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骸屍林（一）

  血骸屍林（一）

  冰雪消融之際，乍暖還寒時候。

  踏雲門一眾新入門的小弟子縮在謝辭的別院外，探頭探腦的往裡面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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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門主都從旭陽回來半個月了，我還一次都沒見過他呢。」

  「啊啊啊都加入踏雲門了，想看一眼江湖第一怎麼還那麼難啊……」

  「誒有人出來了有人出來了！」

  有一人圍著厚厚的狐裘從屋子裡走出來，他走到含苞待放的梅樹前，折了一枝紅梅。

  「有花堪折直須折，但這折花之人，是真好看啊……」

  「等等，謝門主不會這麼文文弱弱的吧，他是門主什麼人，這麼長時間都跟門主一起住在這裡嗎？」

  「金屋藏……啊！」

  那個話還沒說完的弟子突然捂著腦門兒蹲下了，三個小弟子齊刷刷驚恐回頭，正看到了站在他們身後的韓莫期。

  「韓師兄，我們這就回去練武！」三人轉身準備開溜，他們被逮住也不是第一次了，流程都很熟悉的。

  還沒等韓莫期開口，另一個小弟子見他臉色不對就立馬接道：「我們知道，回去多加一個時辰馬步，我們這就去領罰！」

  韓莫期看著三個弟子走遠，無奈的搖搖頭。

  不怪他們想見謝辭，那可是江湖第一高手，是踏雲門的第一位門主，是響徹整個江湖的傳奇。

  謝辭折了好幾枝梅花轉身進屋，將其中一枝插在了書案前的白瓷瓶里，分外清雅。

  「秋子蕭來信說慎謹言也到了平江一帶，但到底去了何處他們還在排查，應該不日就能有結果。」江懷雪伸手撥弄著那含苞待放的梅花，有露珠滴落下來，暈染開宣紙上的墨跡。

  謝辭點點頭，把剩下的幾枝都放到了堂前花瓶里。

  去院子裡折了幾枝花，今天也算是出門活動過了，已經很累了，是時候坐下休息一會兒。

  「之前我代門主之位，但也從未正式從宣告過，如今你好不容易回來了，重任門主是眾望所歸。」江懷雪把歪頭就要小憩一會兒的謝辭搖起來，「莫期在問要不要過幾日辦一個接風宴，也順便把門主一事定了。」

  謝辭打了個哈欠，縮在銀狐裘里搖頭。

  「懷雪，你覺得踏雲門門主這個位子怎麼樣？」謝辭並未直接推卻，而是道，「按理說呢我已經退隱八年，現在的門主之位給你名正言順。」

  江懷雪往桌子上一趴：「太累了，江湖紛擾人心叵測，去了一個秦桑還有一個姚百聞，殺了一個姚百聞又有一個慎謹言……若我有一天成了這江湖第一，我肯定不要創什麼門派，一人一劍逍遙自在。」

  「是啊，太累了。」謝辭嘆了口氣。

  現在這門主他是一點兒也不想當了。

  當年他怎麼就那麼想不通要建立一個踏雲門呢，就因為願意跟隨他的人多？就因為所有人都希望他以自己的能力擔起責任？就因為少年人的一腔熱血？就因為那虛無縹緲的第一之說？

  事到如今，倒是只覺得當初太過於年少輕狂。

  「現在亂局方定，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盯著踏雲門，我走不了。」謝辭垂眸搓著手，「等麻煩都解決了，我看韓莫期這孩子也挺好，假以時日定能有所成，到時候就將門主之位傳給他。」

  江懷雪點點頭，這也正是她之前的想法。

  韓莫期將踏雲門上下都打點得很好，只是到底太過年輕，等慎謹言這個麻煩解決之後，也可以將踏雲門徹底交給他了。

  正此時，還什麼都不知道的韓莫期敲響了門，他走進來，遞上一份名單：「謝門主，江師姐，接風宴定在三日後可行？想著畢竟事關門主之位，這些跟我們關係不錯的門派是否也要通知一下？」

