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第 1 章

  隨城的盛夏總是濕熱的。

  一陣急雨之後陰沉的天色轉亮，粉紫的雲霞鋪滿天際，樹梢的水滴還未落盡，氣溫已然升高，蟬鳴聲愈加響亮了。

  城市繁忙，熱鬧卻蔓延不到這小區里來。

  薛盛舟靠著天台的欄杆，百無聊賴的拿出手機拍視頻，「你看你看，我出來了，我聽你的話吧？」

  「別總待在家裡不出門，不管怎樣都得出去走走散散心。」那邊很快就回復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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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遵命！」薛盛舟回復了一個OK的手勢。

  夏天的日頭太毒辣了，薛盛舟怕熱，小半個月沒出門，每天吃外賣打遊戲，剛才被周晴女士捉了個正好，便被催促著出門轉轉。

  薛盛舟自認是個聽話的乖孩子，立馬上了天台給周晴女士匯報自己的動態。

  「我現在在天台上坐著了。」薛盛舟撿了個乾淨地方坐下來，編輯完信息又舉著手機對準晚霞就是咔咔一頓拍，又發信息過去，「別說，媽，這兒還挺好看。」

  那邊沒再回消息，薛盛舟也不在意，周晴平時就很忙，但是看見了信息一定會回。

  薛盛舟是八月初才來隨城的，周晴特意提前一個月讓他來熟悉環境的。

  他成績不好，上了無數補習班請了無數家教成績也不見提高一點，周晴實在沒辦法，聯繫了自己閨蜜，直接把薛盛舟送到了隨城來。

  說起來薛盛舟也算是半個隨城人，雖然從小到大都沒來過這裡，但是初到隨城，薛盛舟心裡還真的燃起了一股衝動，薛盛舟管那叫「鄉愁」。

  初來是什麼都新鮮，薛盛舟頂著太陽四處溜達將隨城逛了個遍，隨後深深的空虛和無聊涌了上來，薛盛舟連夜給之前的朋友打電話嗷嗷叫喚，想搖人出來玩打發打發時間。

  但大家都被隨城的氣溫勸退了，隨城實在是太熱了。

  薛盛舟只在天台坐了一會兒，已經熱的渾身冒汗，有些坐不住了，他站起來熄了手機打算下樓。

  這樣的天氣待在外面簡直是一種煎熬。

  薛盛舟往樓梯處走去，剛一踏進去，左邊的黑暗中就響起了一陣窸窣聲。

  隨後幽幽一聲貓叫吸引了薛盛舟的注意。

  「喵~」叫聲細細的，帶著點嘶啞，應該是一隻小貓。

  薛盛舟調轉了腳步想去看看，黑暗中卻驀然亮起了一抹燈光——有人蹲在地上，打開了手機閃光燈。

  「你養的貓？」時間不早了，天色暗下來，薛盛舟有些看不清，也打開了燈。

  「嗯。」燈照那人對面的牆壁，小貓的腦袋從紙盒裡探出來，那人揉了揉小貓的頭，中指第一個指節生了厚厚的繭，凸起來格外的顯眼。

  薛盛舟幾步走上去也蹲在了紙盒邊上，自來熟的伸手擼貓，不小心碰到了那人的手，那人立刻被燙了一樣收回手，「怎麼養在這兒啊？」薛盛舟問。

  樓道里雖然比外面涼快，但這裡是高層，白天太陽一曬還是熱的發慌，薛盛舟就住五樓，太清楚這太陽的威力了。

  那人沒說話，薛盛舟借著光看他，長頭髮在後腦紮成一個小揪揪，白襯衫牛仔褲，零碎的鬢髮有點遮擋面容，看不清表情。

  「這裡很熱，小貓……」

  「我家裡暫時養不了。」那人站起來，「我在給它找領養。」

  「哦。」薛盛舟故意把手機拿高了一點，想看清那人的模樣，那人像是感覺到了一樣往後退了退，關掉手機燈光藏在了昏暗中。

  薛盛舟覺得自己就是有點賤，從小到大跳的最高的就是他，不犯點賤他就渾身癢的慌。

  「你養在這裡，晚上這貓一叫起來很擾民的知不知道？」他故意拿腔拿調。

  「五樓好像沒有住人。」那人說。

  「之前的確沒人，」薛盛舟又走近了一步，逼得那人退到了牆根，「但是半個月前有人搬回來了，你不知道嗎？」

  「我就說晚上怎麼翻來覆去聽見些動靜，肯定就是這小貓弄出來的，搞得我這半個月都沒有睡個好覺。」沒有給對方喘息的時間，薛盛舟繼續說，擺出了一副要對方解釋的架勢。

  那人似乎是有點為難，沉默了半天憋出一句，「我馬上就把它拿走。」

  哎哎哎——

  事情的走向有點失控，薛盛舟眼疾手快攔住了那人，「我也不是這個意思。」

  他就是想逗逗他，怎麼好像他在欺負人一樣？

  對方有點倔，連續道歉之後越過薛盛舟的阻攔抱著盒子向外走，薛盛舟追了兩步，「你能帶它去哪裡？你給它找到領養了？還是你家允許你養了？」

  那人腳步不停，繼續向下。

  「不是我說，我家就我一個人，我還挺喜歡小貓的，我之前也養過貓。」

  那人已經拐過了第一個樓梯的轉彎。

  「你等下！我領養！我可以領養它！」

  此話一出，那人終於停下了腳步，原本收攏的肩膀也微微打開了，然後他擡頭看了薛盛舟一眼。

