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城血雨（八）

  湘城血雨（八）

  倚竹軒清幽如舊，翠竹扶風輕搖，流水攜花而過。

  謝辭擡頭看向窗外的一片幽靜：「現在的玄清派應該早已亂套吧？」

  江懷雪點點頭：「賈成貴對他豢養九轉乾坤蠱一事供認不違，說這子母蠱還不是成蠱，真正的九轉乾坤蠱還需用母蠱煉製。但卻對這蠱從何而來閉口不提，聽說楮掌門昨晚審問一夜未曾休息。」

  

  「那是他的大弟子，這事兒自然夠他忙活了。」謝辭轉頭看向江懷雪，「你體內的母蠱我也沒辦法解決，最多能暫時壓制，秋子蕭傳信給沈渡舟了麼？」

  「傳了，但沈神醫還沒到。」江懷雪給謝辭遞來一杯溫水：「外面溫著粥，你要不要先喝兩口？」

  「等等。」謝辭伸手抵上江懷雪的後頸，指腹輕按在那母蠱留下的傷口上，「我先替你壓制蠱蟲。」

  謝辭體內的百殤蠖可以壓制住九轉乾坤蠱，他將一絲剖去了蠱毒的內力注入江懷雪經脈，那乾坤蠱感受到百殤蠖的壓迫，果然不再動彈了。

  可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沈渡舟多久能到？」謝辭拿起旁邊的粥來，用勺子攪和了幾下，卻並無胃口。

  江懷雪搖了搖頭，她只記得秋子蕭每隔一會兒就要用鷹傳一封信走，等鷹飛回來就開始抱怨，念叨好一會兒然後再放一隻鷹。

  江懷雪不禁想到，如果這些鷹送的信全部是給沈神醫的那可真是無異於催命。

  「那你體內的母蠱呢，可曾取出？」江懷雪看著謝辭手裡一口未動的粥，忍不住擔憂道。

  謝辭搖搖頭：「無礙。」

  他體內那母蠱早已被百殤蠖徹底壓制，這會兒只怕都被吞噬乾淨了。

  又過了一陣，秋子蕭急匆匆的回到倚竹軒：「楮見山和卞長青帶人去石室查看了，我也先去查看一番。」

  「一起去。」謝辭站起身來。

  江懷雪跟著他們來到瀑布之下，只見那瀑布已經消失，露出背後的洞穴來。

  「這石室里有一道機關，可以將上游的溪水引到旁邊暗河流下去，瀑布就會消失。」秋子蕭解釋道。

  三人走進去，只見石室里的那早先被賈成貴抓來的人已經從木樁上解下來，其中好幾人都痛苦不堪的呻吟著。

  可他們並未被送離石室，楮見山在旁邊束手無策的來回踱步。

  「楮掌門，為何不將他們送去醫治？」江懷雪深吸一口氣，才終於敢看向那些行屍走肉般血肉模糊的身影。

  楮見山深吸一口寒氣：「稍微移動那些蠱蟲就跟瘋了一樣爬竄，怕是沒送出去他們就都已經死了。我們也叫大夫來這裡看過，但都說沒有辦法了……」

  江懷雪和秋子蕭眼中都流露出不忍的神色來，謝辭卻只是垂眸看著那些人，好幾都沒有言語。

  「那他們，難道就只有在這裡等死麼？」江懷雪的手攥緊了自己衣擺，她聲音有些發顫，眼眶也微微有些泛紅。

  謝辭回頭看向那些痛苦掙扎的活死人，在猶豫片刻之後，他抽出秋子蕭腰間佩劍，毫不猶豫的刺入趟地哀嚎不止的一人胸膛。

  那人瞬間沒了氣息……

  楮見山定眼一看，死在謝辭劍下那個人，正是玄清派的弟子。

  他身形一震似乎想要阻止，卻好半天沒能說出一句話來，只是怔怔的站在那裡，看著鮮血從那人千瘡百孔的胸膛流出來，痛苦哀嚎逐漸減弱下去。

  「這些人都活不成了，若楮掌門當真還有幾分悲憫之心的話，便給他們個痛快吧。」謝辭將劍扔回秋子蕭的手裡，然後緩緩向外走去。

  哪怕他說的是事實，可又有幾人能做到像他那般冷靜的取一人性命？

  他們不知道，這只是因為謝辭知道中蠱後那生不如死的痛……這樣的痛楚落到任何一人身上，死亡都會變成令人渴求的解脫。

  是殘忍也是慈悲。

  江懷雪看著謝辭的背影，卻覺得自己有些看不透他了。

  謝辭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明明有時候就好像沒有愛恨嗔痴一樣冷漠無比，但這樣的冷漠之下，卻又刻骨溫柔。

