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域食魂（十四）

  鬼域食魂（十四）

  旭陽城，傍晚。

  地下城的入口處被踏雲門的人圍了個嚴實，韓莫期自炸毀密道入口後就帶人等在這裡，可是好幾日過去，也只有剛才跑出來一個抱著錦盒的怪人。

  韓莫期上前想攔下他，卻被他放出幾隻毒蟲攔了下來，等他解決完那幾隻蟲子，卻見這人已經跑遠！

  他如果現在帶人去追，那地下城入口就無人把手了，韓莫期不敢離開，焦急不已之際卻見秋蕭閣的暗探前來。

  「韓公子，你守在這裡就好，我們的人已經跟蹤剛才那人去了，無論他逃到何地都無處藏身。」胡玥說罷，轉身也往剛才那人逃離的方向追去。

  韓莫期只能又在門口來回踱步，他還得等江懷雪和謝辭出來呢。

  也不知道下面的情況怎麼樣了。

  不多時，無數武林弟子從洞口涌了出來，他們爭先恐後的逃命，來不及顧及自己狼狽的模樣。

  「下面怎麼了！」韓莫期拉住一個小弟子急切問道，「江門主和謝公子如何了，他們怎麼沒有出來！」

  

  韓莫期急得不行，但他又不敢貿然下到城中，只怕壞了謝辭的計劃。

  那被韓莫期拉住的小弟子支支吾吾指著後面，面露恐懼，過了好半天才終於湊出一句話來：「謝，謝門主就在後面！」

  謝門主？

  韓莫期皺起眉頭，沒明白這個小弟子在說什麼。

  那小弟子驚慌逃離，剩下的人也紛紛逃了出來。

  很快他們都擁擠在街道上，進入地下城中三兩百人，現在也不過剩下百來人而已。

  而謝辭走在最後，江懷雪和秋子蕭一左一右攙扶著他走得很慢，好半天才終於趕上了剛才魚貫而出的一眾武林高手。

  幾個門派的掌事站在謝辭面前拱手拜謝，其中一個之前還站在姚百聞身旁動過手的絡腮鬍男子更是直接就跪了下去。

  「謝門主救命之恩在下銘記於心，之前聽信奸人讒言，來日王某定登門謝罪！」

  那絡腮鬍的身旁有一個中年婦人也立即道：「若非得謝公子相救我等定然已經葬身蟲海，千秋劍訣果然天下無雙，謝公子的劍術不減當年。」

  江懷雪冷哼一聲，扶著謝辭轉身就想往旁邊繞開去。

  「你們若是有心，現在就別妨礙謝辭養傷。」江懷雪說著，對韓莫期道，「莫期，準備馬車帶謝辭回城東客棧。」

  韓莫期愣愣點點頭吩咐下去，等都安排好了之後又回到江懷雪的身邊。

  「什，什麼千秋劍訣，他們剛才叫謝公子什麼？」韓莫期還有些暈乎，「我怎麼覺得他們看我們的眼神，那麼怕呢？」

  韓莫期雲裡霧裡，他只覺得江湖眾人這追殺令下到一半，卻是連看謝辭的眼神都變了。

  等等，千秋劍訣……

  千秋劍訣是謝承安的劍法，而這江湖上能被稱為謝門主的自始至終也只有一人！

  韓莫期擡頭看著謝辭，眼神從難以置信到逐漸震撼，最後甚至連聲音都帶上了輕顫：「門主……謝門主，真的是您，您真的回來了！」

  謝辭並未回答，但沉默就已是答案。

  直到謝辭被扶上馬車，韓莫期都好久沒有回神。

  他看著眼前那些江湖高手敬佩又恐懼的神色，心頭只剩下欣喜。

  他們踏雲門中，不知道有多少弟子都是為謝承安而來，然而八年的時間，沒有人敢奢望還能再親眼一見當年的江湖第一高手，韓莫期也從來都沒有想過謝辭竟然就是謝承安！

  那些損傷過半的門派失魂落魄的準備離開，甚至離開之前還又向著韓莫期行禮告退。

  踏雲門已經多少年沒有被武林各派正眼瞧過，可現在，所有人都對踏雲門敬佩無比，就像八年前謝承安尚為門主之時。

  夕陽將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韓莫期目送馬車遠去，眼中帶著抹不去的笑意。

  可偏偏笑著笑著，就有淚水無法控制的自眼角滑落而出。

  客棧之中，江懷雪把謝辭安置好，守著昏睡過去的人兒替他度了些內力，而秋子蕭忙得團團轉，好半天都沒能休息片刻。

  等江懷雪從屋子裡出來，秋子蕭擦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我之前安排了秋蕭閣的人等在城西各出，他們暗中跟隨慎謹言出了城，雖然還暫時不知他到底要轉移何處，但他無論如何也逃不掉。」秋子蕭停了停，看向屋子裡，「我也派人傳話讓沈渡舟趕過來，金蟲參已經製成了藥，待謝辭服下修養一段時間，應該不會有什麼大礙了。」