  江懷雪點頭接過名單看了一眼，沒有什麼遺漏了。

  「所以……到時候謝門主會出面吧？」韓莫期小心翼翼的問道。

  要知道謝辭都已經半個月沒出過門了，萬一他接風宴也不出門……

  韓莫期覺得謝辭完全做得出來。

  但韓莫期也不敢直接問，只能暗戳戳的試探著。

  「放心吧我會去，這躲了半個月清閒，不能再耽誤了。現在踏雲門被那麼多人盯著，再耽誤下去有些門派恐怕就要按耐不住了。」謝辭揉著額頭。

  他想了想，又咳嗽起來，看得江懷雪和韓莫期都心下一驚。

  但是江懷雪很快覺得不對勁，這咳嗽似乎有點兒勉強，準備充足字正腔圓，就連咳完了也一點兒都不喘。

  嘶……

  裝的。

  江懷雪收回了準備扶過去的手，眼看著韓莫期急得團團轉，但又不好出聲點破。

  「謝門主您沒事吧，我給您倒杯水！」韓莫期一邊斟茶一邊保證道，「江師姐你們放心，過幾日的接風宴我一定安排好，門主只需要出個面就好，定然不會累著。」

  謝辭輕揉著額角苦惱道：「咳咳，其實這接風宴也不會太累，但我若重掌門主之位，只怕……」

  「謝門主放心，門內的一切事物我都可以打理得很好了，絕對不會出任何差池！」韓莫期保證道。

  正中下懷，謝辭滿意的點頭。

  將門派事務交給韓莫期謝辭自然是分外放心，只要不讓他再吃八年前操碎了心的苦，暫時當回這門主倒也無妨。

  接風宴的那天很熱鬧，一如江懷雪記憶中的八年前。

  半個武林的高手都來了，踏雲門好久都沒有這麼熱鬧過，不過最高興的還是踏雲門中弟子，這可是他們頭一次見到自家門主啊！

  「沒想到謝門主竟是這麼玉樹臨風溫潤如玉，好一派仙人之姿！」

  「可是你前幾天還說這人文文弱弱肯定不是門主……」

  「閉嘴吧你！」

  謝辭今日興致也不錯，跟衛常平等幾個故人淺酌幾杯，又隨性過了幾招，那千秋劍訣一出現，便叫眾高手都為之驚嘆。

  千秋劍訣雖然厲害，但謝辭招招都收了力道，每一招衛常平都能接住。

  「最近內力恢復得不錯啊。」謝辭笑道。

  衛常平點頭，暢快的舒了一口氣：「自從經脈恢復後，內力就一天比一天恢復得迅速，應該要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有以前半數功力了。」

  待謝辭收了劍，周圍踏雲門弟子三三兩兩的驚嘆議論之聲瞬間喧雜起來。

  謝辭回頭去找江懷雪的身影，卻發現她在一旁跟秋子蕭一起喝了好多的酒，兩人都有些醉醺醺的。

  就謝辭走過去的幾步路程的時間，他們又幹了一杯，喝得不亦樂乎。

  「……」謝辭摁住了江懷雪準備端起來再倒一杯倒酒壺。

  江懷雪擡起頭，看到是謝辭，連忙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挪開：「謝辭，沈神醫說過你不能喝太多酒啊，不過沒關係，我和秋子蕭今天算是把你的份兒一起喝回來了。」

  江懷雪說著，又轉頭從沈渡舟那邊拿酒壺斟了一杯。

  她當真難得如此盡興，恍惚間就好像回到了八年前，她才剛進入踏雲門，謝辭還未身中百殤蠖，江懷月也還沒有出事……

  借著酒氣，江懷雪擡頭看向謝辭，那一雙流光百轉的眸子裡滿是醉意。

  「少喝些，我送你回房間休息一會兒可好？」謝辭柔聲哄著，從她手裡把酒杯拿了過來。

  江懷雪怔怔看著謝辭那攝人心魄的眼，迷迷糊糊就點了頭。

  謝辭將江懷雪小心翼翼的扶起來，寬厚有力的手掌覆在她肩頭，另一隻手拖住她手腕，江懷雪半個身子都靠在謝辭懷中。

  回到房中，謝辭替她將窗戶關上，又出門囑咐弟子送點兒醒酒湯來，最後點燃了炭火。

  「今天怎么喝這麼多？」謝辭輕聲怨著。

  江懷雪醉得聽不出謝辭語調中的責備，晃了晃腦袋努力保持清醒回答道：「真好，你還活著……真好。」

  謝辭微微蹙眉，他知道的，江懷雪一直都在尋他，一直都不願相信他失蹤後就已不在人世，他現在回來了，江懷雪自然是應當高興的。

  可江懷雪難道也希望他能活成以前的謝承安，而非現在的謝辭。

  「旭陽城九死一生，還好你沒有出事……」江懷雪打了個嗝，好不容易才把話說完。

  謝辭驚詫的微微擡頭，眼中流露出複雜的神色來。

  他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江懷雪的話，又見她伸出手來，那指尖兒落在謝辭眉眼間，好半天后有捧住了他的臉頰。

  江懷雪坐起身，湊近了些仔仔細細的看。

  「你到底……是願意當謝承安，還是當謝辭呢？」江懷雪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擾了眼前的一抹清顏。

  謝辭垂眸，面露掙扎之色。

  「是不是謝承安的一生，定然比謝辭的要好……」他喃喃自問。

  「都好……謝承安為吾師，我當敬之，謝辭是為吾友，吾心悅之。」江懷雪那雙醉意朦朧的眼望向眼前近在咫尺的人。

  那雙眼睛飽含深情，無邊溫柔。

  吾心悅之……

  謝辭低頭看著眼前人，好半天都沒有回過神。

  他微微顫抖的手落在江懷雪臉頰一側，輕撫過她的面龐。

  許是醉意太甚，江懷雪眼尾帶著一抹淺淺的紅，那雙眼似乎也有些濕潤，謝辭撫過她眼角，指尖兒有晶瑩的晶瑩的水痕。

  「再等等，等踏雲門的麻煩都解決了，等慎謹言罪有應得，我們就離開踏雲門，我就只是謝辭。」謝辭俯身，江懷雪沒有躲閃，一個輕柔無比的吻淺淺落在她眉心。

  她眼神愣愣看著謝辭，有些不知所措的輕輕點著頭。

  他說他只是謝辭，是她可以心悅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