  薛盛舟三兩下竄下去，「我就和你開個玩笑，你別生氣，」他觀察面前這人，但怎麼看都是面無表情的一張臉，什麼也看不出來。

  要不是這人剛剛倔起來又撞他肩膀又頭也不回往下走，只看臉還真看不出來他有這脾氣。

  「給我吧。」薛盛舟伸手要去接紙箱，那人卻縮了一下，小貓扒著紙箱邊小聲喵喵叫，眼睛好奇的掃來掃去，像是在觀察周圍的環境。

  「你怕什麼？」薛盛舟自顧自說，「我就住這兒，這扇門裡面，你也是這個小區的住戶吧，你難道還怕我挾貓逃跑嗎？」

  「我不認識你。」這聲音輕飄飄的，一陣晚風就能吹散的力度，卻沒有緣由的戳了薛盛舟的笑點。

  「行行行，我叫薛盛舟，你現在認識我了吧？」見他還是皺著眉不說話，薛盛舟繼續說，「我是一中的學生，18班的，這學期剛轉來的，你要看我學生證嗎？」

  對面一斂眉，居然眨了眨眼，看上去是真的要看。

  薛盛舟失笑，調出某個藍色軟體給他看了認證頁面，再次去接紙箱，「給我啊，怎麼，你要我拿著身份證拍照留存嗎？」

  對面這才鬆手。

  薛盛舟抱著紙箱往家裡走，那人在樓梯口猶豫了一下，遲遲沒有跟上來。

  「你真的要養它？」他似乎是想再確認一遍。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就這樣簡單的讓面前這個人領養小貓，但是天氣太熱了，又遲遲沒有人聯繫他領養，小區里沒其他人願意養，他也不能帶回家……

  「嗯嗯。」薛盛舟應了兩聲，打開門，燈光和冷氣撲面而來，他微微側過身詢問，「你叫什麼？」

  「江渡。」

  「江渡，外面熱，你要進來坐坐嗎？」薛盛舟抱著紙箱站在門口回頭，燈光打在他臉上，更顯得他眉目深邃，褐色的眼珠似乎也泛著光，看人時格外的專注。

  鬼使神差的，片刻猶豫之後，江渡邁開了步子，向著那扇門走去。

  「把門關好。」薛盛舟順手將紙箱放在茶几上，走進廚房洗手，「你喝可樂嗎？」

  「謝謝，不用。」江渡的回答禮貌而疏離。

  他看著紙箱裡打轉的小貓，伸出手去逗，小貓乖順的貼上去舔了舔他的手指。

  「小貓有名字嗎？」薛盛舟把一瓶瓶身帶著薄霧的可樂放在了江渡面前。

  「……沒有。」

  薛盛舟有點詫異，隨後喝了口可樂，「那你給它取一個吧。」

  薛盛舟看著面有些沉默的長髮少年，眉頭輕輕蹙了蹙：他有些拘束，半蹲在茶几旁邊逗小貓，沒有要坐下的意思。

  他好像沒有辦法搞定這種局面，手腳都有些無措，同時刻意躲避著薛盛舟的目光，但他還是跟著進來了。

  薛盛舟對這種人有點沒招，一般程度的沉默寡言薛盛舟還能多說幾句活躍一下氣氛，帶動對方也說話；對這種過於沉默寡言的人，薛盛舟說少了怕冷場，說多了怕對方尷尬。

  那還是速戰速決的好，這樣雙方都能早點鬆一口氣。

  今天正好周五，「要不然叫星期五？」薛盛舟還是忍不住說了個爛梗。

  江渡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下，他很認真的在思考這個名字。

  其實他給小貓取了名字，但是現在薛盛舟要收養小貓，他不是小貓的主人，也不好說出自己曾經取的名字，讓薛盛舟尷尬。

  換位思考一下，他不會希望自己的寵物身上帶著其他人的烙印。

  「可以的。」江渡慢吞吞的說。

  「啊？」薛盛舟有點不知道說什麼，他要不要說明一下其實自己是在搞抽象？

  「那個……我開玩笑的。」薛盛舟說，他看著江渡，「要不然叫可樂？」

  可樂也很好。

  「嗯嗯。」江渡依舊是點頭認同，好像沒有什麼自己的意識。

  「很晚了，我們留個聯繫方式吧，你想看小貓隨時聯繫我，我給你發視頻發照片。」薛盛舟覺得是時候結束這場對話了。

  兩人添加了綠泡泡，薛盛舟將江渡送到門口，又給江渡看手機里正在配送的貓咪用品訂單，這才想起要問江渡的信息。

  「你住哪兒？」薛盛舟問。

  「嗯？」江渡停住腳步，緩緩回頭，眨了眨眼，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只一線雪白的燈光從門裡泄出來，照的江渡的臉雪白，他的睫毛根根分明，在臉上投下兩片淡淡的陰影。

  江渡的五官精緻非常，鬢邊的碎發掉下來，他的目光也隨著髮絲飄揚躲閃，依舊是面無表情的樣子；他站在那裡如同一尊毫無生氣的絕美雕塑品，脆弱的、破碎的氣質環繞著他。

  白色的光暈停在他的肩頭，他站在原地不動，那光暈便像是堆在雕塑肩上的灰塵，而江渡則像是存在千年的藝術品，讓人移不開目光。

  「對面樓的一樓。」江渡說完，轉身下樓。

  他漸漸從雪白的光束下抽離，如同抖落了沉積千年的灰塵，重新走入時光的河流，他漸行漸遠，樓道重新陷入安靜。

  良久，薛盛舟眨眨眼，「哦」了一聲，輕輕合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