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神（二）

  成神（二）

  「要有火。」

  

  祂擡手，一縷金紅色火焰從指尖燃起。

  微小的火焰和碩大的火球比起來，就像杯水車薪。

  然而，就在那火球在接觸到火焰的一瞬間，所有熱量和光芒立刻消散，仿佛被火焰完全地汲取，一點曾經存在過的痕跡也無。

  這毀滅的一擊，就這樣輕飄飄煙消雲散。

  人們發現想像中的痛苦和死亡並沒有降臨，試探著睜開眼。只看見一個金紅色的身影張開六翼護在他們身前，一頭火發如旗幟般飄揚。

  祂傲立在空中，睥睨世間。

  以火為發，六翼金瞳……

  這、這是神明！是神明救了他們！

  「神啊……」有的人喃喃出聲。

  「神啊！神來救我們了！」有的人狂喜歡呼。

  而蘿絲的金瞳中無喜無悲，面對著再次飛來的火球，就像在看著一片虛妄。

  「要有火。」

  祂再度擡手，霎時間，無數熾烈的光團從土地中憑空隆隆升起。隨著祂指尖彈動，那光團如離弦之劍，呼嘯著飛出！

  砰——！！！

  火球與光團在空中正面相撞，伴隨著轟然巨響，在夜空中炸開，綻放出最宏大壯麗的金紅色煙火。飛落的火星劃出一道道殘影，從空中落下。

  震撼，美麗。

  這是完全的神跡。

  隧道中的人都大張著嘴，被眼前的神跡震撼得無以復加。

  只見眼前神祇羽翼一揮，下一瞬，祂的身影便已來到城市上方，懸空而立。

  人們此時也拋棄了一切恐懼和疑惑，追隨著祂的腳步，紛紛走出洞穴，仰望這奇蹟。

  「要有光。」

  隨著祂的聲音響起，三對羽翼忽地張開。以祂的眼眸為中心，光明流溢，光芒頃刻間擴散開來！

  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所有畫面被聖潔的白光吞沒。

  等到視力逐漸恢復時，他們驚奇地發現，天空中陽光普照晴空萬里，而城市廢墟中的大火已然熄滅，光明灑進每一個角落。

  真神臨世，晝夜更疊！

  「真神臨世……」

  索恩望向空中身影，口中喃喃道。

  身周眾人紛紛跪倒在地，哭泣著歡笑著禱告著，為劫後餘生而慶幸，為神明而歡呼。只有他一個人站在原地，仰望著她。

  她取回了她的力量，這世間便再沒有什麼能困住她。

  蘿絲伸出手，掌心朝向面前遮蔽天日的聖光荊棘。

  祂猛地握拳，那堅不可摧的荊棘竟同時爆裂，碎成條條段段，墜落到地面上時，自動燃起金紅色的火焰將它們吞噬。

  「想自由者，跟隨我。」

  神聖莊嚴的聲音從空中傳來，層層疊疊，有不怒自威之態。祂懸在空中，一步步向著城門走去。地面上的人們也相互攙扶著爬起來，跟著她，向城門走去。

  祂走得不快，人們也走的不快。老人、婦女、兒童輕易就可以跟上祂的步伐。

  城門近在眼前。沉重的木門閉鎖，但完全組攔不住人們的步伐。祂只是目光一轉，那城門便燃燒起來，轉眼間只剩下餘燼，被人們踩在腳下。

  踏出城門的那一刻，人們忍不住不禁淚流滿面。

  他們是被囚禁的被迫害的人，是在恐懼中破了膽在掙扎中折了腰的人，這難挨的三十三天中他們失去了一切，失去了摯愛。終於，他們能再度擁有，擁有擁有的資格，擁有自由。

  妻子擁抱丈夫，父母摟住兒女。情人們在廢墟之中激動地親吻彼此，朋友們拍著對方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而蘿絲依舊立在空中，渾身金紅色的光芒比空中的太陽還要奪目。

