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灰

2024-09-14 18:39:02 作者: 擲生

  第92章 灰

  德順進屋送飯的時候,紀淵仍在伏案批閱,他躡手躡腳地將菜布好就要離開——這些日子皇帝愈發易怒,他不敢多留。

  「他走到哪了?」皇帝忽然問道。

  他能指誰,還能指誰,德順心裡吆喝了一聲,應道:「大概到冀南了。」

  

  「該回來了吧?」

  德順被問的一哽,不知該作何回答。

  沒人敢說皇帝朝令夕改,明明前幾日還雷霆震怒要謝霖立即發配,過了兩天忽然又悄悄下令,讓那押送隊伍走走就回來吧,全當給百姓做個樣子。

  德順不知他要把謝霖叫回來做什麼,可那時隊伍已經走遠了,火速派人去追也要兩三天的路程,於是皇帝天天問,可派出送信的人又沒回來,德順只能自己猜著回答。

  若是按照押解的腳程,此時信使大約已追上了,就在冀南。

  皇帝大概是想到了謝霖就快要回來了,心情稍微明朗起來,從御案後起身,看著飯桌上的菜,讚嘆道:「看起來不錯,他應該喜歡,」又指指桌上那盤豆腐,「這個拿下去,把蔥葉挑乾淨了再端上來,他不見蔥。」

  「嗻。」德順終於有了理由,端起豆腐埋著頭出去了。

  又過了兩天,大概是因為念著謝霖快要回來,紀淵心情好,德順日子也好過了些,不過是御膳房要換著花樣把那些素菜炒了又炒有些頭疼。

  四五天過去了,人也該回來了,紀淵下了命令讓謝霖回程坐馬車就好,應該比去時要快。他算好日子,等了一整天都不見人影,多少有些失望。

  「或許是還沒找到謝大人。」德順在旁邊寬慰。

  紀淵於是繼續耐下心來等,可日子不等,一天天過去,一直到了第十天,還沒有回音。

  「人呢?」紀淵有些煩躁,雙手無意識地撕著手皮,一不小心大塊皮連著肉扯下來,幾乎縱伸了他的大半個手指,可紀淵卻無表情。

  德順看得心驚,小心遞紙上去,安慰道:「可能還在路上吧,慢慢走,讓謝大人也多休息些。」

  「好。」

  在這方面上,紀淵十分聽話。

  終於,半個月過去了,終於有了回信,德順很難形容紀淵當時的表情,聽到有人回來時幾乎要從椅子上跳起來,卻又硬生生壓著自己坐回去,仿佛期待又害怕著,可最多的還是高興,像是忽然鮮活了。

