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第 8 章

  草草吃完午餐，「野火」小隊和蘿絲分成兩組行動。一組由薇薇安帶著去走訪居民，另一組則由蘿絲帶著去尋找醫生。

  幾乎走遍了三條街，蘿絲幾人才找到了阿德瑪城唯一的一位醫生——上過大學、受過良好教育，並且不兼職理髮的醫生。

  他是個看起來十分儒雅的中年男人，彼時正坐在酒館角落裡喝著他的餐後酒，看起來有些憂鬱。

  蘿絲比對了一下其他人的描述，確定了目標無誤，便走過去坐到了醫生的對面。「您好，可以占用您幾分鐘的時間嗎？」

  醫生放下酒杯，看著蘿絲人畜無害的笑臉，和她身後肌肉虬結的凱里和帶著半臉皮質面具的索恩，表示出明顯的疑慮：「你們有什麼事嗎？」

  蘿絲趕緊講明來意，並且將一枚銀幣無聲地放在桌子上推過去。

  醫生沒有拿，眼睛盯著蘿絲，點點頭：「這並不算是什麼不可告人的事。反正維拉——可憐的蘿拉的鄰居，也遲早會把這些事傳得人盡皆知的。只是，恐怕我說不出什麼門道來。這一對夫妻的死因都是失血過多，但是身上沒有明顯的創口，似乎也沒有家族病史。要我說，他們也許是白天被驚嚇過度才走的。誰知道呢。」

  「可是，兩個人同時驚嚇過度死亡不覺得很奇怪嗎？您有對內臟做過檢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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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遺憾，我也很想這麼做，小姑娘。但城市法庭不允許。」

  「哦……這件事還驚動了市長？」

  醫生低沉地笑了笑：「你以為蘿拉夫婦只是個例嗎？今天早上我們至少安葬了八個人。而且，不知道為什麼還一個能行塗油禮神官都找不到了。再加上昨天的異狀，市長還要想辦法安撫民眾，現在也焦頭爛額得很。」

  「八個人？」蘿絲顯得相當吃驚，但並非全部來自於演技，「一個晚上有這麼多人出事？這會是什麼傳染疾病嗎？會是黑死病嗎？」

  醫生啞然失笑：「想什麼呢？黑死病已經好幾十年沒有出現在這片大陸上了，怎麼可能突然在這座小城裡爆發。而且，黑死病的特徵很明顯，如果有出現，我不可能注意不到。怎麼了，你不是本地人吧，怎麼對這個這麼感興趣？」

  「哈哈，的確不是。」蘿絲做勢苦笑了一下，「我是一個藥劑師，路上聽說這座城裡有什麼大型疫病，就想著來這裡能不能掙兩個錢。唉，結果被忽悠慘了。」

  醫生嘆了口氣，搖頭道：「果然是年輕人，聽見這種事還不趕緊跑只想著掙錢。聽我的，小姑娘，下次再遇到這種事，有多遠跑多遠。瘟疫能吞噬無數人的生命，可不是鬧著玩的。」

  也許是同時想到了「還能不能有下次」的話題，兩個人都沉默了。最後，見也沒什麼好說的了，蘿絲便起身告辭。醫生沉默了一下，又把她叫住。

  「坦白來講，小姑娘。你一個人出門要注意些。」他壓低了聲音，「就是你身後那兩個人騙你來這裡的，對吧？這年頭大家出門都希望能有個藥劑師在身邊，涼薄自私的人更是到處都是，你要小心點。而且，現在是亂世，你一個外鄉人不要管太多。萬一被當成女巫抓起來燒掉，可就沒錢可掙了。」

  說著，他站起身，指指桌上的銀幣：「這錢你還是自己收著吧。注意安全。」

  蘿絲坐著，目送著他在吧檯結過帳，慢慢地走出去。

  阿德瑪城裡沒有「石牆」酒館，所以蘿絲一行人便隨便選了個還開著張的酒館碰頭。

  酒館裡幾乎沒有人，也沒有酒保。只有一個垂頭喪氣的老闆坐在櫃檯後，不時神經兮兮地祈禱幾句。

  「這座城市的人是都在祈禱嗎？」薇薇安一口乾了一杯啤酒，抱怨道，「我今天一上午至少聽見了三十句『聖父保佑』，還不包括那些真正的祈禱。這種情況，求神有什麼用嗎？」

  「呵，更別提這種情況還是神的使者造成的。」索恩補充道。

  「神殿這幫狗娘養的——」約瑟夫說到一半頓住了，小心地看了蘿絲一眼，岔開話題，「那你們這邊有什麼收穫嗎？」

  蘿絲搖頭：「幾乎沒有。」她把和醫生的對話複述了一遍，又問道：「你們呢？」

  「也不太好。這個時候發生這種事，人們都不怎麼願意交談，」薇薇安嘆了口氣，「更何況是我們這種外來者。我們搜集到的有效信息只有一點。」

  「第一，是蘿拉房子裡門窗都上了鎖，只有二樓的窗戶開著。她的萬事通鄰居維拉，發現屍體的那位，告訴我蘿拉有天黑後緊閉門窗的習慣，所以那扇窗戶有些可疑。」

  「第二，是蘿拉夫妻倆的表情都很安詳。尤其是蘿拉，像是看到了什麼美夢成真一樣，臉上笑得相當燦爛。這可不像是因為驚嚇致死的樣子。」

  「第三，這兩夫妻此前有一個孩子，不過在之前的戰爭中被徵召入伍，然後戰死在外。據說此後蘿拉就變得幾乎失魂落魄了一般。直到她狂熱地投身於宗教中這種狀態才有所好轉。說實在的，我看不出這條消息有什麼意義。

