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流放
2024-09-14 18:39:01
作者: 擲生
第91章 流放
紀淵坐在御案前,翻看呈上來的奏報。
敬王紀含在屋外長跪,烈日當空。
兩個祖宗已經這樣鬧了一上午。
德順悄悄擦了擦汗,適才進去換茶的小太監剛被罵了出來,原因是皇帝天熱不想喝熱茶,小孩自作主張地提了一句:「小廚房有剛做好的綠豆冰。」
接著就被攆了出來,罰二十大板。
沒人敢在皇帝面前多說一句話。
這兩日皇帝心情不好,大家知道是因為河東水災以及謝大人一事,都提著腦袋做人,只怕稍有不慎招來禍端,尤其今天,是謝大人發配的日子,皇上面色尤其難看,聽說昨夜整晚沒睡。
敬王是來為謝霖求情的。
德順在宮裡呆的日子久,大概知道敬王與皇上曾經是極好的兄弟,這一番新皇登基,也是將清剿北境餘孽的事情交給了紀含,可誰知這位主子也是個死心眼,大概是與謝霖私交甚好,今日發配,居然早早的就來面聖,皇上說了誰也不見,這才跪在門口。
這御書房門口常跪人啊,德順心中感嘆,小心伺候。
大約又過了半個時辰,紀淵還是不見,紀含居然在門口高聲叫了起來,內容就是為謝霖求情,只說有冤屈未明,請皇上明鑑。
可話語間,卻又有些叫人聽不懂。
大概說先皇曾有命詔,定下什麼計劃,有些事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
這敬王爺多少也是個文臣,卻不知為何說話顛三倒四,說幾句先皇,再求幾句面聖,說紀淵遲早會後悔,只求紀淵聽他這幾句話。
夏日蟬聲嗡鳴,實在是吵。
坐在室內的紀淵揮揮手,出來兩個黑衣人。
「把他拖下去。」
德順在旁邊聽得心驚肉跳,那兩個死侍手腳麻利,登時就拖著人下去了。
敬王爺一襲白衣拖在地上,也怪叫人心疼。
屋外安靜的只剩蟬聲。
紀淵將手中的奏摺翻了又翻,密密麻麻滿是小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冤屈,怎麼會有冤屈,他心底冷笑。
那天從牢里出來,雖說心中不信,可他還是去查了當時從樂王府搜出來的東西,並親身問了當時在場的士兵。
那人說,宮中本來是有爆炸的,可後來有人稟報,說謝大人在宮裡,紀廿便停止了點火。
樂王府中,有整整一匣繪畫,全是謝霖的模樣。
那一瞬間,紀淵頭皮發麻,心口像是裂開一般,當即就下了命令:罪臣謝霖,即刻發配北疆。
他沒去問,即使去了也只會得到謝霖的滿口謊言,或許很多事情並不需要問的太清楚,太過關心人的心思,最終只被反覆愚弄。
謝霖愛他也好,恨他也好,都不那麼重要了。
那一整日,皇帝閉門不出,即使是德順也只被允許進去送餐。
放下食盒的時候,那個一直在發呆的皇帝忽然開口:
「他走了嗎?」
「已繞城三周,出城去了。」
「哦。」
罪臣發配,離京前先繞城三周,謝霖有過為人享譽的時候,也經歷過不少風言風語,可那些言語在此時化作最直觀的憤怒,老百姓們見著他,跳起腳來叫嚷,爛菜葉子和臭米糠打在臉上,如瘋癲的野獸一樣先後撲了上來,一顆雞蛋碎在他頭上,粘稠的液體滲進眼睛裡。
他想起來自己剛要嫁給紀淵的時候,坊間也流傳過他的謠言,當時他還年輕,受不得被人戳脊樑,偶爾反駁兩句,卻只會將他們激得更加囂張,也就是那次他學會了如何低頭,如何垂眼,如何閉耳抵抗那些傷人的話。
可今日即使是他縮著脖子,也無法逃開那些直來直去的污穢,索性擡起頭來,再看一眼京城。
他遠遠看到幾個熟人,李屹和紀含想要衝上來,卻被侍衛攔住了,紀含不斷地向他出示令牌,可即使是王爺身份也無法近身,游筠立在人群外,只是遠遠望著他,謝霖看不清表情。
恍惚間,他仿佛看到了之前那個熟悉的瘸子,依然是背影,走路一頓一頓,不知為何出現在這裡——既然是河東難民,想必也是來恨他的——謝霖多看了兩眼,想等那人轉身回來,即使是罵他打他也無妨,可囚車都過了拐角,也始終等到瘸子轉身。
太陽明晃晃地映在他眼裡,囚車出城門的時候,他終於長出了一口氣。
這就算結束了吧,即使被拋棄放逐,也算是個不錯的結局,他終於逃離了京城,雖然生命不再允許他享受更自由的天地,可此時依然有片刻愉悅。
出了城,找了一片空地,解差將謝霖從囚車上拉下來,給他套上大枷和腳鐐,謝霖肩骨沒肉,沉重又堅硬的木枷就那麼硌在他骨頭上,腳鐐也是純鐵製成,實心的,擡不起腳,只能拖著走。
就這麼走,要走一千四百里路。
謝霖直了直腰,無奈發現背著這麼個沉重的木枷只能弓著,於是又彎了下去。
京外的景象與京城立馬就不一樣了,雖然距離沒多遠,卻已是羊腸土路,大片山林,謝霖沒帶過木枷和腳鐐,走起路來慢得很,時不時能聽到解差在他身後抽鞭子,讓他快一些。
像是趕牲畜一樣。
謝霖儘可能地加快腳步,倒是沒走兩步,聽到身後有人追了出來,是紀含和李屹。
兩人不知怎麼搭上話的,居然共乘了一匹馬,追上了押解的隊伍。二人翻身下來看到他這幅狼狽模樣,臉上又露出相同的哀戚。
紀含出示了令牌,李屹則迎上那三位解差,從懷裡掏出銀子賠笑,不知在求些什麼,趁著李屹與解差說話,紀含焦急地對著謝霖說道:「你先等著,等著我。」
謝霖不明白他說什麼,只看到向來溫和的男人都要急哭出來,可他雙手被縛,也無法安慰。
紀含又擡了擡他身上的枷鎖,眼淚真的落了下來。
「這可怎麼行的,這也太沉了,會壓壞的。」從容的男人露出了無措,只能儘可能的擡著謝霖身上的木枷,可即使解差顧及二人身份,多等了一會,但也沒多久就催著上路了。
紀含不舍地鬆手,木枷又落回謝霖肩上,應對完解差的李屹匆匆趕上來,給謝霖手裡塞了一個小藥瓶,說道:「若是壓出惡瘡來就敷上,會少疼些!」
不等謝霖回話,就被拉著走了。
夏日炎熱,木枷沉重,謝霖沒走兩步便覺頭暈目眩,行至後半程,已經只是順著本能地向前邁步。三位解差中有一個大概是河東人,雖然另兩位受了恩惠總想著幫他把木枷放下來,卻被他攔著不讓,再渲染幾句謝霖罪行,三位解差也都恨上了,往往走一整日連一口水都沒有,吃飯也是跪在他們腳邊,吃丟下來的饅頭,夜裡休息枷鎖也不會解開,躺也躺不了,靠也無法靠。
謝霖肩上被無數次的磨破又癒合,癒合又磨破,衣服和傷口黏在一起,分也分不開,一千四百里的路程不知已走了多久,還要走多久。
在某個尋常的午後,謝霖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枷鎖沉重,頭朝下地栽倒,便再難起來。
【作者有話說】
今晚還有