  索恩不懼這光輝，定定地凝視著蘿絲。而蘿絲的金瞳則望向遠方，火發無風自動。

  那是伊奇亞城的方向。

  「怎麼辦，教皇大人？我們就這麼被、被動防守嗎？」

  神殿眾人站伊奇亞城的瞭望台上，遠遠眺望。這裡視野開闊，憑藉著魔法，他們能輕易看見阿德瑪城上空的景象。

  自然，他們也看見了那憑空升起，鋪天蓋地而來的光團。

  在火球與光團相撞的那一瞬間，奧萊恩大主教心中恐慌萬分。而當他看見更多的光團帶著雷霆萬鈞之勢向他們飛來時，他的信仰都幾乎動搖。

  這不可能！

  他們已經切斷了城內的一切通訊方式，也很確信那些流入阿德瑪城中的魔法石不足以做到這種程度。但這些……

  那個該死的紅髮妖女做了什麼？

  他偷眼看向身邊的教皇。

  即使是教皇，此時也無法再保持平靜。他握著法杖的手上青筋暴起，太陽穴突突直跳：「先暫停神罰儀式，抵禦攻擊。」他又對僕人吩咐道：「把真知鏡拿來。」

  不一會兒，僕人搬著真知鏡回來。教皇壓下心中躁動，指尖觸碰鏡面。

  鏡中霧氣翻騰，逐漸顯出色彩。但，那只是一團模糊的色塊，難以展示出清晰的畫面。教皇的眉頭越鎖越深，他感受到了阻力，來自鏡面中的阻力。

  有某種力量在阻擋真知鏡的窺視！

  他索性一發狠，調集全身魔力，洶湧地沖入鏡中。

  畫面顯現，然而，所有人都只來得及看見一道金紅色的身影。下一刻，哀嚎聲此起彼伏地響起，就連教皇都捂著眼睛，接連後推了好幾步。

  奧萊恩趕忙去扶。教皇顫抖著移開手，露出滿臉的鮮血和無神的雙眼，痛苦地喘息著：「聖光療愈術……快，快……」

  奧萊恩趕忙用治癒術治好教皇的眼睛。再起身時才看見剛剛所有看向鏡中的人，無不是滿臉鮮血，眼睛被刺傷一般失明。

  他在驚懼之餘又忍不住心中慶幸，幸好他沒有看那鏡面。因為，這反應他再熟悉不過——所有人都很熟悉——

  不可窺視神！

  「教皇大人，您……」

  教皇擡起一隻手打斷了奧萊恩，顫巍巍站起身，一個清潔術清理掉臉上的血跡。「派人去阿德瑪城外探查，讓駐紮的神殿騎士提高警惕，隨時準備戰鬥！」

  「沒有必要了。」

  回答他的，是一個莊嚴神聖、重重疊疊的聲音。

  所有人驚詫地擡頭，只見一個金紅色身影從天而降，宛如血與火的逆流星一般。最終，那身影停在他們上方，像明一般，遙遙俯瞰他們。

  不，不是像神——祂就是神！

  祂周身籠罩在極耀眼的火焰中，令人不可直視，無法抵擋。魔力低微的人們都不由自主地跪伏下去，俯首於地，不能擡頭。

  即使是奧萊恩和教皇也都感受到了這種強烈的威壓，只能運轉起周身的魔力回流，堪堪站穩。

  「你是什麼人？」

  教皇厲聲質問，語調中卻都帶著顫抖。

  半空中的身影冷冷垂眸，那熔金瞳孔的注視瞬間讓他感到周身如炙烤般疼痛！

  他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沒有人敢去扶他。

  「吾乃紅髮夜妖莉莉絲之女，

  婦女與兒童的庇護者，

  血與火的主人，

  執掌生命與死亡的神。」

  祂念誦著自己的尊名，隨著每一個字詞的吐出，高台上便有一名神殿的人被燒成焦炭，隨風而逝。就連放棄尊嚴哭得涕泗橫流的奧萊恩，也未能倖免。

  最後，偌大的高台之上，只剩下瑟瑟發抖的僕人們，和苦苦支撐的教皇。

  祂從空中降下來，來到教皇面前。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蘿絲。」

  「你為何要這麼做！」心中的猜測得到證實，教皇怒吼出聲，「神殿供你吃穿，許你富貴，你為什麼要這樣對待神殿，這樣對待我！」

  祂沒有回答教皇的質問，反問道：「神殿所行之事，你當真不知情？」

  「我知道又如何，這是為了神殿的長久存續，為了鞏固人心！我自己從不曾攫取過財物，也沒有借權力之便為自己謀取過什麼，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神殿，為了光明聖父！」

  祂搖頭，目光中似是悲憫：「愚不可及。」

  「愚不可及，」祂又重複了一遍，「『以世俗之心忖度神者，方為真正的瀆神』。你可知，神並不需要威名，更不會追求權力與財富。神根本不在乎。說到底，你不過還是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己之私，翻雲覆雨，使生靈塗炭而已。」

  教皇已經渾身都是汗水，麵皮被灼燒得發痛，卻還是冷笑道：「這麼說，我錯了？」

  「你錯了，錯得離譜。你使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到頭來，卻只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神，為了祂並不在乎也不需要的威名。你錯得可笑。」

  「哈，可笑？你又在這裡說些什麼冠冕堂皇的東西？」教皇仰天笑了兩聲，「若不是你所謂的『虛無縹緲的神』的回應，你又怎麼能竊取神力，攫得神格？」

  蘿絲低頭看他，熔金瞳孔中並無波瀾：「很遺憾，儀式並未成功。」

  「那……」

  「我本就是神，不需要光明神的神力也不用篡取他的神格。」

  「還記得我的魔力流失麼？我回應了自己的祈禱，將全部的自身交付與我自己。從此，我便自由，世間再沒有什麼能夠束縛我，我便能憑藉我自身力量成神！」

  教皇看著他昔日的學生一步步從空中向他走來，金瞳中映不出他的身影。

  「還有問題麼？」

  他閉上眼：「我不懺悔。」

  神明輕笑一聲，忽然間收斂了神殿全部形態。她依舊是那個紅髮蓬亂，裙子破破爛爛，笑容卻那麼甜美天真的女孩。

  她輕快地走到教皇身邊，彎下腰，用只有他們能聽見的聲音笑道：「不過，看在我和光明神同為神明的份上，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

  ——舊神已死！哈哈哈哈哈哈哈！」

  伴隨著女孩開朗的大笑聲，教皇眼睛瞪大瞳孔驟縮，接著，一陣風吹過，將化為焦炭的他吹作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