  「第四……沒有第四。」

  薇薇安嘆了口氣：「別這麼看著我蘿絲，真的只有這三條。其他的幾乎都是一些無用的呻吟和抱怨，還有人不停地追問我們的身份。所有人都被那東西嚇壞了。」她指了指天空，「恐怕要等上一段時間才能看到他們恢復理智。」

  蘿絲嘆了口氣：「我明白的。只是事情的發展讓我很，不安。也許我們可以去試試說服市政廳的人允許我們開館驗屍。」

  「可以一試，」索恩聳聳肩，「但別抱什麼希望。」

  果然。

  他們一行人幾乎沒有和官僚機構打交道的經驗，理所當然地全軍覆沒了。

  蘿絲進去市政廳沒多久就被轟了出來；薇薇安差點因為一個手腳不乾淨的職員而大打出手；約瑟夫更是直接被威脅「把你這個臭烘烘的僱傭兵抓進去」。至於其他人，幾乎沒有什么正常的社交能力，乾脆都沒有進行無謂的嘗試。

  「所以，都不成功？」索恩看著垂頭喪氣的三人，挑起眉毛。

  薇薇安翻了個白眼：「你可以自己試試。算了，此路不通，想想別的辦法吧。」

  從被趕出來之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蘿絲忽然開口：「其實我正好有點好奇。也許我們可以換一個方法。」

  「什麼方法？」其他人都看過來。只有索恩一個人問：「好奇什麼？」

  蘿絲眼神忽然變得堅定：「這個方法有些冒險，不過成功的概率也很高。試試嗎？」

  直到晚上，僱傭兵們才知道蘿絲說的「冒險的辦法」是什麼。

  此刻，薇薇安、約瑟夫、索恩和艾倫站在白天剛來過的公共墓園中，面帶無奈，看向蘿絲的眼神都變得有些怪異。

  這真的是一個剛成年的女神官應有的思路嗎？偷偷刨人家的新墳？

  今夜的月亮半圓，光芒被雲霧遮了大半，顯出些慘澹的青白色來。陰寒的風帶著潮氣一陣一陣吹過皮膚，讓人不禁汗毛倒豎，脊背生涼。野草襯著一塊塊並不規整的石碑，在這樣的月光與寒風中，平白染上了瘮人的意味。

  蘿絲站在這樣的環境中也頗有些不自在，尤其是想到剛才在驚險中避開了夜巡的騎兵和守墓人又翻牆才進了墓園，她的心跳便不由自主地劇烈起來。但這種心跳的過速也讓她興奮。想到自己接下來的計劃，蘿絲鎮定下來一點：「那，我們該怎麼走？」

  「這邊。」約瑟夫把魔燈從斗篷底下拿出來一些，走到前邊領路。

  魔燈中的火焰是以魔力為燃料燃燒的，而魔力則來自於魔燈底部鑲嵌的魔法石。只要通過一兩個小旋鈕就可以調整火焰的焰色和光線的大小，而且光線穩定也不用擔心風吹，相當的便捷。

  所以，不僅僅是神殿和貴族，黑市上也在大量仿製並出售這種魔燈。而這種由神殿製造的品質上乘的魔燈更是大受歡迎。約瑟夫擅長追蹤，所以在戰利品中挑中了這盞魔燈。沒想到第一次用上居然是在這樣的環境下。

  而且焰色還被調成了幽幽的綠色……蘿絲不禁把斗篷裹緊了一點。

  「應該就是這裡。」

  約瑟夫彎下腰，把魔燈調亮了些。

  燈光照亮石碑上新鮮的刻痕，蘿拉的名字工整得有些晃眼。幾人對視一眼，點點頭，然後索恩和艾倫取出斗篷下鏟杆鋸短了一截的鏟子，開始將新填上的薄土一點點挖開。

  終於，兩具棺材的棺材面顯露出來，隨之是四角和兩側的扶手。

  一旁的薇薇安和約瑟夫也走上前，彎腰握住一具棺材的兩側提手，一使勁將棺材提了上來。

  「怎麼樣？」蘿絲察覺到兩人面色不對，「怎麼了嗎？」

  另一邊索恩和艾倫將另一具棺材也提了上來。

  「重量不對。」艾倫臉色微變，擡手在棺材壁上扣了扣，輕快的「咚咚」聲傳來。「聽，裡面似乎是空的。」

  其他人聞言都變了臉色。索恩二話不說將鏟子一頭插進棺蓋縫隙間，幾下撬開棺蓋。這下，大家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了。

  棺材裡空空如也。

  約瑟夫大聲地倒吸了口涼氣，不信邪地撬開了另一具棺材的棺蓋。同樣，空空如也。

  「這……什麼情況？」薇薇安罕見地表現出些許擔憂的神色。

  蘿絲也感到由衷的恐懼，但不是因為未知，而是因為已知。

  她走上前，將一扇棺蓋翻過來。恰巧此時，雲霧散開，月光漫灑，所有人都分明看到，棺蓋背面一道道深深的抓痕。

  突然，烏鴉振翅的聲音劃破天空，緊隨而來的是一聲嘶啞的呼喊聲：「什麼人！什麼人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