分崩離析。

  眾人驚恐的擡頭，卻見謝辭眼中含著一抹悲戚的難以言喻的苦澀笑容，咳著血緩緩倒了下去。

  他終究是撐不住了，在夙願已了得那一日，倒在江湖第一武林盟主的至高之位。

  也不失為一個……

  不錯的終局。

  江懷雪將他緊緊抱住，淚水便倉皇落下來。

  轟隆隆雷聲在這一瞬間炸響，震耳發聵如同天地齊鳴喪鐘。

  有絲絲帶著涼意的春雨落下來。

  落在無數看著謝辭倒下的面容之上，宛如淚痕。

  落得彷徨。

  天上驚蟄起，春來萬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