  可進門的只有信使一個人,準確來說,他手裡還有個盒子。

  德順退了出去,直覺告訴他接下來不會有什麼好事發生,他站在門口,只能隱約聽到有人說話,過了一會,信使出來了,手上空空的。

  他進去替紀淵換茶,看到那隻盒子正在御案上,紀淵的手就搭在離他最近的那本奏摺上。

  取杯子放杯子,德順小心動作,順帶瞟了一眼紀淵,一切都做完了,男人還是對著前面發呆,德順正好溜了出來。

  他沒再進去,一直到用膳的時候,不得不進去詢問了,他才走進去,看到紀淵的手還在那本奏摺上,整整兩個時辰,一動不動。

  德順閉了閉眼,大膽開口:「皇上,要傳膳嗎?」

  紀淵沒有回應,德順也不敢再問,只是站在原地,看到紀淵先是眼睛動了動,再是放在奏摺上的那隻手,輕輕碰到了那個盒子。

  「你來看看,這是什麼?」紀淵開口,聲音輕而慢,像是怕驚醒什麼東西。

  德順湊上去,猶豫片刻,自己伸手打開盒子。

  裡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屑,還有一些白色硬塊,看起來像燒乾的骨頭。

  他瞬間就知道這是什麼了,可德順不敢說,他悶聲不語,忽然被旁邊驚起的紀淵嚇了一跳。

  「這是石灰!或者沙土!他們隨便拿什麼東西來糊弄朕!這怎麼可能是謝霖!」

  忽然暴起的紀淵將那盒子甩在地上,裡面的粉末散落在地毯,消失了蹤影。

  剛剛還在大喊這不是謝霖的皇帝忽然跪撲下去,全無形象地將頭湊近地毯,撚起夾縫中的骨灰。

  德順也慌張跪下,幫著一起撿,卻被紀淵一把推開。

  「滾!你們都騙我,都糊弄我!」

  紀淵將拾起的骨灰捧在手裡,癲狂的搓撚聞嗅,叫道:「這怎麼可能是謝霖?我怎麼認不出來?我怎麼會認不出來?!」

  「去!去將那兩個解差帶過來,還有路上見過他們的所有人都帶來!」

  他撲上來,推搡德順,驚得太監膝行後退兩步,逃了出去,只剩下一個瘋癲的皇帝趴在地上摸索他剛扔掉的骨灰。

  德順記不清那天究竟是如何收場,大概是他帶了三個解差過來,那三人也被皇帝嚇得發抖,唇齒哆嗦著將事情交代了。後來又來了許多人,大多是在路上見過謝霖,被找進宮來由皇帝親自問話。

  有給謝霖端水的,因為他的手被束縛著,只能像狗一樣舔,一位姑娘看不過去,請求端著給他餵了兩口。

  有半夜幫謝霖把木枷架在椅子上的,罪人夜裡自然沒有床睡,背著沉重的木枷更是難眠,某天他大概是在角落昏昏,被老闆看到了,不經意地搬了椅子過去幫著將木枷架起來,多少讓人肩上鬆快一點。

  有醫治謝霖的大夫,當時他一打眼看那個昏著的男人,就覺得太瘦了,沒有氣血,大肉盡脫,是個短命的主,沒想到一搭脈,居然真的是氣絕之症,當天晚上就沒救了。

  還有火化謝霖的師傅,那是兩個男人,一對兄弟,在村子裡是砍柴燒炭的,當時謝霖斷了氣,三個解差沒辦法只能拖著屍體走,可天太熱了,到他們村的時候屍體都臭了,可路還有很遠,只好拜託他倆把人燒了,再帶著骨灰上路。

  「你們村子在哪?」年輕的皇帝發話。

  「就在冀南,那三個官爺走了沒幾天後又回來了,變成四個官爺,說是要把人叫回去。」

  紀淵沒再說話。

  不斷有人被傳來問話,一直持續到月底,皇宮終於安靜下來。

  紀淵從那些人的描述中還原了謝霖被押解的全過程,從一開始洞穿胸膛一樣地痛,到後來懼怕惶恐,再變的麻木,一切不過只有十餘天左右。

  某個尋常的午後,德順在屋內侍奉時,忽然聽紀淵說:「他真的死了。」

  那天紀淵接受了謝霖離去的說法,皇宮中沒再進過外人,紀淵如往常一樣上朝、儀事、用膳、就寢,仿佛一切沒有什麼不同。

  有時德順守在屋外,大半夜的,能聽到紀淵在寢殿裡說話,不知對著誰喃喃,一開始德順被驚動,會進去應聲,卻會碰上紀淵扭曲卻平靜的表情,眼角泛光,像是哭過,或者剛被人親吻。

  紀淵總是呆呆地看著他,像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太監闖進來。

  德順討個饒,小心退出去。

  之後當值他便要細心聽著屋裡的動靜,看是叫他還是在自說自話。

  這樣大約持續了小半個月,夜裡就安靜了,紀淵沒再喃喃自語。

  再之後的事,德順就不太知道了,只知道敬王同皇上大吵一架,回北境去了,游大人像是找到了什麼寶物,再次退隱山林,小李大人一直跟著趙相,謝霖走後第四年,他坐上了翰林大學士的位置,而自己呢,也到了出宮的年紀,皇帝仁厚,給他在京郊辦了一出宅子,他收了一個兒子,在郊外安度晚年。

  不過享福也沒享多久,畢竟是閹人,德順也很快地死了。

  他死之後的事情,沒人再知道了。

  【作者有話說】

  想看BE的朋友到這裡就可以結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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