  而秋子蕭此刻只顧著低頭看向謝辭扔回自己手中的劍：「嘶……我的歸春！」

  他的劍名喚歸春，銀白色的劍柄雕花和寶石鑲嵌相得益彰，跟他這個人一樣讓人眼前一亮。

  可是現在，通體銀白的細長劍身上卻沾上了血紅，在被烈焰炙烤後又混雜了焦黑，只怕是要好好兒收拾一通才能露出本色了。

  江懷雪看著倒地哀嚎的那十幾人，他們遍體鱗傷，傷口中還隱約可見有蠱蟲在裡面爬行。

  母蠱數量稀少，但子蠱卻有成百上千，之前江懷雪體內僅僅一隻母蠱便能讓她痛不欲生，她不敢去想這些人體內成百上千的子蠱又會有多痛？

  「掌門，不如……給他們個痛快吧。」卞長青握劍低聲道。

  楮見山閉上眼，最終只能緩緩點頭。

  卞長青的劍對準了那些活死人，可他還未來得及下手，卻只聽一陣嗡鳴傳來！

  江懷雪看到了這輩子都難以忘懷的一幕——

  那十幾個遍體鱗傷的人齊齊發出無比痛苦的哀嚎，他們身體裡的蟲子瞬間魚貫而出，振翅向人群飛來！

  楮見山帶來的那些弟子都被嚇得不敢往前一步，謝辭轉身走到石室旁的長廊，那裡堆著不少酒罈，謝辭隨手拿起一個酒罈往前一拋，便摔碎在旁邊的牆上。

  一陣濃郁的酒香將石室里的血腥味都掩蓋下去，酒液四濺的瞬間被旁邊的燭火引燃，撲在最前面的蠱蟲瞬間融入火光，燒焦的味道混雜進濃烈的酒香里……

  秋子蕭一個旋身用劍掃過地上的酒液，他手中長劍瞬間帶上了烈焰，劍過之處，子蠱如落葉般墜地！

  原本已經準備抽出軟劍的江懷雪停了下來。

  她在踏雲門和殊劍閣都見過不少高手，但謝辭和秋子蕭的武功顯然更勝一籌。

  子蠱死傷大半，剩下的不再飛蛾撲火般的攻擊眾人，而是順著地面的雕花紋路往石室中央涌去！

  石室中央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孔洞，那些活死人身上流出的血都順著地面雕花流入其中，不知是何作用。

  「它們……不是子蠱要進去，是母蠱要進去！」江懷雪突然扶著旁邊的牆劇烈喘息起來。

  她身體裡的母蠱也感應到什麼似的鑽了出來，向那中央爬去。

  她身形搖晃幾下，被謝辭扶住。

  「這些子蠱在護送母蠱進入其中，現在的母蠱還並未最終成蠱，若是讓它們進去廝殺一番，只怕九轉乾坤蠱將成！」江懷雪抓住謝辭的衣袖，「得阻止它們！」

  只可惜江懷雪話音未落，那些蠱蟲已經盡數進入洞中，眾目睽睽之下那洞竟是自行合上，任由趕過去的弟子如何敲擊都再無任何反應。

  「不行了。」謝辭道，「只能派人守在這裡，等蠱成再殺，若是強行破壞機關只怕我們都得死在這裡。」

  他說完微微蹙眉，那熟悉的鑽心刺痛又排山倒海而來，是百殤蠖又受九轉乾坤蠱影響躁動起來。

  謝辭轉身準備離開，秋子蕭回頭對楮見山道：「善後就交給楮掌門了，謝辭恐怕狀況不太好，我去看看他。」

  江懷雪剛想跟上去，卻只聽秋子蕭又道：「小懷雪你留下，配合楮掌門處理一二吧。」

  謝辭連步伐都有些虛浮，情況顯然不太對。

  秋子蕭擔心百殤蠖一事被發現，只能先支開江懷雪。

  回到倚竹軒，謝辭吐出一口血沫來，支撐不住倒在了榻上。

  「是百殤蠖？」秋子蕭伸手抵住他的肩頭，給他輸送了些內力，不過也收效甚微。

  謝辭點點頭：「這乾坤蠱雖然奈何不了我，但它跟百殤蠖之間不知有何聯繫，等沈渡舟來了給他看看。」

  他靠著床頭調息，然而即便是運轉內力調息良久，也不見他臉色有所好轉。

  「九轉乾坤蠱，能引發百殤蠖蠱毒？」秋子蕭神色嚴肅。

  謝辭輕輕嗯了一聲，雖然蠱毒發作已經過去，但他的身子本就早已千瘡百孔，又怎麼經受得住這幾日蠱毒的接連發作。

  秋子蕭已經傳信聯繫沈渡舟了，但沈渡舟總是神出鬼沒的，這次運氣還算好離得近，不過趕來也需要好幾日的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謝辭的情況暫時穩定下來。

  秋子蕭從房間裡出來，便看到坐在門口台階上不知等了多久的江懷雪，她正有些茫然的握著止戈，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謝辭他情況怎麼樣了？」江懷雪連忙站起身。

  秋子蕭想了想：「在其他人看來可能情況比較危急，但對謝辭來說情況應該還算好的，死不了。」

  秋子蕭已經記不清自己見過謝辭多少次半死不活的模樣了，跟之前在域外撿到他的時候和剛被救回來那一年多里，他都是隨時可能斷氣的模樣，相比之下現在的情況的確還算樂觀。

  不過江懷雪卻顯然嚇壞了，她向房內看去，滿眼都是擔憂。

  秋子蕭打了個哈欠：「折騰得我整整兩三個晚上沒睡成一個好覺了，你如果實在擔心，正好幫我照顧會兒，我這條小命經不起折騰嘍。」

  讓秋子蕭沒想到的是江懷雪竟當真寸步不離的照顧了謝辭好幾天。

  這幾日謝辭大部分時間都昏睡著，但每次醒來時，江懷雪都一定守在他的身邊。

  謝辭顯然也對這樣無微不至的照顧分外受用，這不，就又指使江懷雪下山去給他買湘城最出名的那家糯米酒去了。

  江懷雪排了好久的隊才買到，她一路走上山爬得氣喘吁吁。

  剛走到倚竹軒，就看到一個一身黑衣凶神惡煞的人站在謝辭的屋門口，正鬼鬼祟祟的四下張望。

  不好，謝辭有危險！

  江懷雪手裡的酒罈子砰的一聲摔在地上，她三兩步衝到屋門口，抽出止戈就橫在了那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