  江懷雪點點頭，滿眼的憂思中於是卸下來些許。

  「不過我也沒想到謝辭會選擇將自己的身份公之於眾，現在江湖上已然沒有人敢置喙他的所作所為，我們之前擔心的那些傳言也都不攻自破，但我擔心……被謝辭威脅了江湖地位的那些人後面還會趁人之危。」秋子蕭搖頭嘆息。

  若是謝辭還是當年的謝承安，自然是沒什麼可擔心的。

  但如果有一天謝辭因為百殤蠖不再有此武功，鎮不住這些人，那就誰也不知曉會發生什麼亂子來。

  謝辭整整昏睡了三日，江懷雪傾注不少內力，才穩住他體內的傷。

  旭陽城的百姓聽聞地下城的那幫人被江湖第一高手謝承安所滅，自然都是欣喜萬分的，這些年他們小心翼翼的在西疆手下過活，若是一點兒沒順意，那可能就會丟了性命。

  所以，有不少人都想來一睹江湖第一高手的風采，將客棧圍了個水泄不通。

  「胡玥，一會兒你把這個披在頭上，我讓幾個伸手好些的暗探跟你一起出去，然後你們就四散奔逃，等把人都甩掉了再回來。」秋子蕭思前想後只想出這麼一個辦法來。

  江懷雪滿臉不解，回頭卻看到謝辭一臉的習以為常。

  「以前謝承安在平江城風頭太盛，想來見他的劍客和姑娘可以從城南排到城北。」秋子蕭對江懷雪解釋道，「那時候為了能順利出門，就經常只能這麼幹。」

  果不其然，那些百姓都以為謝承安要轉移陣地，跟著胡玥跑出好遠後被徹底甩掉了，都開始尋找胡玥的身影，沒有誰再圍著這個客棧不放。

  而謝辭在這時最急著做的事，是將慎行知的屍身帶到了城外的一個山丘旁安葬。

  「這個地方還算清靜，想來行知會喜歡。」謝辭看著一把一把的土掩蓋住那熟悉的面容，此番一別，便是訣別。

  秋子蕭遞來一壺酒：「八年，他如今也總算是能入土為安了。」

  秋子蕭與慎行知交集並不深，對他也不甚了解，但在他的印象中，慎行知是一個無論何時都那般溫潤如玉，是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他愛笑，他不喜動武，他不入這江湖紛擾。

  「當年慎行知身中百殤蠖出現在平江城，我把他帶回來後四處求醫，也根本來不及去探查何人向他下的蠱。」謝辭將半壺酒撒在墓前，自己喝了幾口，但剩下的都被江懷雪拿到一旁去了。

  他現在的身子，可不敢喝得太多。

  謝辭垂眸看著墓被一點點填平，新冢臨著不遠處的舊墳，想來這裡應當是一處還算熱鬧的風水寶地。

  「現在想來，當初慎行知突然離開平江之時，正是慎謹言已經開始組建勢力之時，他這麼多年以來無非是想用煉出千機蠱向整個武林復仇，當初的他所走的第一步棋，應是要先除掉我這個正道魁首。」

  謝承安的實力太強，對慎謹言來說就是最大的威脅，至於其他的那些江湖高手，在西疆的毒蠱面前都不足為懼。

  「可想要靠近你下蠱並不容易，所以慎謹言就想到了慎行知。」秋子蕭反應過來，「他為了讓你中蠱，不惜對自己血脈至親動手！他們西疆一族覆滅，慎行知是他唯一的親人了吧。」

  謝辭想了想：「或許他沒有想殺行知，只是想行知祝他一臂之力，但行知……無論如何不會同意他的復仇之計。」

  慎行知從不喜江湖紛爭，不願多造殺孽，他又怎麼可能為虎作倀。

  「西疆與武林之間，到底有什麼血海深仇？」江懷雪擡頭，見天上又開始飄落雪花，簌簌雪花覆蓋了新墳，只有那墓碑在皚皚白雪中尤為顯眼。

  謝辭輕撫去碑上新雪：「當年西疆以蠱毒之術助先帝攻下來犯我朝的北夷，那一仗贏得很漂亮。」

  「然……帝王多疑，他們的蠱術令先帝忌憚，先帝聯合當時的武林各派將西疆全族覆滅，也是從那時起，武林再未有過盟主，只因所有人都怕西疆殘餘部族報復，不敢再接此位。」

  「可是在那之後的幾十年裡，武林都相安無事，這件事漸漸也成了不能言說的禁忌，不再為人所知。」謝辭搖頭輕嘆，放在石碑上的手微微輕顫。

  當初的西疆的確是無妄之災，可要說他們的蠱術是否為禍世間，其實也無人知曉。

  這世上本就沒有那麼多對錯，這慘絕人寰又天經地義的復仇，也早已說不清是非黑白。

  謝辭低頭笑得苦澀，像是在嘆慎行知的悲哀，也像是在嘆自己的此生。

  「人心鬼蜮，世態炎涼，這就是江湖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